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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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沈陳偽番外

囍:一發完結

㈱:一點都不科學的設定

:手寫草稿的誠意之作

:傳說本文的結局是SHE←_←

★:可以當成相同背景的獨立文

☆:原文傾向HE,想看的輕戳tag

————正文如下————

拂曉,天空還是淺灰色的,西北角上浮著幾顆發光的星,隔墻的柳條兒靜靜的飄蕩。

樓下,涼亭舒展的紅琉璃檐角還甜睡在薄薄的晨霧之中。

葉修坐在窗邊,看著這一切景象,目光淡淡。

他沒有像慣常那樣翹起二郎腿或者軟爛如泥地窩成一坨,而只是平平穩穩的坐著,沒有哪條肌肉繃緊了施力,卻又坐得絲毫不歪斜,四肢和軀幹都端端正正地放著。

對,放著。

此時的他就像被擱在道具上細心擺弄好的球形關節人偶,維持著沒有生命力的微妙的平衡。

身後傳來清脆地“格拉”聲,一線光從門縫滑進室內。

像被按下開關一樣,葉修因為面無表情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忽然微笑起來,那雙弧度優雅的眉在微笑中微微抖著,顯得那樣溫和、自信。

陳果推門進入,便對上葉修染著星光的雙眸,心下驀地踏實了,暗暗松一口氣,用輕快的語調說:“起來了?吃早餐吧,黃少天也來了,他說今天要跟你一起去。”

“好。”葉修一手扣住椅背,站起來,停在原地再看一眼窗外風景,然後緩步走出去。

開了日光燈的客廳比房間亮很多,葉修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實木圓桌上熱氣騰騰的早餐。

黃澄澄的玉米粥,大餡包子,還有一些精致的軟糕點和小菜,作為早餐而言相當豐盛。

坐上椅子,便看見黃少天給自己盛了一碗玉米粥,又推過來個每種糕點都各裝了點兒的白瓷小碟子。

葉修豎起大拇指,露出熟悉的嘲諷表情,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我們少天真賢惠。”

一桌子人都迫不及待地隨著他笑起來。

蘇沐橙笑得極有分寸,無聲露齒而已;陳果像演戲似的“哈哈”兩聲;黃少天則拍著桌子笑得相當放肆,非常開心似的。

葉修到底沒把那盤東西吃完,事實上他只動了一小塊,倒是碗裏的玉米粥被喝盡了。

“我們走吧。”過了一會兒,看到其他人也放下碗筷,他說。

“就走?”蘇沐橙說,“剛吃飽呢,坐會兒吧。”

“在車上坐也一樣。”葉修說。

於是他和蘇沐橙蹭上了黃少天的轎車。

黃少天自覺自願地幹起司機的活兒,插鑰匙,再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擰,車內的電力系統開始運行。

熟門熟路地打開導航儀的查詢界面,黃少天問:“咱們去哪兒?”

後座的蘇沐橙噗地笑出聲:“都不知道去哪兒,就跟來了?”

黃少天偷眼瞄了瞄葉修,面上有些尷尬。

“去南山公墓。”葉修說。

食指戳著導航儀上的觸摸屏,輸入幾個字,黃少天有些疑惑地擡頭:“沒找到這地方。”

葉修垂眸看一眼,說:“字錯了,不是公路,是公墓,就埋死人的那個墓。”

黃少天手一抖:“你去那幹嘛?”

“嗯……”葉修裝模作樣地考慮了一會兒,說,“去預訂一個位置。”

黃少天直接黑著臉開門下車。

葉修不急不惱,微側頭淡淡地看著他:“車鑰匙不帶上?”

