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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花開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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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怎樣才能讓索冰雲相信自己,閔郁容想過很多。

就像是對薛雲或是晏寧一般,用一些隱秘之事來取信於他,她不是做不到;又或者使出她借由天仙寶卷能夠施展的諸般手段,甚至耍猴一般耍兩手身法劍術,讓他對她的本領心服口服;再或者是欺負索帥不如她一般知道後世之事,用心計話術為他分辨局勢,點明他的志向,讓他將自己引為知己……

這些她都想過,但都被她果斷放棄了。

她只想對索帥實話實說,她也只能對他實話實說。

……

書房中,閔郁容和索冰雲相對而坐。

閔郁容當然不是第一次來索帥的書房,重新回到這裏,她也不是不懷念的,自從自己決意要報答索帥的救命之恩、懇求他讓自己加入秘府牙帳之後,她便再沒有來過這間書房。閔郁容毫不遮掩的懷緬之情,當然也體現在了她進入書房之後的一舉一動之中。

索冰雲將種種疑惑記在心裏,他沒有忘記對面這位閔玉,是位能夠一言戳破自己心事的非凡之人。

見閔玉遲遲不肯開口的樣子,索冰雲便直截了當地道:“先生的投效之意,冰雲聽說了,但冰雲尚有一問,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閔郁容揚眉一笑,格外溫和,她也當即答道:“索帥不必叫我先生,玉擔當不起。索帥想必是想問玉是如何得知,索帥正在考慮重歸朝廷一事的吧?”

當面聽聞對方說出這一句話,索冰雲神色如常,反倒是對方自然而然將自己稱為“索帥”的行為,讓他更加在意。

但他只是點了點頭。

閔郁容看了眼坐得不遠不近的晏寧,見他面上雖然不顯,但也豎起了耳朵,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索帥也沒能體貼地出聲把他趕走。沒奈何,她只好斂容正色,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

“不瞞索帥,索帥上輩子對郁容有救命之恩,郁容卻有負索帥信任。郁容蒙天仙垂憐,不僅重新回到與索帥相識之前,更是身負天仙傳承,但蒙索帥不棄,郁容便是來再次為索帥效命的。”

索帥一定不知道,能再次用這雙眼睛看見活生生的他,自己心中有多麽的、多麽的……

啪嗒、啪嗒、啪嗒,爭先恐後,大顆的淚珠在她身前的矮幾上摔得粉碎,不知不覺之中,閔郁容已經淚流滿面。

再沒有想到這個答案,索冰雲完全呆住了,而他更不知該如何處理對方突然而安靜的真情流露。

一時之間,書房中只能聽見閔郁容的眼淚滴落在案幾上的聲音。

第一個打破書房中凝滯的空氣的,是事不關己的晏寧。

只見他一拍大腿,噌的一聲從他先前坐著的小杌上蹦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恍然大悟之情,他連連喊道:“怪不得!怪不得!這下就全說得通了!不管是知道我,還是知道那個姓李的,如果你上輩子就是阿雲身邊的人,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呃,”說著說著,晏寧就是一頓,他突然想起自己被閔玉如數家珍的那些往事,他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道:“不過這位閔郎君是如何知道我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的呢?那些事,除非是我自己說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還有誰能告訴你了,連阿雲都不知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晏寧自己說服了自己,喃喃道:“看來我們是真的很熟啊,只能是這樣了,對吧?”

閔郁容忍不住破涕為笑,她看著一無所知的晏寧在那兒手舞足蹈,又發現對面的索帥也正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卻同樣不打算說破,於是她便更開心了。

被兩個人大有深意的眼神洗禮,晏寧渾身老大不自在,他“嘶”了一聲,又才發覺閔郁容臉上被沖刷得不成樣子的妝粉,他當即“咦”了一聲,又了悟地道:“這位我們可能很熟的閔兄,我還記得你說過,為了路上方便,用了一些權宜之計。而我方才又恍惚聽說,你真名其實叫做玉容?咦?這怎麽像是個女郎的名字?該不會?”

被自己的猜測驚呆,晏寧倒抽幾口冷氣,他連連擺手,嘴裏念叨起來。“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將阿雲都不知道的事情告訴某位女子呢?如果你是男子,那倒還罷了,一時聊得高興,互相說些丟人的事倒也可能。但是,女子?嗯?不行不行不行!我絕不相信!閔玉!你快把真面目露出來!你只是個長得比較嫵媚的兒郎吧!和我差不多?”

