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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長安,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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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糧鋪所在的蘆縣縣城外十裏亭,閔郁容等到了整裝待發的李彥來。

天光熹微,李彥來一副寒酸的書生裝扮,手中牽著一頭蹇驢,驢上放著他酷似書箱的行囊。

見到在他前方守株待兔的閔玉,李彥來臉上分毫沒有意外的神情,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走吧,”他說,“去京城的路不好走,我們應當抓緊時間。”

閔郁容知道她從李彥來這裏不會得到別的反應,但她也不免為他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氣定神閑而感到氣餒。李彥來不是喜歡廢話的人,身為涇陽的密探頭子,他更不會貿然將自己的行蹤告知他人,但他卻在她面前說了兩次自己接下來的安排,言語之中的暗示已經十分明顯,閔郁容深知他的行事風格,自然不會漏過。

長安,長安,看過索冰雲的書信之後,那裏也是她打算前往的下一個目的地,那麽和李彥來結伴同行,又有何不可?

閔郁容撫了撫小黑的脖子,安撫著它的不耐,她翻身上馬,趕上了前方李彥來的腳步。

“我這兒還有一封回信,你找人幫我帶給東家啊!”閔郁容說。

明統元年,十月廿七,天子千秋節,長安

十日之前,魚元振終於從遙遠的涇陽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長安城中。

路上的事務乏善可陳,魚元振修身養性之後,最是聽不得塵世紛擾。新收下的一眾兵馬並不十分服帖,但魚元振看中他們出身外藩的身份,正可作為他制衡驕橫的禁軍的籌碼。於是對於路上他們由於人數遠遠超過了原本跟隨魚中尉出京的百餘名禁軍精銳,而時常鼓噪鼓噪生事的行為,魚元振只是眼不見心不煩,從不出面調停。至於負責安排行程的段星楠段游擊和他的得力弟子陳明佐是如何焦頭爛額,此等細枝末節,魚元振是全然不會放在心中的。

到達京城之後,段星楠帶領長途跋涉的禁軍和涇陽來的犀銳營徑直回到皇城內的禁苑之中,那裏是所有左神策軍的駐地,同時也是長安城中兩支數目最為龐大的軍隊共享的營地。

自從被封為天子親兵,左右神策軍便住進了宮城之外,皇城之中的天子禁苑,這已經是德宗朝發生的故事,延續至今已有三十餘年。

而另一邊,魚元振則和陳明佐回到太極宮中,親自向當今聖人回稟此次行使冊封使節職責之中的過程,並對涇陽軍新任節度使索冰雲的忠誠之心大加讚賞,尤其是對方從自己的親信牙兵之中撥出一營獻給天子的行為,更是蒼天可鑒的赤誠之舉,在各地藩鎮紛紛不將遠在長安的天子放在眼中的現在,顯得尤為可貴。

天子萬壽就在眼前,魚元振更是揣度聖心,向天子極力進言虔信神明的好處。他曾經在暗室中許諾的請封、塑像、立廟雲雲,若是碧燐娘子和碭山神君神明洞察,便會發現魚公公並未有半分虛言,而聖人更是被魚元振口燦蓮花的描述說得心神搖動,當場便發話要在宮中改建一座配得上神君身份的宮觀供奉。

於是在閔郁容和李彥來還在進京的路途上緩慢前進的時候,長安城中恢弘古樸的太極宮內,又一項耗費繁巨的改建工程已經正式開始。主持此事的魚中尉深具信心,哪怕工程繁浩,但在來年正旦大朝之前,至少能修好供奉神君和其餘從神的正殿,以及修行用的精舍和靜室,當能少許慰藉天子對天上仙界的渴慕之情。

對此,朝中也不免有些議論,但此事暫時還只是在宮城中進行,又並不花費國庫公帑,諸位大臣們例行公事一般進諫兩輪之後便偃旗息鼓。這都是當今聖人自登基以來和諸位大人們之間長期磨合之後形成的默契,他們早已知曉,聖人時常需要新鮮享樂,如果在他興頭上和他作對,事情便會驟然升級,變得難以收場;而若是對聖人放任自流,他們的這位聖明天子反而會因為喜新厭舊而半途而廢,不了了之了。

長安城中許多驟起驟落的潮流,便是這樣來的。

更何況諸位袞袞公卿們,除了勸諫他們的聖人之外,還有更多,更急迫的事情要處理。

當朝左仆射魏琚和禦史中丞範延卿之間的爭鬥之勢,已經如野火一般漫延開來,不可避免地將整個長安朝堂的所有人都卷入其中。臺省之爭已經公開發展為黨爭,此事越演越烈,逼人站隊的行為不可避免。往日好友翻臉成仇的事件屢見不鮮,而一旦成為異己,不僅親手處理過的公事會被用來當做互相攻擊的把柄,酒宴間的閑聊甚至是閨房內帷的幾句私語抱怨,都隨時會成為致人死地的武器。

在這樣的血雨腥風之間,這一年的千秋節,李珂過得尤為平靜祥和。

直到晚間賜宴,一道從西邊傳來的邊報打破了他的好心情。

拓跋集威被刺殺的消息,終於傳到了長安君臣們的耳中。

這可是他親封的隴西郡王!李珂捏碎了手中的瓷杯。

此事後續的發展則讓這位步入中年的帝王不再能將朝堂上的黨爭當做笑話看待,因為他的宰相魏愛卿和親信範中丞,終於將公然撕破臉皮,為了朝廷應當為拓跋集威之死做出何種表態而在朝會上大打出手。

兩位金紫重臣,皆是白發蒼蒼含飴弄孫的年紀,卻在大朝的含元殿中當著他這個聖明天子的面前打得鞋履橫飛、齒牙動搖、鼻青臉腫——真是好一番盛世景象!