“別拿這個開玩笑。”過了一會兒,黃少天悶悶地重新爬上駕駛座。

終歸氣他不久。

待他坐穩了,葉修才說:“今天清明,去看個朋友。”

從水泥到瀝青再到黃泥,橡膠輪胎一路壓過。

流線形銀色轎車駛進南山公墓停車場。

踩著連片的草叢間的石板路,往墓區走,風梳得蘇沐橙的頭發輕輕飄起來,她舉目看看冒了芽的枝頭,說:“早些來也好,人少,空氣也幹凈。”

“嗯。”葉修也笑,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春天了。”

不知不覺就春天了。

已經聞得到透過濃重的溶雪傳遞出來的溫暖的土地的味道。

蘇醒的嫩綠新鮮而濕潤,似乎攏著一層流動的光。透明的光時時從草間和樹葉上閃過,輕輕撞擊人的心房。

盡管寒冷仍占領著這片土地,然而春風已然帶著生機勃勃的氣息越過山崗。和不可抗拒的春風一起悄然拂過的,還有時間。

葉修的手掌在墓碑上摩挲,水泥碑上部原本擁有粗糙的表面,但經年之後,也不再硌手了。

蘇沐橙把花束放在一旁,指揮著黃少天拔除雜草,自己則借了只掃帚清掃落葉。

黃少天揪住一把草,蹬著地面使勁拔。

“看你就是沒幹過活的。”葉修笑著彎下腰,做了個示範動作,“拔草得這樣使力兒。”

“行行行。”黃少天丟了手中的草,把葉修拉到一邊,“這不是手生嘛,多拔幾稞就會了,你還是在這兒坐會兒。我去拔草了啊,動作肯定不帥,看不慣就別看了知道嗎?”

於是葉修只得無所事事地坐在樹樁上看他們忙活,思緒不知不覺飄遠。

跟黃少天說來定個位置的確在開玩笑,因為早就定好了。

兩個月前查出癌細胞全身性擴散,雖然目前還沒有表現出太明顯的癥狀,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罷了。

張新傑不再限制他的活動,王傑希也不在天天逼著他咽下早就膩味了的藥膳,邱非常常來找他,但不再談及工作,尤其不去預想未來。

所有人在哪怕開玩笑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地避開“死”字,但心裏也都明白,這個字,早晚有避無可避的一天。

這時候,蘇沐橙的手機響了。

她把掃帚和簸箕放下,隨意蹭掉手上的灰,從挎包裏摸出手機。

“餵你好。……對對,我們在。……你怎麽來了?……餵?”

蘇沐橙搖搖頭:“他掛電話了。”

“誰啊?”黃少天問,“神神叨叨的。”

“張新傑唄。”蘇沐橙說。

“新傑?”葉修也有些疑惑,“他來幹啥……”

話音未落,葉修就發覺自己被圈進一個溫熱的懷抱,熟悉的氣息從身後傳來:“不幹啥,就看看你。”

葉修轉了幾下想鉆出來,“看哥上興欣去就好,跑這來幹嘛,大老遠的。”

“別動。”張新傑攬穩他,下手輕輕,生怕壓壞了,“我等不及。”

葉修正想說些什麽,卻突然覺得頸後的皮膚被滴上了濕涼的液體。

新傑他……不會又哭了吧?

他不由得擔心,想轉過去看他的表情,卻被張新傑扳回來,牢牢圈護在臂彎中。

“下雨了。”他說。

葉修這才看到墓碑上濺開的圓形水痕。

“我有傘。”蘇沐橙打開挎包,低頭翻找,“不過只帶了一把。”

張新傑長臂一伸抓過傘,打開,撐在葉修頭上,然後對蘇沐橙說:“你跟他在這兒等一會,我去便利店買兩把傘。”

“多買一把。”葉修說。

“好。”張新傑說這個字的時候已經跑遠了。

黃少天向葉修和蘇沐橙兩人湊過來,笑得賤賤的:“我也來蹭蹭傘唄?”

雖然這麽說,他站到了迎風處,卻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擋雨。

所幸清明時節的雨絲疏松細短,張新傑的動作也足夠快,一來一回之間,黃少天的衣服只是潮了些,看起來很快就能幹。

葉修顛了顛手中的透明雨傘:“多少錢?”

“十五塊。”張新傑將一把傘遞給黃少天,自己也撐起一把。

“這麽貴。”葉修嘖嘖兩聲:“不介意送給哥吧?”

“可以。”張新傑說。

葉修得到許可,撐開傘,卻架在了墓前的供臺上,又從蘇沐橙的包裏拿出一件衣服,仔細整平了,用保鮮袋墊著放在傘下。

黃少天和張新傑看著他一臉認真地動作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倒是蘇沐橙噗地笑了:“真醜,跟九十年代的校服似的,你說我哥他不會嫌棄吧?”

