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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涇陽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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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郁容經過密道從城外悄悄進城的時候,太陽已差不多爬到了頭頂上。

穿著她從八品的青色官袍,閔郁容在涇陽府城中悠閑地走過。她還記得剛到達府城的時候,城中氣氛雖說不上一觸即發,但也是遍地火星。事故高發區自然是在幾座兵營附近,而一向往來繁忙的東西兩市,更是動輒有人動手。於是本該熱鬧的地段卻反倒是少有人至,真有必須經過的,也大都行色匆匆、低眉斂目,唯恐一個眼神便惹來一場無妄之災。

但現在的府城則完全不同了。

早在七夕那日,在程應安和君飛翰向現在的節帥、那時的郎君一道投誠之後,那些曾經卯足了勁兒要尋對方的晦氣的刺頭們,便被各自的主將關在營裏,強令他們不許再互相找麻煩。本來這些熱血上頭的軍爺們,不過是為了自家的前程心焦,自從得了一句準話,又見自家主將雖然沒能更進一步,但看上去也頗受新任主帥的器重,便也逐漸放下心來,自家就熄了任何沖動的心思。定心之後再轉念一想,原本郎君手中的親信就是最少的,而整個涇陽又有那麽大,等他正式接任之後,還不得多多提拔人才、培植自己的勢力麽?

這簡直比自家主將接任可能撈著的好處還要大呢!

若是能夠官升幾級,即便從此不再是牙兵,而是被放到外鎮兵中去,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嘛!

牙兵中有類似想法的人不少,他們本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念頭,在接下來選拔親衛營的活動中都好好使了一把力氣。

給上官送禮的、請同僚幫忙鼓吹的、指望密如蛛網的親戚們出力的……那時的府城之中,著實因為此事而有過一場熱鬧,最後能夠脫穎而出的,也都是些真正有手腕的“人才”。對這一結果,無論是知道內情的索冰雲以及君、程二人,還是對接下來的命運滿懷憧憬的新親衛們,就連本不大關心軍中變動的親事官們,都因為此舉為府城街面迅速恢覆繁榮做出了不小的貢獻而滿心歡喜。

那時閔郁容尚在城外的次飛旅中,對這些變化都沒有太多的感覺,直到今日她終於有空四處閑逛,才一眼看出了城中的變化。

原本銷聲匿跡的行人們紛紛冒出了頭,該操持生計的操持,該走親訪友的便走親訪友,就連不許當街擺攤的街道邊,只要不在幾座衙門附近,也有小攤小販出沒的蹤影。

昨日天使進城的熱鬧,還在圍觀群眾的口中被艷羨地提起,而今日一大早,從節度使府出來的一隊虎視鷹揚、衣甲煊赫的隊伍,更是成為了往來之人口中的新鮮談資。

閔郁容和一位文士打扮的行人閑話了半日,終於從他大段的駢四儷六之中弄明白了原委。原來是索帥一大早便領著一隊儀裝齊整、霜刀雪劍的精銳,將朝廷下發的節纛掛上了涇陽府城北門的城門樓,讓遠近的行人一眼便能明白,這涇陽道之中,又一次有了朝廷認可的新節度使。

閔郁容聽見這個消息,心中也雀躍起來,這意味著自她重生之後為涇陽做出的第一次努力——避免涇陽軍在主帥變動的過程中大傷元氣,已經有了看得見的成果。

這讓閔郁容心中有些滿足,同時也生出些奇特的抽離感,她在熱鬧的街市中穿行,卻好像走在被斷肢和鮮血點綴的戰場上……

搖了搖頭,閔郁容將不祥的想象從自己的腦中趕了出去,她開始回顧起從昨夜到現在的那一場布置的前前後後,以免還有什麽思慮不周之處。

從魚元振昨夜的表現來看,他絲毫沒有懷疑他的魂魄不是被術法所攝。不過對於之後的恐嚇能起到幾分作用,閔郁容卻也不太樂觀。

她親身體會過魚元振暴虐的一面,更知道他冷靜時的精明敏銳,而七情蠱終究只是針對七情的蠱蟲,一旦這一點被魚元振摸清,不但所謂“斷邪之咒”不能再約束於他,更有甚者,連昨夜那一場大戲背後是否有人操縱,都會被他疑心。

但即便如此,魚元振和陳明佐最多只會懷疑到有道門羽士投奔了涇陽的層面,這只會讓他們在對待涇陽這個盟友的時候更加不敢得罪——未慮勝先慮敗,這才是閔郁容敢於實施計劃的底氣所在。

當她在石護兒和李彥來身上實驗封住某人特定感知之後帶來的感覺之時,得到了和天仙洞天中典籍描述上相差無幾的反饋——他們都覺得好似魂魄出竅,身體不再像是自己的了,這才是她有把握將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信心來源。

且不提李彥來在親身體會過他新同僚的手段之後,心中掀起了何等的驚濤駭浪,又是如何恍然大悟,單說此時處理完接任之後一應表面工作的索冰雲,他同樣也從新選出來的那一營親衛身上,想到了魚元振、魚公公。

這一營親衛隨著魚元振上京之後,涇陽的立場在所有人眼中便昭然若揭了。

如此急不可耐、早早勾結,索冰雲領著的涇陽軍,正是禍國殃民的閹黨。

不過這名聲對索冰雲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好。因為那群遠在長安城中的朱紫高官們,即便捏著鼻子,也要在魚元振更加煊赫的聲威下低頭——他們都不是韋不疑,會選在內宦們如日中天的時候頂撞他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涇陽軍所處的內外環境都將迎來一段平穩的時期,索冰雲便可以放心地利用這段時間在涇陽之內大展拳腳。

