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被元錦的問題問住, 一時無言。

四周漸漸安靜下去，大家低下頭，思考她丟出來的問題。

良久, 黃雅琴擡起頭平靜開口, “如果沒考上普通高中, 我就去讀職高繼續努力考大學。”

打工的日子她經歷過, 現在回頭去看，倘若自己不好好讀書努力上進, 有可能做任何工作都會被人替代。

“有這個覺悟，那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元錦又笑, “別擔心，你們的努力會換來豐收的碩果，我相信你們能考上普通高中。相信你們能像梁欣他們那樣, 考上自己喜歡的大學。”

“只要不停下學習的腳步, 無論是普通高中還是職高, 我們都有可能上大學。”黃雅琴臉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笑, “我一定要走出西溪縣，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要努力考出去，而不是做著最底層的工作, 隨波逐流。她要做最強的那個人，要像梁老師這樣，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選擇。

“這樣想就對了, 回去後不準再犯事。你們已經16歲, 有了案底學校是不會收你們的，即便是遇到之前跟你們結仇的人，也不要輕易動手。我教你們散打格鬥，不是讓你們去逞兇鬥狠, 而是讓你們學會自保。”元錦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去吧。”

黃雅琴應了聲，深深鞠躬。

其他同學笑著鞠躬，開心散去。

元錦站在操場上目送他們離開，臉上的笑容不斷擴大。

他們就像是養在窩裏的雛鳥，該慢慢學會自己飛翔，她會看著他們直到看不到為止。

……

暑假開始，張志勇等人回來，繼續幫元錦去附近的鄉鎮，走訪調查學生輟學的情況。

另外幾個輟學同樣嚴重的鄉鎮，輟學原因跟興遠鄉大不相同。

元錦看完數據，讓他們繼續走訪調查，最好是把每個學生的去向打聽清楚。

7月中旬，中考成績出來。興遠鄉中學九年級兩個精英班的學生，總分全部達到高中錄取線。另外幾個班考上高中的人數，也比預計的要多。

李老師和趙老師負責的兩個班最多，達到了半數以上。

興遠鄉中學自張志勇那一屆學生畢業後，再次出現超過百人考上高中的記錄，成為全縣升學率最高的鄉鎮中學，校長高興得合不攏嘴。

元錦在外地參加青年教師培訓，接到學生們打來的電話，特意錄了一段話發到群裏祝賀考上的同學們。

跟興遠鄉中學共享課堂的兩所中學，中考升學人數也比去年大幅度提升，兩所學校的校長專門打電話道謝。

元錦趁機跟他們說才藝特長老師，會定期去上課的事，相應器材已經在路上。兩位校長聽說不用學生花錢，器材也有基金會提供，爽快答應下來。

培訓結束暑假也過了一半。

元錦回到樂水村休息了幾天，帶爺爺奶奶去臨省玩了一圈回來，陳伯來電話，霍老爺子不大行了。

她沈默許久，接通跟老爺子的視頻通話。他離開樂水村回去沒多久就病倒，這大半年全靠著各種儀器和藥物吊命，壽元已經到了盡頭。

“你的學生成績怎麽樣。”霍老爺子靠著床頭，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管子接滿了儀器，滿臉病容。

他一說話，身邊的私人醫生就緊張靠近，時刻盯緊一旁的儀器。

“考的很好，兩個九年級精英班，全部升入普通高中。”元錦將王文光等人的成績打開，一個一個把名字和分數念給他聽。

所有人的成績念完，老爺子臉上隱約多了一絲笑容，“你做的很好，當年的事是我偏心自私，你不要怨恨我。”

“我沒有怨恨過你，從來沒有。”元錦隔著屏幕，真誠地說，“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

老爺子點點頭，片刻後徹底閉上眼。

霍聞啟悲慟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來，陳伯等人默默低頭，守在門外的人正用力拍門。

