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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石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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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再想想,這一定是因為金老幺你幹了什麽事。”葛圖拿眼刀沖搭檔的後背亂飛。

張驛丞在心裏暗暗點頭,但他是不敢把這話說出口的。

葛圖講故事的當口,金覆川又跑回門檻上蹲著去了,還背對著屋裏,一副不看不聽的架勢。聽見這話,他也不吭聲,只不過左手扶上了腰側,將腰間的直刀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那你說怎麽辦?葛大你給俺出個主意,嗯?拉做兄弟的一把成不?”

葛圖簡直從這把熟悉的粗嗓門裏聽出了哭腔,他恍惚以為自己耳朵被震出來的毛病還沒好呢。嘖了一聲,葛圖呼呼上前,擡腳就朝金覆川門檻裏頭的半拉屁股去了。

“哎呦!”金覆川頭沖地面一栽,葛圖卻還不解氣,“出息!”他擡腳又踹,“問你是讓你哭的嗎?嗯?你也不想想,等上頭的人到了,這事要是再露出半點尾巴,才是你該哭的時候呢!”

“哥哥哎!您輕點踢!哎呦、哎呦呦!”金覆川被踹得滿地打滾,其實葛圖沒用多大的力氣,但金覆川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又滾了兩圈,他頭腦卻好像清醒多了,烏龜一般趴在黃土地上,金覆川左手一擡,格住了葛圖的下一腳。就這麽下巴抵著地面,他若有所思地說:“葛木頭你說得對啊!咱們這就趕回去報告隊正,讓他們千萬別往這邊來!這山裏鬧妖、啊呸!鬧神仙啊!”

“信你有腦子是我不對,”葛圖已經氣得不想發火了,他一撩袍子,就在金覆川坐過的門檻上坐下,語氣平板無波,“你回去告訴隊正,這山裏神仙脾氣大,惹不起。然後隊正問你是怎麽發現的?你回稟,因為自己差點被山裏的神仙用雷劈了。隊正再問,怎麽來之前沒聽說這山裏有什麽不太平啊?你再回,是,以前從沒有過的,就是因為你進去了一趟,神仙才發火的。隊正再問,是因為你幹了什麽吧?然後你交代,可能吧,神仙發話了,所有人都聽得真真的,說是我們冒犯了他,他不高興了。哦,隊正說,那不好辦?砍了你給神仙上供請罪不就完了嗎?反正公公說要去山裏那誰誰的別院看歌舞,就一定要去。”

“然後哢嚓幾聲,咱們所有進過山的人通通得一起當了神仙的祭品。這樣你是不是就滿意了?嗯?”

金覆川已經傻眼了,“哥哥啊!咱們這豈非沒有活路了啊!天哪!冤枉啊神君!我是真的冤枉啊!”他趴在地上,仰著脖子,就是一通慘嚎。

“嘶,”葛圖實不忍心看這幅扒了殼兒的烏龜學蜀犬吠日的畫面,他腦殼還被嚎得突突地痛,伸腿又給了金覆川一腳,他大喝一聲:“行了!我說的一、直、是——”見金覆川聽住了,恢覆了正常音量,葛圖才接著說:“這事兒不能露出半、點、尾巴來,你聽懂了嗎?”

金覆川臉上露出了呆滯的神情,葛圖只好做進一步的努力,他略往前低了低身子,小聲說:“咱們就當沒這回事,一會要是走散的人也回來了,咱們也不能讓他們露了半點口風。”

“等公公們來了,咱們該站崗站崗、該護衛護衛、該休息休息,一切照舊!他們休息好了要進山咱們也什麽都不用說,下一回打頭輪不上咱們了。如果再進山出了事,咱們也一問三不知,他們輕易也想不著咱們頭上;如果這一次僥幸沒出事,那咱們就算蒙混過關,再無後顧之憂了!這你總聽、懂、了吧?”

金覆川恍然大悟,得救了的微笑還沒做完便僵在了臉上,他發現了這個策略中巨大的破綻,“葛狐貍啊,但是啊,我是說萬一啊,”他鬼鬼祟祟湊近了葛圖的側臉,“咱們一進山,山裏那神仙就揭破了咱們的底細呢?那神仙是會說話的呀!咱們能堵住別人的嘴,可堵不住他的!”

葛圖眼睛咕溜溜一轉,便有了主意。“這好辦,”他說,“咱們裝個病,拉稀就成,隊正會準咱們在後頭耽擱一會兒的。咱倆不和大隊人馬一起進山,那些和咱們一道進過山的兵就別通知了,人數一多就紮眼了。萬一他們也在山神的雷劈單子上,那也是他們的命數。如果劈死他們事情能了了,隊正他們也只會以為是他們惹的禍,這豈不正好?”

