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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泥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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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元振回到了館驛,韋不疑也隨之一同,他既已經熄了以死相諫的念頭,便不會放下和光同塵的打算。

他意欲和魚中尉秉燭夜談,好好聊一聊涇陽局勢。

魚元振只覺得自己脾氣還是太好了些,否則這等得寸進尺之人,又怎麽會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為了重新回到中樞,竟能如此不顧臉面!虧得當年韋不疑還是因為直言頂撞王弼,才被“右遷”至此,只不過在這離京兆千裏之外呆了兩三年,便醜態畢露,將前半生的清名都拋卻不顧,這可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啊……

當然,這等逢迎小人,也有他們的用處,心中不屑,魚元振還是將表面功夫做到了十分。命陳明佐好好陪韋觀察“秉燭夜談”,魚元振則是以精力不濟為借口,早早開溜,自行尋歡作樂去了。

魚公公的餘興節目也沒有什麽新意,至少絕對沒有出乎閔郁容的預料,她早早便埋伏在他上一世選擇的那間暗室之中,恭候已久了。

這一世,他雖沒有得到閔郁容這個獵物,但魚公公又怎麽會缺少了玩具?

在館驛中大部分人都出門赴宴之後,閔郁容便悄然潛入了這裏。這間暗室不過十幾步見方,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窄門進出,原本應當是館驛中用來堆放雜物的小房間。暗室四壁掛上了波斯的氈毯,地面也鋪上了短絨的地衣,房內只留著一盞罩著紅紗的燈籠,將幾乎裸身躺在地面的一個曼妙的身影映照得更加朦朧暧昧。

暗室周圍沒有留著守衛,這想必是深知魚元振習慣的陳明佐的安排,但這卻也為閔郁容今夜的行動提供了方便。她不需要從正門進出,一路從屋頂樹冠之間來到這裏之後,閔郁容直接掀開屋頂的瓦片,向其中吹入了一炷點燃的藥香。

待其內那名遍體鱗傷的女子徹底昏睡過去之後,她方才現身,為那名無辜受難的女子輸入些許真氣,勉強緩解一些她的傷勢。心知這樣的傷勢,以她現在的能力,除非種蠱保命,否則倉促之間,她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在心中對無知無覺的受害人道了聲歉,她沒有解開對方身上的枷鎖,只是重又回到屋頂,借著夜色和樹影的隱藏,耐心等待著魚元振赴宴歸來。

閔郁容知道,魚元振這一路行來,在自己沒有看見的地方,沿途不知留下了多少具冰冷的屍體。不僅如此,一旦涇陽和魚元振的聯盟結成,魚元振接下來所做的所有惡業,都有涇陽的一份、都有自己的一份。

但她不會為此止步不前。

她已做好為此贖罪的準備。她寧願承受這些,哪怕因此下無間地獄,哪怕因此活著受剝皮拆骨的極刑——為了涇陽和索帥,不能一劍除了魚元振這個惡魔,她已做好了準備。

只是,若是死後真的有泥犁,這個罪責,請讓我一人承擔。

正當閔郁容在心中默默祝禱之時,一個手持風燈單人獨行的身影,緩步從燈火輝煌的院舍部分,穿廊過院,向冷清荒疏的這裏走來。閔郁容心中一緊,提起了全部精神,這一世,自己終於又要和他面對面了——

魚元振!

在走進自己的“丹室”之前,魚元振特意先去一旁的剖玉庫中,挑選了一套精細的新鮮玩意兒。路上的條件實在簡陋,實在沒有條件讓魚公公精雕細琢,於是他每次遣懷,都不免失之粗暴,這也是他路上收下的美人,每一個都活不太長的原因。

但終於到了涇陽,今夜,便再沒有將就的必要了。

試過手中這套芙蓉靨之後,裏頭那位棕眼卷發的粟特胡姬,恐怕也支撐不住了,魚元振無所謂地想,只不知用純手中有沒有拿得出手的美人兒?若非十分出眾,魚公公可是看不上的。

沒想過被索冰雲拒絕的可能,魚元振走到被他命名為丹室的小房間面前,將右手中的風燈放下,取出鑰匙打開窄門上牢固的銅鎖,沈重的銅鎖和門扉相碰,發出沈悶的聲音,驚起了周圍樹上幾只夜鳥。刺耳的“嘎——嘎”聲中,魚元振推開了不起眼的窄門,將附近唯一一點燈燭的微光,帶進了密不透風的室內。