“節哀順變。”元錦說完隨即切斷視頻通話。

老爺子是壽元到了走的，跟劇情介紹中的時間差不多。他應該沒有什麽放不下的了，公司她答應幫忙在幕後盯著，霍聞啟也找到了願意陪伴他一生的姑娘。

元錦沒有出席老爺子的葬禮。

老爺子的遺囑公布後，霍聞啟的堂兄弟姐妹開始蠢蠢欲動，四處派人查老爺子手裏剩下的股份去向，都被霍聞啟按了下去。

葬禮結束一周後，陳伯從霍家辭職帶著妻子到樂水村養老。

四個人老人每天一起勞作，一起研究視頻怎麽剪輯好看，研究直播怎麽搞，其樂融融。

元錦樂得清閑，利用剩下的假期時間，將共享課堂的鄉鎮中學增加到十所，基金會還在繼續核實同類中學，沒有停下腳步。

新學年開始後，興遠鄉八年級四個班無人輟學。

七年級比頭一年增加了四個班，共有八個班級。新增班級很多學生的家長，是看到王文光等人都能考上高中，特意把孩子送到興遠鄉中學上學。

鄉下的中學沒有劃分片區的說法，所有孩子都是就近上學。有家長以自己在附近打工為由，讓孩子到其他鄉鎮中學上學，交申請就能通過。

元錦接了兩個七年級的班，繼續帶升到九年級的兩個精英班，工作忙碌而充實。

轉眼三年過去。

元錦在興遠鄉中學的服務期滿，縣裏好幾所有名的學校都想請她過去，開出的條件也非常好。

她拒絕了這些學校，跟興遠鄉中學又簽了三年的合同。

除了在本校上課，整個西溪縣的其他鄉鎮中學，都留下了她的身影，學生輟學的情況逐漸減少。共享課堂的涵蓋了省內外幾百所鄉鎮中學，數量還在不斷增加中。

她也成了明星教師，受到各級單位表彰。

王光遠等人從高中順利畢業，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成了國家籃球隊隊員。梁欣他們那一批孩子大學畢業，有的選擇讀研，有的考了教師資格證回來當老師，有的在備考公務員有的順利找了工作。

梁欣原本計劃回來，因為太過優秀被保研，因此繼續求學。

元錦的免費高中開元高中建設裝修完成，開始招收第一批學生。這幾年通過基金會下去核實走訪，高中失學的學生，有的是因為家庭貧困，有的是家長不允許。

不被家長支持的學生，大部分是女生。

針對這些學生，基金會做家長工作的同時，也奔赴各地將已經去打工的學生帶回來。

因招生範圍不止是省內，因而第一批900個學生，來自全國各地。

學校免費提供食宿以及文具、衣服、生活用品等等，所有的費用全部由學校來承擔。

元錦出任校長，除了負責興遠鄉中學以及幾百所鄉鎮中學的網絡課堂，也經常回校給高中的學生講課。所有共享課堂的鄉鎮中學學生，不再為考上高中讀不起而煩惱。

學校選址在市裏，距離機場和高鐵站都很近，交通方便。請來的老師有博士、碩士，很多都畢業於著名高校。

因為是私立公益免費高中，學校對軍屬、烈士家屬也有特殊照顧政策。只要他們的孩子願意過來就讀，和貧困生一樣免除一切費用，提供所有上學所需的幫助。

一年後，開元高中第二批學生入學，人數比頭一年增加了三百人。多數學生來自共享課堂覆蓋的鄉鎮中學，小部分來自國內其他貧困地區。

興遠鄉中學因連年上升的升學率，成為縣裏的明星中學。有些家長為了興遠鄉入學的名額，想盡辦法，誇張一點的直接找到元錦的爺爺奶奶，給他們送禮。

元錦為此頭疼不已，幹脆跟陳伯說不認識的人都不要放進門。

新學年開始註冊前一周，已經送走三批畢業生的元錦，成了家長們重點關註的對象。

尤其是戶口在市裏的家長，早早開車在學校外等著見她，等著堵校長要名額。

元錦拿到教育局分配的本班學生名單和資料，發現很多學生的戶口都在縣裏，跟同事說了聲徑自去找校長。

興遠鄉中學的老樓裝修後，可以容納三千多個學生。空餘教室數量正好夠接收，轄區內各個鄉村小學的畢業生總數。

沒開學之前她就將所有學生的人數統計完畢，沒想到竟然出現這麽多戶口在縣城的學生。

縣裏的孩子搶了鄉下孩子的入學名額，把他們分到其他鄉鎮中學去，這根本就是違背了教育公平的原則。

元錦走進校長辦公室，裏面還有從縣城過來的家長。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麽，沒註意到她。

“鄉下的女孩子有書念就行。我們家經濟條件不錯，可以給學校讚助器材和書籍，只要能讓我兒子考上高中，多少讚助都行。”家長陪著笑跟校長打商量，“要是能去小梁老師的班級更好，教育局說了，學校同意接收我孩子就能劃過來。”

校長正要說話，看到元錦站在家長身後，尷尬扯開嘴角，“小梁你來了。”

元錦漠然點頭。

“小梁老師你好，我是學生家長，這是我家孩子的資料，他有特長學習成績也不錯。”家長飛快站起來，將孩子的簡歷遞給元錦，“只要你們同意收，讚助多少都行。”

元錦面若寒霜，“一個億的讚助你有嗎？不好意思，我有。”