“著哇!”金覆川忍不住給了葛圖一個大拇指,一翻身,他冷不丁地跳了起來,險些將葛圖頂了個趔趄。直著身子檢查了一番手腳,金覆川已經完全恢覆了,連險些把他靴子漚爛的那一串黑印子都不那麽礙眼了,就他這一驚一乍的樣子,看得葛圖直翻白眼。

“好了,該辦正事了。”一扭頭,葛圖便對著聽得朦朦朧朧的張驛丞一笑,語氣格外平靜。



午飯過後,石護兒回來了,他帶回一個新的線索。

“上元妙應、碭山神君。”一手拽著石護兒紫紅交加的衣角,張驛丞努力辨認著。

這下算是砸實了,唉,張老頭在心裏嘆了口氣,原來這山裏一直有山君啊!但這山君看來是個疏懶的性子,平日裏既不顯聖又不索要供奉,自己靠山吃山這麽些年,竟也從未得聞尊名,但也算深受山君的庇佑,哎呀呀,真是罪過罪過。

這幾個字是石小子從一棵上了年齡的老松的樹心裏長出來的黑石頭上拓下來的,他實在年紀不大,還不知道心疼衣裳。據石小子說,他一直找回了當初那幾位軍爺撒尿的地方,才發現了這個,一看樹根邊還隱隱有些濕意,他心裏便覺得不好。哪怕這裏頭他就認出來一個山字,還是連蒙帶猜的。

他沒聽見山神或是山神的使者親口發的那句話,但他恰好在這塊黑石跟前聽見了那聲落雷。“張老頭啊,”他問,“你說這山裏真有神仙啊?”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山君大人大量,不和小孩子一般計較。”張老頭被石護兒不當回事的語氣唬得一跳,連連祝禱了幾句才罷。他向柴火棚子外掃了一眼,見附近沒人,這才拉著石護兒耳語起來,“這山裏可不一般,我早就發覺了。”以往聽來的故事從此便有了依托,張老頭語氣神秘,其中也不乏賣弄,“但現在不好和你細講!那兩位校尉盯著呢!得等他們大隊人馬過去了才成!你也快別說!衣服就脫在這裏,我給你藏好了,若是被那兩位煞星看到,你這一身好衣裳也就保不住了!”

石護兒是從山裏小路一路偷溜回來的,暫時還沒被葛圖和金覆川看見,他心裏不以為然,但也知道張老頭是為了他好,只好扭扭捏捏地在他面前脫下了外衣。

身上剩下一件裲襠,石護兒覺得渾身嗖嗖地冷,又往柴火垛後頭躲了躲,嘴裏還不甘心地道:“張老頭咱們可說好了啊!回頭你可別忘了講給我聽!”

張驛丞嫌棄地看著石護兒排骨精一般的身材,從一旁抱出一堆引火用的幹草,一把塞進石護兒懷裏,右手直擺手,讓他趕緊滾蛋別再廢話了。

石護兒心領神會,抱著稻草就往廚房的方向跑,心口有稻草護著,這一路也不覺著冷了。

秦氏正在廚房收拾碗筷。安營房的人回了又走了,說是正主兒就要到了,他們都在南邊路上等著。他們還說進山走散的人也都歸隊了,一個不少。前頭這一通熱鬧,害得自己午飯都分了兩撥兒做的。這倒也就罷了,至少這揩油的餘地是大多了,真正可氣的還是自家那個老不死的,他就是不肯告訴自己這裏頭究竟出了什麽事兒!嘿!這老頭真是越來越欠收拾了。

惡狠狠地想著心事,秦氏擡眼又看見石護兒呲溜一聲竄了進來,他進來就直奔竈間,將懷裏的稻草胡亂一放,秦氏這才發現,這小子竟差不多是光身子一個!

“誒誒,你這是怎麽回事兒?”秦氏問。

石護兒賴在竈火邊就舍不得走了,“阿嬤吃了嗎?”他沖著秦氏一通笑,“還有剩下的沒?我餓。”

別管秦氏對她兩任良人怎麽樣,她對石小子一向是真心心疼的,她左手腕子一叼拎起一瓦罐沒人動過的白粥,右手則一開櫃門,從裏頭端出一碗早藏下的燉菜,這才朝竈邊走去。邊走她還邊嘮叨:“你這又是掉了水了還是蹭了哪兒了?別是走什麽沒道的地方給石棱子刮破了吧?衣服藏哪兒啦?快拿來我看看,還補不補得成了。”

石護兒不說話,只是跳起來接過秦氏手裏的吃食,雪白的大米粥熬得噴香,平日裏喝慣了的灰綠灰綠的野菜粥,和這一比,就是個豬食。肚子裏鬧饑的聲音一聲賽過一聲,石護兒端起舀粥的大勺就是一陣呼嚕。

秦氏知道這小子主意大著,他不想說的話你是別想從他嘴裏撬出來的,但好在他心眼也亮,想讓他吃虧倒也不容易。“上好的精米,嘖嘖,”秦氏感嘆道,“京裏來的大人物就是講究啊,咱們也算是沾了光了。誒,你慢點喝!”