等閔郁容和李彥來抵達長安城的時候,這場政治風波的劇烈程度又登上了一個嶄新的臺階,還間接波及到了一個預想不到的人。

段星楠死了。

閔郁容再次走進長安城的城門後不久便聽聞了這個消息,她顧不上刨根問底,心頭反倒生出一種詭異的領悟:自己大抵是命克段星楠,否則怎麽每一世,段星楠都在自己來到長安城的前後忽然一命嗚呼了呢?

很難說段星楠的死是否另有內情,至少從明面上流傳的說法上看,他的死和前世的情形極為相似,都是因為閔郁容早已知曉的驚悸抽風的毛病。

段游擊身為京中數得上號的實權武將,一舉一動都難以避過有心人的耳目,於是在朝廷黨爭越發劇烈的時候,他為了避免被卷入漩渦,幾乎都在禁軍的營地內住著,極少返回家中。

他的死,便發生在禁苑軍營中。

魚元振只是左神策軍護軍中尉,段星楠身為他之下實際指揮軍隊的指揮使,和另一位領著右神策軍指揮使之職的賀拔游擊分別占據著禁苑軍營的東西兩處。自王弼倒臺之後,他的黨羽被一同清算,原本擔任右神策軍的護軍中尉的程審同樣在那次風波中身首異處,之後這一職位便空懸已久,眾所周知,如果魚元振聖寵不衰,這一職位遲早也會落入他的心腹手中。

所以賀拔游擊和段星楠之間,並不存在任何敵對關系,不如說,為了能更早地進入魚公公的羽翼之下,賀拔游擊討好段星楠的動機充足、心情迫切。

段星楠死在光天化日之下,目擊者甚眾,其中一些細節因為過於匪夷所思,而在市井之中廣為流傳。而又由於流傳的範圍過於廣泛,等到段星楠死後二十餘日,也就是閔郁容進入長安城的現在,讓她不需要刻意打聽,也能收獲半簍子近乎譫妄的消息。

據說段星楠死的那一日,他從馬廄中將他的愛馬紫驊騮牽了出來,準備騎上它前往馬球場打上一局馬球,活動活動筋骨。當時在他身邊的,還有一會準備陪同他打這一局的軍官和馬夫雜役等人,於是他們都看見,正在將軍準備飛身上馬之前,一個白胡子老頭從天而降,他手中拄著一根樹瘤密布,形狀扭曲的怪杖,杖頭和杖身上發出無數道刺目的白光。事後經人回憶,被最多人讚同的說法是,那柄怪杖的樹瘤上長著許多暴突的眼球,而那些白光,便是從眼球之中發射出來的。

段星楠一見這位老頭,當即便被嚇得面無人色,而他身邊的眾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但他們誰都沒有自家游擊將軍驚悸的隱疾。於是就在圍觀人士目瞪口呆之際,那位白胡子老頭只是一揮手中的怪杖,段星楠便應聲而倒,躺在地上抽搐不止、口吐白沫、呼吸困難,因為無人救治,很快便一命嗚呼了。

等眾人回過神來,不僅他們的將軍已經命喪黃泉,那位從天而降的老頭更是不見蹤跡,此事十分詭異,眾位禁軍軍士不敢隱瞞,惶急之下,他們向所有有關無關的地方都派去了快馬,四處通報消息,將當日的長安城攪得雞飛狗跳。

這也是市井中議論紛紛的原因之一。

不過,從天而降的白衣老頭只是故事的一個版本,如果對神怪故事感興趣的話,還能看出,這個版本正是從晉時續搜神記中一個名為《白頭公》的故事中改編而來,所以按理說,可信度並不高。

可惜這已經涉及神鬼最少的一個版本了。

閔郁容隨便在坊市中一轉,還特意到前世待過的白雲觀附近逛了一圈,有意從常在那邊盤桓的文人雅士中探聽一些更貼近事實的消息。但令她失望的是,這個白頭公的故事,確實是細節渲染最少、並未過多發散到因果報應之上的版本。

無論真相如何,這一事件的直接後果就是,聖人認為禁苑之中有妖鬼作祟,於是破格提拔了年資尚淺的原左神策軍護軍陳明佐為新任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並命他清理軍營,鎮壓邪祟。至此,天子禁軍,同時也是長安城中唯一一支正規軍已經完全掌握在魚元振師徒手中,比前世他們師徒兩人實現這個目標的時間提前了足足五年。

而以流民為班底的左右金吾衛是否能按照前世的發展在兩年後正式成軍,從而成為皇帝制衡魚元振的一枚重要棋子,從現在的情況看,也是個未知之數。

皇帝現在對於魚元振的信任是多麽的毫無保留,閔郁容再一次領教了。所以即便毫無證據,她依然認為段星楠的死,背後離不開能明確把握皇帝心思的魚公公的手筆。

躲在深宮大內一間殿宇的重檐之間,閔郁容看著下頭忙亂而有序的工匠勞役,仔細衡量起此事之中的利弊來。

這其中,皇帝的處境最為微妙。一方面,他在朝臣中的威信還未下降到數年後那樣羸弱的境地,而魚元振手中的兵馬越多,大臣們對天子的敬畏便越多;而另一方面,不知天子本人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事實就是,隨著他向魚元振交付的權力越來越多,他自己的死生安危便越發不可預測。

魚元振欠缺的,也許只是一個動手的借口。

那麽站在長遠的角度來看,現在是推魚公公一把更為有利,還是盡量拖延他的心思更為有利呢?

閔郁容看著向改建工地逶迤而來的明黃色儀仗,目光連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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