一時激動,晏寧口不擇言,都不避諱直言自己容貌陰柔了。

晏寧這麽一打岔,索冰雲的機敏也回來了,他當然不在意“閔玉”是男是女,又這是否是“他”的真面目,但他也著實不願見“他”一臉淚痕的模樣。

“先生還請用溫水凈面吧。”見“閔玉”點頭,索冰雲又老大不客氣地吩咐道:“阿寧,去一趟隔壁,為先生拿水和面巾來。”

隔壁是專為這間書房設置的茶水房,其中值守的人早被索冰雲打發走了。晏寧取了水,很快便回來了,他殷勤地將溫水在銅盆裏倒好,又親手端到閔郁容之前,殷切地盯著閔郁容的動作,滿心以為,自己將看見一位和自己有著類似煩惱的好兄弟。

閔郁容現在的易容不過是用各種妝粉和魚鰾膠做出來的,用溫水洗過便會被卸下。她只覺得帶著被淚水浸得亂七八糟的易容和索帥交談,實在是失禮,而書房中這兩位,又都不是會對女子另眼相看的酸腐之人,於是她便從善如流,徹底卸下了所有偽裝。

於是,不過擰過幾次面巾的工夫,再撕下假喉結,又從嘴裏吐出兩枚改變下頜線條的棗核,閔玉、閔二郎,便不覆存在了。

但她實在小看了她自己,也小看了時機不同帶來的差別。

晏寧大驚失色,他還站在閔郁容身側為她捧著銅盆,臉上正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回神之後,晏寧先是向後大跳了一步,遠離了閔郁容,手中銅盆中的溫水蕩起一片危險的波瀾。他連忙將水盆在索冰雲處理文牘的高腳桌案上一放,又立刻轉回身,用右手指著那張在燈下更顯流眄生光的面龐,結巴了幾聲都沒說出話來。

極度驚訝之中,晏寧脖子一轉,想要從他一向冷面冷心的好兄弟索冰雲那裏找些安慰,他本以為會收到一個“這沒有什麽大不了,你怎麽如此大驚小怪”的眼神,卻發現索冰雲比他還要不堪。

好吧,說不堪有些重了,但大失常態總是沒錯的。

上一次見阿雲將自己的好惡寫在臉上是什麽時候呢?晏寧忍不住回想起來,肯定不是聽聞他父親死訊的時候,老帥雖然將阿雲當做繼承人來培養,但他們之間並無多少父子之情,而且危局驟至,當時阿雲眉頭緊皺的樣子,更多的是在為涇陽軍接下來的命運而憂心;也不是靈微真人決定出家的時候,阿雲是讚同他阿娘出家修道的,留在府裏,實在是對靈微真人的折磨。阿雲為此出了不少力,事情達成之後,便也只有終於放心的如釋重負;再往前數,可能便是阿雲第一次親手制成一把好弓的時候了,這才是他目睹過的,阿雲最接近於純粹的喜悅的時刻。但那種歡欣和激動,和現在阿雲的表情,又有些不同。

阿雲怕是自己都不明白,他正在為何而震動,晏寧想。

索冰雲不知道晏寧看著他想起了什麽,若是知道,他一定會出聲反駁的。但難得的,索冰雲什麽都沒想,他只是突然懂得了,“美”這個概念本身。

他想起了下午在傅進用那兒看見的那一座盆景,清淩的水面和清靈的眉眼在他眼中重合,他當時說了什麽?“冰雲何曾懂得這些”?這確實不是一句托辭,他現在才借著眼前人明白了那幅景,又因著那幅景,讀懂了眼前人。

那是一種意蘊相通的天然秀致。

“啪”,索冰雲仿佛聽見一朵花開的聲音。

“嗒”,這朵花又在他心裏落了。他想起“閔玉”先前望向他時,仿佛蘊含千言萬語的眼神,他突然懂了那份令他不適的沈重背後的意義。但他更是福至心靈一般,同時明白了,那雙星辰般的眸子中,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他尚未成為的人。

那個人也一定如自己現在一般看她。雖然不知為何,她仿佛對此一無所覺,但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

索冰雲移開目光,轉頭盯著一旁屏風上張牙舞爪的影子,好像突然從中發現了無窮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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