索冰雲對涇陽軍的整編已經開始了,以結盟和高升為名,他衷心希望無限繁華的長安城以及天子寵臣的嫡系護衛的金光,多少能夠閃花那些人的眼睛。只要順利送走魚元振,牙兵中的整編便等同於已經完成了一半。至於餘下還在程應安和君飛翰手中的八營兵力,該如何甄別遴選,他早已有了腹案,只等送走魚元振……

正想到這裏,索冰雲已經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節度使府外衙膳堂,他腳步一頓,一眼便望見,明亮寬敞的大堂之內,正坐著一個秀麗文雅的身影。

索冰雲遲疑了一瞬,才重新邁開腳步,向那個身影獨坐的方向走去。

膳堂花的是帥府公廨錢,本來便是幕僚們月俸的一部分。不管是官身還是吏員,在飯堂中一律一視同仁,不需按上下之別行禮,連待遇也都是當日的份例飯菜和胡人式樣的高腳桌凳。如果哪位大老爺覺得有辱斯文,那便請自己遣人打了飯菜回自己的公事房單吃。

這樣一刀切的粗放規矩,都是索定嵐定下的,想必這是他嫌麻煩且並不將自己幕府之中的讀書人另眼看待的緣故。

閔郁容上輩子光在後院裏打轉,對帥府夥食唯一熟悉的只有後院中各位閑得發慌的美人們的手藝,那倒確實是各有千秋、既開眼界又飽口福。

不過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她又跑去李彥來的秘府裏咬牙受訓,心裏打定的都是賣命的主意,更不會在意吃用。這輩子身份一變,騙來一身官袍,才發現有了品級就是不一樣,既給發錢,還有人管吃管住,出門在外也有驛站可用。

要早有這易容改扮的手藝,她上輩子又怎麽會被逼到只能將註都押在何訓這種貨色身上的地步呢?

搖搖頭揮散了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閔郁容發現自己對面的空位上突然多了一個人,正是直奔這裏坐下的索冰雲。

閔郁容一楞便恢覆了正常,她絲毫不覺得不自在,只是在想:看來膳堂這兒確實不講究身份之別。而原本在她身邊幾張桌子邊坐著的幾位胡子一大把的記室文書們,只她一走神的工夫,便匆匆放下杯箸,此時只能看見他們離去的背影了——也不知他們走得如此匆忙,是因為不能接受不行禮而與長官同坐,還是單純因為不願意和上司一道用飯?

恐怕還是後一項居多吧,閔郁容心中一陣哭笑不得,她突然體會到了索冰雲在這些人心目中冷峻威嚴的形象,也許索帥來膳堂用飯也是極稀罕的?又或者是每次他來便會發生類似的場面?

在心裏聳了聳肩,閔郁容可沒有類似的心理負擔,她笑著說:“阿弟不在,我便跑來衙門蹭飯了,索帥不介意吧?”

索冰雲的眉眼微不可查地彎了彎,只覺得聽她說閑話都特別有意思,“之儀說笑了。”但自己的回話卻只能這樣幹巴巴,“令弟不在?可是有事?”

阿石和魚、陳二人的糾葛,索帥是知道的,怕索冰雲多想,閔郁容忙肅容答道:“卻也不是,不過是怕他沖撞了貴人,我前日已經讓他避出城外去了。”

閔郁容的言下之意,無非是石護兒絕不可能擅自對那兩位出手。她既已向索冰雲做出保證,便絕不會允許自己出任何紕漏。

索冰雲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又像是在疑心對方,他懊惱於自己的笨拙,便幹脆閉口不言,只點了點頭。

索冰雲一沈默,周邊的空氣驟然變得有些凝重。於是膳堂之中,僅存的坐在遠處角落中的幾位武人打扮的年輕小校,也因為一直偷偷註意著這邊而心生不妙,互相打了幾個不著痕跡的眼色,便整齊劃一地端起沒吃完的盤子跑了。

既是討好人的舞姬出身,又做了多年時刻察言觀色的探子,閔郁容不過是不習慣在面對索冰雲的時候也用上這些心思手段,但若是真的有心求解,蹦出結論的過程簡直和吃飯喝水一般自然。

於是索冰雲便眼睜睜看著閔郁容的臉上,先是在眾人跑掉的時候露出些哭笑不得的神情,緊接著,她略微揚起的嘴角登時僵在原處,一閃而逝的疑惑之後,偽裝過的疏淡眉眼驀地張大,然後她的“臉色”便極其難看起來。

索冰雲心中倏地往下沈,果然便聽閔郁容用有些艱澀的聲音說:“索帥原來是、是這麽想的?可、可這、可是,但,”結巴了半天,閔郁容都沒能說完後半句話。

閔郁容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更何況上輩子她最後幾年一心鉆研的,無非就是怎麽勾引男人,怎麽從他們的眼角眉梢、一舉一動之中看出他們的心思、欲求,再以此操縱他們,達到自己的目的……

而內帷之中的種種情態,她當然都毫無顧忌地通通鉆研過——更是逐一實踐過。為了報仇和報恩,羞赧二字從不在她的腦子裏,早在她被魚元振淩虐得奄奄一息的時候便不在意這些了。她知道自己是美的,這具皮囊總算是還有些用處……

所以她怎麽可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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