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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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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颯颯,邊陲的落日在荒涼的戈壁上灑下橙黃色的光芒。

閔郁容牽著小黑走在路上,方才,她再次告別了一個將她帶到此處的商隊,對他人的好心勸告置之不理,獨自踏上了此行最後一段路程。

二十日前,她離開涇陽邊界的孟博關,正式踏入黨項人的地界。這片土地名義上的主人,正是今年向朝廷上表稱臣後,被封為隴西郡王並賜姓李的拓跋集威。

考慮到補給的問題,一路上,她跟著不同的商隊,在大片荒涼的砂石地間,沿著他們多年以來熟悉的路線漸漸向黨項八部的中心地區深入。

黨項一族羌人出身,按姓氏不同分為不同的部落,所謂黨項八部,便是用其中八個最大的部族來代稱全族,而黨項之中,首領的位置只會在這八個部族的酋長之中選出。

受中原王朝的影響,黨項人在水草豐茂的鹽池族地邊,平整出一塊巨大的平地,又在上面建起了低矮的夯土城墻。城墻之內,他們也嘗試著用夯土建造起房屋,但這些努力很快便被放棄了。即便地處山谷,不缺雪水,但夯土造城的工藝難度還是超出了黨項人的預計。已經建成的房屋不僅低矮,整體布局更是缺乏規劃,令所有原定住進去的酋長貴族們感到不便。

最終,建到一半的大寧城就這樣放在那裏,城中空餘的地面上,很快便被高高低低的氈頂占據,成為了一座被土墻圈起來的帳篷之城。

大多數黨項人依然不喜歡住在被土墻圈起來的地方,這讓他們想起自家圈裏的牲畜。

而以他們龐大的牲畜群,也塞不進這座容量有限的“城市”。於是在這座已有百餘年歷史的土城之中,主要在此居住的,只有各個部族中德高望重,不再向往自由奔馳的老人們,以及被拓跋集威擄來之後,安置在城中的工匠奴隸之流。

拓跋集威自己的行帳也不常在城內停留,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他的兒子們都長大了,他們各自分得一些奴隸人口和牛羊馬匹,早已分頭前往不同的地方,大致都不需要他操心;北面的吐谷渾被徹底打敗之後,流竄的亡命之徒十分令人心煩,而他也有意將自己的領地向北面再擴張一些,但吐蕃恐怕同樣有這個意思;而中原那邊的鄰居則十分難纏,平陵尚好,這些年來沒有給自己造成什麽太大的麻煩,只是涇陽幾次出手都讓部落中損失慘重,費聽和房當家的人幾次向自己表達不滿,他們拒絕在下次的搶掠中出力,除非自己答應提高他們兩家在分配戰利品之時的比例。

中原的商賈們也不會到這裏來,鹽池的另一邊,有更加自由安全的市場,他們習慣在那裏和老實可靠的牧民和不那麽趾高氣昂的各部小貴族交換。

在大寧城中,生面孔十分醒目。

從最後一座山梁中繞了出來,閔郁容擡頭望向這座在最後的餘暉中閃耀起金色的城市,想了想,她伸手從小黑背上的行囊中掏出一個刀工古拙的鬼面,戴在了臉上。

……

拓跋集威不一定在大寧城,他有可能在黨項四州中的任何地方,但這裏最可能得到有關他行蹤的消息。

入夜後,閔郁容從大寧城低矮的城墻上鬼魅般飄過。從高處望去,夜間的大寧城涇渭分明,奴隸們集中的地盤黑黢黢的一片,而在此榮養的部落長者們,則還在燈火通明中繼續他們的享受。

閔郁容只是在越過墻頭的時候望了一眼,便毫無阻滯地向這座逼仄小城的西北角掠去。

她準備隨便抓兩個貴族問問,閔郁容面具底下,嘴角無聲地翹了翹,拓跋集威一死,上輩子需要對索帥之死負責的人便又少了一個。她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覆仇者,但如果可能,她也不拒絕從這個角度看問題,這能讓自己感到心情愉快。

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燃燒,幾座金碧輝煌的帳篷邊,一場盛宴正在舉行。

閔郁容從帳篷頂上無聲地落下,她灰黑色的身影和帳篷的陰影融為一體。她在落下之前,正看見四名健壯的奴隸扛著一個巨大的金盤向這片空地走來,那塊金盤約有兩人合抱大小,上面端坐著一位盛裝打扮的少女。金盤連同其上的少女極為沈重,讓幾名健奴只能緩慢前行。

閔郁容懷疑自己正巧撞見了接待某位重要客人的場面,對於錢帛並不充足的黨項人而言,很難想象他們會對自己部族中人出手這麽大方,或是已經養成了類似長安城內巨商豪富一般奢侈的愛好。

她借著帳篷的陰影穿行,逐漸靠近著露天宴會舉行的方向,直到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個聲音在說——

“……郡王若是不收,這西北之地,又有誰能配得上我女兒呢?”

郡王、隴西郡王——拓跋集威!