石護兒正是能吃的時候,就這一會兒的工夫,一罐子白粥就下去了,他意猶未盡地砸吧了幾下嘴,摸了摸肚皮,這才慢悠悠地端起那碗燉菜,拿起上頭擱著的那雙筷子來細嚼慢咽的。“阿嬤,京裏那些人這麽大方啊?還給咱們都留了米面?”他吃了兩口才想起來這一問。

“這裏頭擱不少葷油呢,你往下扒拉扒拉,有幾截子闊尾巴羊窟利,我特意藏下來的。”叮囑完了,秦氏才半得意半神秘地說:“米面醬料是他們帶來的,說是給他們自己的兵準備的,前路上拉來的那夥民夫都吃不上呢!但你阿嬤我是誰啊?都到了我的手上,還不給他整治出咱們一家三口的口糧來?”

用香料熏烤的羊尾巴幹風味濃厚,羊油的部分都化進了肉裏,大鍋燉過之後更是又鹹又鮮,雖說靠著山邊,石護兒一向能吃上野味,但是這麽舍得佐料的肉食他還是頭一次吃。

石護兒一邊給他敢想敢幹的阿嬤比大拇指,一邊吃得擡不起頭來。見他吃得香甜,秦氏也開心,心裏想起前事,又向他抱怨道:“唉,我這都是為了誰啊。先前我讓那老不死的上前頭露臉,他不知幹了什麽,竟沒露成!”

石護兒心知這是張老頭嚴令不許多嘴的大事,便一心只是吃,只留了一個耳朵聽秦氏接著說道:“沒露成我也不怪他,這種事不過是碰碰運氣,但這死老頭,竟然還想瞞著我!石小子!你說!他這是不是活膩歪了?!”右手在石壘的竈臺上一拍,秦氏氣勢洶洶地問。

張驛丞活沒活夠石護兒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是肯定沒活夠的,他嘴裏塞著最後一口燉菜,對著秦氏連連點頭,希望他阿嬤能就這麽放過他。

但是事與願違,秦氏今天非得逼問出一個結果來不可,既然她在張老頭那兒得不到答案,那麽她在石護兒這裏就一定要得到。“石小子,你老實告訴我,前頭進山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秦氏目光炯炯。

咽下嘴裏的吃食,石護兒的眼神不閃不避,秦氏真心對他好,他也不想哄她。“阿嬤,這裏頭有大事。”石護兒說,“張老爹不和您說是因為他心裏害怕,”說到害怕,他臉上卻是笑嘻嘻的,“他害怕那兩個校尉,他更害怕那兩個校尉上頭的人。可我不怕,”石護兒不笑了,他點頭強調著,“但我現在告訴您,就是讓您也擔驚受怕。”

秦氏聽得若有所思,但石護兒還沒說完。

“放心吧阿嬤,”石護兒胸膛一挺,覺得自己特別神氣,“張老頭靠不住的地方,我護著您!”

這話聽得秦氏心裏一片酸軟,但看著這半大小子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秦氏又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子可是忘了他身上就一件裲襠了?還覺得自己威風著呢吧?

唉,算了算了,等人走了再知道也不遲。這前山驛總是自己當家作主,料想這一老一小也不敢不說。“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們總有話說,”揮了揮手,秦氏放過了石護兒,她斜著眼看了看他傻笑的模樣,又說:“這事兒先不提。不過既然如此,眼看呢真正的貴人就要來了,你小子可小心點兒!”

“哼,什麽貴人啊,一個閹人,怎麽就這麽大的威風?這麽大的煞氣?”石護兒滿臉不服氣。

“哎呦餵,你作死啊祖宗!”秦氏還不知道石護兒對宦官有這麽大的意見,唬得她上前就要捂他的嘴,“你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這話也是能胡說的?!”

石護兒往秦氏的腋下一鉆,就躲過了她的魔爪,又三兩下便逃出了門外,知道秦氏追不上了才回頭一喊道:“阿嬤我得找件衣裳穿去了,您忙您的吧!”說完他便再不回頭,沖他自己睡覺的雜物間一徑去了。

“嘿!這活猴兒!”秦氏在後頭氣得直跺腳,但還是順水推舟,放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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