當年的興欣窮,請不起設計師打版,便直接用服裝廠的已有版型改一改湊合了,說起來,也的確有些學校為了殺成本而用這個版型做校服的。

“他敢?”葉修勾起嘴角,說著狀似威脅的話,眼底卻漾著濕潤的光澤。

“剛才過來的人好像帶著紙錢。”張新傑早在葉修放下傘的那一刻,就舉起自己的傘替他擋上了,這會兒正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剛才過來的時候,我看到那邊有個小廟,紙錢估計會上那兒燒去。對,就是那個紅頂的。”黃少天張望了會一圈,指向一個簡陋的建築,說,“燒起來估計煙不小,我們還是回去吧。”

“好啊。”蘇沐橙說,“走吧。”

幾個人原路返回。

“新傑也是開車來的?”走在去停車場的路上,葉修問。

“是。”張新傑看向傘下的人,說“去我那兒吧,王傑希他們也想你了。”

“好。”葉修說。

“誒誒誒葉修你真的答應了不行不行我也要去。”黃少天小聲念叨。

“你打算把自己的車丟這兒?”蘇沐橙把車鑰匙環套在手指上轉,“我可沒駕照。”

“好好好,蘇大小姐,小的開車送您回去。”早知道就打的來了,黃少天心裏憤憤然。

各自上了車,分道而去。

雨刷一下一下的掃過,清明的雨被擦成邊角處滑落的水流。

折騰這一遭,葉修有些累,靠在副駕寬敞的椅背上,斂了眼簾。

張新傑見狀把空調的溫度又調高一些:“你睡會兒吧。”

“嗯……到了叫哥……”葉修的聲音模模糊糊的,頭一歪,真的睡著了。

張新傑停在路邊,取一條薄毯給他蓋上,才繼續開車。

關了車載音樂,隔音極佳的車廂裏,能聽到葉修淺淺的呼吸聲。

張新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心裏五味雜陳。

葉修的體力在以一種令人揪心的速度下降,近來,光是站著,就已經有些吃力了。

肺癌轉移引發骨癌,緊接著大面積擴散,肝腎脾胃都檢測出癌細胞。

作為主治醫生,張新傑比誰都更清楚,葉修日漸虛弱的趨勢已經無法挽回。

現有的任何治療方式都不能遏制這樣的全身性癌癥,他們所能做的,只是盡力幫他減輕痛苦罷了。

車子穿過大街小巷,追得上行人,追不上春風。

“葉修,我們到了。”到達目的地,張新傑轉身想叫醒葉修,卻發現他的面色只剩一片慘白。

“你怎麽樣!”

張新傑跳下車沖到另一邊扯開車門,雙眼緊盯著葉修。

“痛……”葉修全身繃著,微微打顫,齒間洩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哪兒痛?”張新傑有心摸摸他,但又不敢下手。

“背……”冷汗從額頭上滑落,葉修急促地喘息著。

張新傑知道這是骨癌發作了,但受葉修的身體狀況所限,只能采取姑息性的應對方式。

他從車廂壁的暗格裏取出一瓶止痛藥,餵葉修吃下幾片,然後松開安全帶,把椅背放下來,讓他就地躺平。

過了一刻鐘,葉修覺得疼痛稍緩,松開剛才順勢撈進手裏的安全帶扣,按下座位旁邊的按鈕,讓椅背升起來,然後扶著車門站直。

他閉了閉眼,以緩解突然升高帶來的暈眩,然後對張新傑露出一個笑容:“咱進去吧。”

張新傑見他擡步要走,趕緊上前扶著。

兩人走到門口,卻發現門外堵著兩個人。一個頭發斑白瘦骨嶙峋的大嬸,和一個男青年。

仔細看來,兩人長得有幾分相似,估計是親戚關系。

“怎麽回事?”張新傑問。

他認出這位大嬸是自己曾經主治的一名乳腺癌病患,她這樣的情況不算太糟糕,如果積極治療,五年生存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張醫生你幫我勸勸我媽吧!”青年的聲音裏透著些無奈,“她一直說想死。”

“什麽醫生!你這騙子!反正免不了一死的,我不要治了,讓我去死吧!”大嬸一手牢牢把主門邊,駝著背喊得歇斯底裏,布滿細紋的臉上凸著很高的顴骨,“我不化療!太痛了!死也不!”