閔郁容離空地的位置已經不遠,她大喜過望,連帶著對不知為何要大手筆賄賂拓跋集威的人也生出了好感。她配合腳步整理著呼吸,右手握上腰間的劍柄,呼吸聲漸漸微不可查,她的身影也在陰影之中更加模糊難辨起來。

恰在這時,一隊運送大桶漿水的隊伍無知無覺地經過這片陰影附近,他們面目樸實,手腳粗壯,衣著也是最常見的羊皮襖子,這樣的人不會接近尊貴的主座,誰都不會對他們多註目一眼。

在經過這片陰影之後,小隊的末尾仿佛多出了一個低垂著頭顱、佝僂著身子的人……

拓跋集威將割肉小刀對準了在自己拒絕後依舊喋喋不休的商人,商人靈醒地閉上了嘴。

拓跋集威將小刀收回,皺眉打量著商人,他不喜歡在大寧城過夜,他也不喜歡這個從西邊來的胡商嘴裏說的漢話,他更不喜歡他的女兒,但這個人背後代表的商路利益他也不想堵塞。

他只好盡快打發掉這個人。

“你明明是胡人,就不要用中原皇帝給我封的官來稱呼我。”拓跋集威用突厥語回答對方。

商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他深深地躬下身去,同樣大著舌頭說起了突厥語,他恭敬地問道:“那麽,我該如何稱呼尊貴的首領大人呢?”

拓跋集威矜持地一笑,他滿意地看著在他腳下俯首的商人,他的自稱“青天之主”就在嘴邊,卻突然感到後背傳來一陣針刺一般的寒意,多年在戰場中來去,拓跋集威的警覺讓他沒有深究也沒有回頭,在他感到這陣寒意的同時,他便徑直向地面一滾。

撲簇簇的塵土之中,拓跋集威直接從堆滿了肉食的桌子底下鉆到了依然躬身看著地面的胡商眼前。

拓跋集威手中只有一柄割肉小刀,他看也不看地向身後投去,同時高聲疾呼道:“來人!”

他的護衛們反應很快,雖然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針對首領的威脅,但他們還是在拓跋集威的一聲呼喊之下,迅速地從場地中各個角落中匯聚起來,在拓跋集威身邊集結成一個圓圈。

他們手中提著自己的彎刀或弓箭,一雙雙敏銳的眸子在空地中四處搜尋,驚愕的胡商也被拓跋家的勇士們包圍了起來,他恰好和他們的首領站得很近,倉促之間不及分辨,但也無關緊要。

拓跋集威在心腹的拱衛中站了起來,他的警覺是唯一的征兆——他沒有看見可疑的身影,也沒有聽見可疑的聲音。此時的空地裏,零散分布的篝火將四周照得通亮,除了他的勇士們之外,也只有不熟悉情況的外來者,也就是胡商帶來的人,還在小幅度地四處張望。

拓跋集威四處望了一圈,沒有找到令他心生警兆的對象,但他絕不會懷疑自己,他伸手拎起胡商的領子,貂皮滑膩的觸感令他膩煩,他晃著對方的身子,大聲喝問道:“說!你是誰家派來的探子!”

情急之下,拓跋集威脫口而出的,竟然是他最為不齒的漢話。

“唉……”一聲輕柔的嘆氣聲仿佛就在他耳邊響起,令人毛發倒聳。

生死一瞬的時刻,拓跋集威沒有松開拎著胡商領子的右手,而是左手閃電般抽出身前護衛的佩刀,順勢上撩,劈空而去——不管是誰,拓跋集威在心中惡狠狠地想,這個“人”,現在正在自己頭頂上!

可他這一刀下去,卻並未得到劈中目標的反饋,拓跋集威一刀失手,頭皮發麻,他開始懷疑對手是人是鬼。將他圍成一圈的護衛們也齊齊轉過身來,密集的刀尖和箭尖讓不大的圓圈變得極為危險。

這麽多雙眼睛的註目之下,一個灰黑色的幽影終於如同漂浮一般,出現在一位護衛寬闊的肩膀上。

而那名護衛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

未等同伴們驚叫著提醒那位護衛,“哼”,圈子中響起一聲輕輕的嘲笑。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那個灰黑色的幽影在圍繞著拓跋集威的護衛們頭頂、肩膀上急速移動起來,自在得就好像一匹在草原上飛馳的野馬。

幽影的正體越發分辨不清,所有人既不敢向四處散去,又不敢胡亂出手,一時之間,他們都在等著他們首領的命令。

可拓跋集威卻再也不能發令了。

拓跋集威身邊,胡商眼前突然被一片銀白色的光芒占滿,這道光芒仿佛從星空中直墜下來,旺盛的篝火都不能掩蓋它的光芒,那是雪山上的白雪,又是千金難買的繚綾,也許還是從天而降的月華之精……

“噗——卟”的一聲,接著又是“骨碌碌”的聲音,胡商呆滯地抹去臉面上濺滿的溫熱液體,低頭看了看腳邊,一顆圓滾滾的頭顱正停在那裏。

失去頭顱的腔子,也恰在這時倒了下來,叱咤西北多年的拓跋集威,在自己的族地中的大寧城裏,身首分離。

“該叫李集威才是啊。”離去之前,那位刺客悠悠地說。

胡商麻木地點了點頭,意識到這是對他先前提問的回答。

好了,接下來該盡快去平陵中找到李彥來說的聯絡點了。閔郁容從反方向離開大寧城,渾然不顧被她拋在身後的一地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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