不知名的鳥叫聲很快便停了,夜色更深,館舍的這一角之中,除了偶爾刮過的夜風,安靜得沒有任何聲息。

……

魚元振睜開了雙眼,他眼前盡是一片混沌不明的煙霧。

和任何稭稈或是香木點燃後的煙氣不同,明明身處煙霧之中,魚元振卻嗅不到絲毫氣味,即便奮力深呼吸幾次,鼻腔確實擴張了,但他卻不能收到任何反饋——他既沒有感到有氣流穿過自己的鼻腔,更別說感到氣流湧入胸肺了。

魚元振想要伸手一探,卻更加訝異地發現,自己的手雖然依照心意從身側舉到了眼前,但在此過程中,自己依舊沒有任何知覺。

確認一般,魚元振用右手掐上了左手,果不其然,他能看見兩只手確實如他所想的一般動作了起來,但從雙手之上,都沒有傳來任何實感。

他的身體像是徒具其形,又像是他在旁觀另一個人的動作,他努力站起身來,卻不能感覺到身體中是否有哪個部位分外費力。腳踏實地之後,他也只是看見一雙眼熟的鞋履踩在被煙霧籠罩的地面上,而並不能真正感覺到是自己的腳,正踩在不知是堅實還是柔軟的地面上。

魚元振此時的感覺極其荒謬,他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他的意識,正高高在上地指揮著一具身體,而他的身體,本應該具備眼耳鼻舌身意六識的身體,卻鼻不能嗅、舌不能嘗、身不能感,像是一座僵硬的泥塑木雕。

——又或者,自己的三魂七魄已被人施術攝取,放在了一座泥塑木雕之上!

魚元振心中駭異絕倫,如果他還能感覺,此時他該從頭到腳都立起了雞皮疙瘩才對,但他也不知這具身體是否還能做到這一點。正在他心思漸漸低沈之際,迷迷蒙蒙的煙氣之中,遙遙一點綠光向魚元振這邊漂浮而來。

這點綠光似慢實快,倏忽之間便來到了魚元振身前。待這點綠光來到近前,魚元振才發現身周已是碧燐燐的一片,仿佛懸空的碧色鬼火之上,更是由下而上,映照出一個面色詭異的美人頭顱,這位“美人”面如白堊,唇色鮮紅,眉如翠丹,眼尾斜出,香腮瘦削,活脫脫一個狐貍面相。

此時魚元振竟有些慶幸,自己已經失去了一應感覺,否則要讓身體紋絲不動恐怕還有些難度。見他絲毫不敢妄動,來人卻是掩唇一笑,露出的袖口逶迤至地,丹霞流彩,但魚元振卻是顧不上這些,他心中一寬,原來,這並非獨獨一個頭在此,身子也是一並有的……

但隨即,他又不能繼續寬慰自己了,來人伸出柔白的皓腕,在他胸口一拂,避無可避之下,魚元振驚覺,自己不但失去了感覺,連這具宛如泥塑木雕的身體都不再能夠指揮得動了。

僵直地立在原地,魚元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位狐媚一般的美人已閃現一般來到他的身邊,也不見她用力,自己便宛若漂浮,視線向上憑空高出了一截,還被帶著飛速向前方不知名的地界行去。

煙霧沒有散開,耳邊的聲音卻漸漸豐富起來。魚元振雙眼看著前方,但前進的速度太快,他難以捕捉清晰的影像,只有幾點輪廓詭異的光團烙印般留在了他的視野之中,於是對另一項殘存的感知,他便忍不住越加凝神細辨——

“咿唔——”遠處傳來的長音聽在魚元振耳朵裏,直似什麽動物垂死前的悲鳴。接著又是長長的鐵鏈在地面拖拉的“嘩啦”聲、酷似骨頭交擊的“空、空——”、一連串沈重得絕對超過凡人的腳步聲、嚼碎硬物——也許就是人骨的“嘎啦、嘎嘣”的聲音,以及其中間雜著的各式人聲慘叫,有些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咯咯”聲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有些悠長而模糊的嘆氣聲又清晰地像是就在腳底……

而那些在他視線中一閃而過的種種光影,又令這些聲息在魚元振腦中形成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景象——被活生生投入鼎鑊中煮熟的人、被鎖鏈鎖住的巨獸身後拖著一連串白骨或是屍骸、巨獸身後跟著啃噬殘餘腐肉的豺狗般的動物、以及各種死狀的人……