“不滿意治療方案可以申請會診。”張新傑說,“而且你現在的主治醫生不是我。”

“我不治了!不切胸!更不要化療!死也不!不!!!我痛啊!痛!讓我死吧!我不想這樣活著了!”

大嬸的聲音尖利,震得人很不舒服,張新傑下意識地把葉修攔在身後,心裏莫名煩躁,冷然道:“不治就去辦出院。”

“你是醫生,怎麽能這樣說話?”那個青年見狀也不開心了。

“你是兒子,怎麽能這樣說話?”葉修的聲音淡淡地傳出來。

聽到葉修的聲音,張新傑覺得心裏因為煩躁而翹起來的毛刺一下子被撫平了。他一手攬著葉修,一手開門,不再理會兩人,直接往屋裏走。

“張醫生。”張新傑正要關門,卻見青年伸手插進門縫,阻止他關上,“你就幫我勸勸她吧,身為醫生,把病患晾在門外,你也忍心?”

這句話問得夾槍帶棒的,張新傑怒從心起,一把揪住那人的手往外推。

“嘿,你還動起手了!”青年的火氣被徹底挑起,也使了狠勁往裏推。

張新傑沒料到他會用這麽大的力,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正好撞上葉修。

葉修此時站著都勉強,實在經不住這一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下去。

張新傑驚得生氣都忘記了,慌忙扶住葉修:“你沒事吧?”

“沒事。”葉修說。

“我們進去休息下。”張新傑說。

“你們……”青年還想再說什麽,卻突然覺得頸上一勒,竟是被揪著後領半拎起來了,掙紮著扭頭一看,卻被對上的那張臉嚇破了膽。

韓文清招來身後的車子,把兩人塞進後座,拍上門,然後自己坐進副駕,對駕駛座上的人說:“小秦,送他們回醫院。”

黑色轎車絕塵而去,防曬性能良好的車窗鍍膜阻止了車外探究的目光。

“要不要去床上躺會?”把葉修扶進客廳,張新傑輕聲問。

“算了吧。”葉修說,“在床上……浪費時間。”

張新傑覺得那種焦躁的感覺又回來了,他覺得這感覺來得莫名,但現在把葉修安置好更加重要。

他小心地把葉修在沙發上安置好,表情嚴肅地開口道:“葉修。”

“嘿,這麽鄭重的,”葉修笑,“幹啥?”

“……剛才,對不起。”張新傑說。

“多大點事兒啊。”葉修說,“況且,那個大嬸……承認了,哥也這樣想過。”

“別胡思亂想。”張新傑的神色間多了一絲嚴厲。

“哥只是……有時候,不想活得那麽窩囊。”葉修說,“你明白的。”

“我不要明白!”張新傑的情緒終於失控,一把抱住葉修,像個耍賴的小孩子似的:“我不準你放棄聽到沒有?怎麽活著都好,我要你活下去!”

“……”葉修伸手輕輕與他推開一段距離,無言地笑。

張新傑握住他推拒的手,卻覺得觸感有點濕濕的,低頭看,又是一驚:“有血。你的手受傷了。”

“誒?”葉修卻還在狀況外,把自己的手擡起來翻翻看看,最後在無名指根部找到一道傷口,不甚在意的說,“小傷,估計剛才被安全帶扣劃到了。”

“等等,我去拿醫藥箱。”張新傑放下葉修的手,逃似的離開了。

安全帶扣並不鋒利,要使多大的勁才能把自己劃傷,要有多疼才能讓他無視手上的傷?

亂七八糟地打開醫藥箱,手上做著似乎是翻找的動作,腦中卻一片空白,張新傑覺得無法克制自己的不安。

“怎麽這麽久。”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葉修緩緩走近,“ 來片創口貼就成了。 ”

“嗯。”張新傑垂著頭嗯了一聲,強自定下心神,捧著葉修的手仔細消毒,然後把其實放在很顯眼的位置的創口貼撚出來,在他的無名指根部輕輕纏繞。

“新傑。”葉修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反手握住他有些繭子的修長有力的大手,“怎麽了。”

張新傑再也忍不住,又一次把葉修拉入懷中。

埋頭,一個個雖然帶著仿若極欲確認什麽的慌亂,但仍然輕柔克制的吻,碎碎地落在他的頸項。

“葉修,葉修,葉修,葉修,葉修……”他沙啞地一聲聲喚他的名字。

葉修頭一回知道,自己這簡單的二字名,竟然能被賦予這樣覆雜的情感。

他沈默著回抱住張新傑,眼裏星光更甚,表情中閃現一絲轉瞬即逝的決然。

我會竭盡全力地留下來,直到不能再留的那一刻。

“新傑。”葉修退後一點兒,把受傷的那只手放在張新傑面前揮了揮,“你說這個,像不像戒指?”

張新傑捉住那只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輕蹭,表面粗糙的創口貼磨得他的臉頰有些疼,但掌心柔軟的皮膚又緊接著把這些疼安撫了。

“不像。”他說。

“哪兒不像了?”葉修笑,“戒指嘛,有金的有銀的有玉石做的,為啥就不能有創口貼材質的?”

張新傑默。

“謝你送哥的戒指了。”葉修笑得真誠。

“你值得更好的。”張新傑說,“我會送你一個更好的。”

“哥什麽人啊,再好的戒指都沒哥值錢。”葉修露出了久違地嘲諷臉,“既然如此,戒指材質什麽的,也就無所謂了。”

張新傑還想說什麽,卻聽到門鈴響了:“快到午餐時間,估計是王傑希他們帶飯過來了。我去開門,你坐這兒稍等一會兒。”

說著把書桌旁的椅子拖出來,看著葉修坐下,才向門口走去。

門打開,張新傑看到三張熟悉的臉。

“我來了。”王傑希說著,以眼神示意雙手中兩個大號包裹,“這是午餐。”

“我跟來了。”喻文州說,“不介意蹭飯吧。”

“前輩呢?”周澤楷問。

“葉修在書房。”張新傑說。

王傑希說:“午餐還要熱一熱才能吃,我先去廚房了。”

喻文州說:“我幫你打下手吧。”

周澤楷說:“我去書房。”

張新傑說:“讓葉修出來吃飯吧,我去收拾餐桌。”

眾人各司其職。

周澤楷走進書房,看到心愛的前輩坐在梨花木椅上,半垂眼簾,眸光中染了微醺的睡意,有些亂蓬蓬的發頂被春陽鍍上一層薄金,看起來暖松松軟乎乎的。

葉修的睡意並不深沈,察覺有人進入,立刻就清醒了,招呼道:“小周也來了啊。”

周澤楷走近,托著葉修站起來:“前輩,吃飯。”

“哥知道啦。”葉修說著緩緩往外走。

周澤楷也放慢了速度,不遠不近地走在葉修身邊。

他想起有本書上用捅入墻體的鋼筋來比喻人,說有的一碰壁就退縮了,有的一直向前直到折斷。

退縮和折斷的,都不是前輩。

周澤楷靠近了些,挽住葉修的手臂,葉修笑笑,沒有拒絕,把自己的體重分擔出去一些。

感覺到來自葉修的重量,周澤楷心裏滿足又酸澀。

有這麽一條鋼筋,一邊頂著磨損向前,一邊優化自身承重結構,直到最後一刻,碎成粉末。

看到周澤楷和葉修兩人出來,喻文州拉開一張椅子,說:“王傑希還在廚房裏,前輩先坐會兒。”

“你的臉色不太好。”張新傑細細看著葉修的神態,皺眉道,“背上還疼嗎?”