能如此清晰地勾勒出這些畫面,都要歸功於魚公公本人親自動手的經驗豐富。

如果這些畫面和他本人即將承受的命運毫無幹系,那麽他也許還會為此拍手叫好。但此時,他卻半點沒有類似的心思,而是忽然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砰咚、砰咚、砰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只怕自己是進了什麽妖邪的洞窟了,魚元振一顆心直往地底沈。

在長安城中,詞客文臣們便喜歡在席上講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但他從來嗤之以鼻,只以為這些是文人們在他們被貶邊陲,窮極無聊之時,想象出來的故事。便是宮中太史局和翰林院兩處的蔔者、博士,他也從不來往,更別提聽他們那些窮酸,念念叨叨那些聽不懂的天罡八卦、神仙鬼怪了。

但他今日卻恨不得自己也和他手底下的小內侍們一般,從他們那些人手裏求過一兩個符咒護身。

一想到符咒,魚元振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塊被段星楠恭敬獻上的護身木牌。

可恨他竟沒有帶在身上!

心頭大恨,魚元振已在心中將無用的段星楠千刀萬剮了一遍,他既對那什麽神君深信不疑,怎麽沒有冒死進諫,讓自己一定要將這塊護身符貼身佩戴?!還有又一次思慮不周的陳明佐!他竟也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阿爺冒著不被神君保佑的危險,而不做好周全的準備!

如果他還能動彈,魚元振恐怕當場便要咬碎自己的一口銀牙。

恨意和不甘喚回了魚元振的神志,他恍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已經停了下來,而身邊那位他再不敢多看的狐臉女子正站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留給他一個妖氣森森的背影。

“陸判安在?”身前傳來的聲音尤其嫵媚。

“可是碧燐娘子將那個魂兒引來了?”另一個聲音自頭頂而下,其聲如滾滾落雷。

魚元振自知自己便是那個“魂兒”,心中不由嘆了一聲“果然如此”。但隨即他又暗自發狠:事已至此,若是此次無有幸理,自己也要在這妖洞鬼窟之流的所在,做一個惡鬼中的惡鬼、邪徒上的邪徒!他就不信,這山野之中的妖怪,便真的會比他在太極宮中從地底到頂端之中見識過的一幹人等,都更有手腕不成?

不知道魚元振已經打起了要在妖魔鬼怪中稱王稱霸的主意,再次扮起了雙簧的閔郁容已換回“碧燐”的嬌滴滴的語調,她說:“我家神君的行文,想來閻君已看過了吧!判官不要誤了時辰,速速動手吧!”

魚元振一聽“閻君”二字,頓時又從山野鬼窟的想象中回過神來。閻羅、陰曹、地府,這些傳說在陽間更是連鄉野鄙夫都不會不知,而自己竟然有此奇遇,他不知是該放聲大笑,還是該為自知絕不容於地府的罪孽而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不過“神君”二字又讓他心中一沈,雖說被稱為神君的神仙好像不少,但能和自己扯得上關系的……該不會正是被段星楠手下那群死不足惜的丘八們冒犯過的——碭山神君吧!?

讓我遭遇此厄,段星楠你真是死不足惜!

“不急不急,”那一個曠如奔雷的聲音霎時又讓魚元振心中生出了希望,但他卻又聽見那位“判官”接著道:“讓本判先查過此人的業報。”

嘿,魚元振心中啞然一笑。

果不其然,那位判官接下來的念誦的內容沒有超出魚元振的想象,但他同時也從沒有如此時一般,懊悔過自己手中的罪孽——若是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一定會換一種方式,一定要讓別人替他辦這些事……

“此人身具十不善業——殺生、偷盜、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欲、瞋恚、邪見。死後當墜阿鼻泥犁,受無間酷刑,永不超生!”

“阿鼻——”

“阿鼻——”

“阿鼻——”

……

重重疊疊的叫喚聲在周圍響起,匯成一股洪流,洪流的中心,便是格外渺小的魚元振。

身上的束縛不知何時已經被解開,魚元振木然地環視四周,只見繚繞奔湧的煙霧之中,巨大而奇異的影子以某種秩序層層排列著,濃霧之中,他瞥見放射出黃光的眼珠,猙獰荒莽的頭角、指爪,絕非活人的生青垮皺的面皮……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似是有更多殿宇宮樓,他仿佛望見巨大的檐角,又仿佛看見了綿延向遠處的玉階。

他寧肯自己依舊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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