“多少有點兒。”葉修說,“不礙事。”

周澤楷傾身抓來一張軟墊,墊在椅子上,扶著葉修坐下。

這時候王傑希端了菜出來,喻文州見狀,進去端粥。

“前輩喝點熱粥。”盛一碗放在葉修面前,再把勺子插進去,喻文州說,“喝完就上床休息會兒吧,睡個午覺。”

“好。”葉修說著舀起一勺洲,含在口中,覺得軟糯溫熱,咽得很舒服。

哪知,這粥剛下肚,胃裏就開始翻騰。

葉修猛地站起來,嘩的帶翻了椅子,向著廚房疾步而去,雙手撐在水池邊沿,弓著背一陣嘔吐。

三人趕緊跟進廚房,卻見到除了那一小口粥之外,他吐出來的都是血。

“急性胃出血。”接住脫力的葉修,張新傑說單手把鑰匙拋給喻文州,“要馬上送醫,你去開車。”

喻文州接了鑰匙,轉身就跑。

周澤楷把葉修攬進自己懷裏,說:“我來。”

張新傑點頭,拿出手機聯系醫院。

“大眼兒……”葉修覺得惡心感稍緩,但身體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血沫子仍然不斷湧進口腔中。

他又吐了一口血,才喘息著繼續問:“這些血……是吐出來好……還是咽下去好?”

王傑希的眼淚噴湧而出,抿著唇不說話,只與周澤楷合力把葉修架上車。

到醫院時,楚雲秀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搶救小組組織推車把葉修送進往急救室,中途遇到剛解決了那對母子的入院問題的韓文清。

韓文清正憋著一團火,出來看到葉修躺在推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這團火立刻就炸了。

三兩步追上推車,韓文清一把扯下別在褲頭的瑞士軍刀,把寒刃抵在自己脖子上,向著葉修的方向怒目圓瞪:“不準死!你敢死老子就敢一刀子劃下去!”

聽到聲音,視野裏已經一片模糊的葉修微微笑了。

搶救成功。

但葉修再也沒有離開重癥監護室。

急性胃出血只是一個前奏。

強烈的並發癥,內臟器官接二連三的衰竭,持續不斷的低燒。

葉修很快就被折騰得不成人形。

然而他還沒有死。

盡管幾乎天天都要接受搶救,但半個月之後他還沒有死。

每當所有人都覺得他下一刻就會死掉時,又總會被他掙紮出一線生機。

連領導過無數次搶救地吳雪峰,都不得不承認,葉修的求生意志,頑強到恐怖地程度。

抽痰機抽水機抽濃機的一條條管子,像巨大蚊蟲的口器一樣,插遍葉修的身體,心電儀和輸氧管一刻不停地運行著,發出不規則的滴滴和嗡嗡聲。

所有與他深交的人都放下雜事搬到醫院住下了,屏息見證這場註定失敗卻無比壯麗的戰鬥。

終於有一天,當葉修再一次接受搶救的時候,蘇沐橙膝蓋一抖,跪了下來。

她對著葉修的方向哭喊:“求你了,葉修,別撐著了……求你了,我們都會好好的,你放心……離開吧。”

然後膝行著又轉向身後的眾人:“ 求你們了,讓他走吧……他太難受了。 ”

韓文清瞪著葉修,眼眶發紅:“走吧。”

張新傑顫抖著嘴唇:“我會想你。”

王傑希語帶哽咽:“ 我們會連你的份一起活著。 ”

黃少天泣不成聲:“下輩子記得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來找我!”

喻文州四指向天:“放心。”

周澤楷目光瀲灩而溫柔:“前輩。”

邱非纂緊了拳頭:“再見。”

喬一帆哭喊:“永遠不會忘記你!”

葉秋把蘇沐橙拽起來,嘶聲吼道:“混賬哥哥,還有我。”

韓文清沈默良久,終於說:“也還有我。”

葉修蒼白無力的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心電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顯示屏上的線條歸於平直。

……

時間不疾不徐地流逝,日子平淡如水。

眾人像他們承諾過的那樣,在沒有葉修的世界裏,好好地生活著。

張新傑當上副院長,喻文州又漲了工資,周澤楷升格為主任,韓文清還是老樣子,黃少天則辭了工作到處旅游。

葉氏財伐依然強勢,興欣和嘉世走向聯合,事業蒸蒸日上。

興欣原址改建成訓練營,年輕的預備藝人們聚在一起,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就能笑上半天。

陳果坐在旁邊,不理他們,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翻看手機上的日歷。

一個小藝人向著他們豪爽又和氣的老板娘湊過去,探頭探腦地看她的表情。

“嗨,陳老板,你不覺得好笑嗎?”

“陳老板?”

“陳老板……你怎麽哭了?”

又是一個清明。

End.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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