家長一口氣噎在胸口，尷尬看她。

“這位家長，請你先出去，我們有些工作要談。”校長也站起來，請那位家長出去。

元錦將本班學生名丟給校長，“告訴基教股，這些學生我不教，違約金我付得起。”

一個班45個學生，30個學生的戶口在縣裏，還都是不錯的小區，他們怎麽好意思來搶鄉下孩子的上學名額？

“你別這麽沖動。”校長一臉為難地看著她，“這個名單還能商量。”

“怎麽商量？他們這麽安排已經違背了義務教育公正平等的原則。既然他們是沖著我的名氣來，那我不教了。我寧可開網課讓所有的學生看到，也不願意做他們手裏的籌碼。”元錦拿走名單，義正言辭，“違約金你算一下。”

校長張了張嘴，眼睜睜看她走出辦公室。

這事真不是他一個中學校長能做主的。從她帶的班級全部順利升學開始，哪個學校都想挖她去，她不去，那些人就想辦法把孩子塞過來。

元錦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花半個小時時間寫好舉報材料，給省廳發了舉報郵件，下樓拿車去省裏。

她不願意在更好的中學錦上添花，回到興遠鄉中學任教，是希望鄉村的孩子更多的走進高中大學，去看更廣闊的的世界。

這些人硬要將他們精心培養的學生塞給她，她沒有半點接受的興趣。

開學前三天，縣教育局領導被撤職，興遠鄉中學入學新生的名單重新擬定。

原本要塞到興遠鄉中學的縣小學畢業生，分到縣裏的中學，興遠鄉轄區內小學畢業生，全部進入興遠鄉中學就讀。

元錦除了自己帶班，也抽空跟其他的班主任分享，如何提高學生的成績，制定不同的學習計劃。

李老師和趙老師服務期結束也沒離開興遠鄉中學，如今已經是明星班主任，同時也在不斷的充實自己，努力提高業務水平。

梁欣碩士畢業回來已經是元錦回鄉的第六年，宋雲策碩士畢業，進入開元科技工作。

王文光和石志明他們幾個，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代表國家拿到奧運會的金牌，成了全民矚目的奧運冠軍。

其他人也表現優異，在大學裏都拿到了獎學金。

開元高中也送走了第一批畢業生。

百分百的升學率，讓元錦欣慰之餘，也感覺到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

共享課堂涵蓋的鄉鎮中學已經超過三千所，開元高中的共享課堂計劃，提上日程。

霍聞啟也在這一年結婚，婚禮低調不鋪張，只請了相熟的世交和友人。元錦沒有出席他的婚禮，只送了一份賀禮過去，告訴他其餘的股份在自己手裏，讓他放心大膽收拾堂兄弟姐妹。

回鄉支教的第九年，興遠鄉中學以及共享課堂涵蓋的鄉鎮中學，升學率超過90%。元錦結束在興遠鄉中學教書的工作，專註開元高中未來的發展和運營。

第十年，元錦給爺爺奶奶留下足夠的保障，開始處理自己的資產。

霍老爺子留給她股份，交給宋雲策代持，防止霍家內鬥。

學校交給梁欣和黃雅琴、宋雲策一起管理，公司股份捐給國家，由宋雲策代為管理。基金會主要管理人是宋雲策，團隊成員基本都是她的學生。

精神矍鑠的爺爺奶奶，有陳伯和阿姨陪伴。還有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宋雲策、張志勇等人，在她離開後不至於太難受。

白發人送黑發人，她也知道難以承受這樣的痛，可她沒法改變自己的壽元。

她的生命進入倒計時，魂體的力量也在不斷流逝，身體明顯變得虛弱起來。

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生日也近在眼前。元錦不想爺爺奶奶看到離開的樣子，借口公司有事，提前過完生日就回了設在帝都的公司總部。

“阿姐？”宋雲策看到突然出現的元錦，喉嚨幹澀，“我正準備回去找你。”

阿姐的魂體又出現了重影，比上個世界還要嚴重。上個世界她的魂體只有一道重影，這次是兩道，她的魂體也明顯變薄了。

“不回去了，後天我生日，你陪我吧。”元錦沖他笑了下，扭頭出去，“車我留給陳伯他們開了，今天你開車。”

“好。”宋雲策看著她身後的魂體，一顆心不斷的往下沈。

她一定出了什麽問題，不然孟婆不會幫著隱瞞。

元錦生日當天，宋雲策照例下廚給她做蛋糕，準備晚飯。

“阿策，爺爺奶奶很喜歡你，記得多回去看他們陪他們。”元錦吃完蛋糕，坐到落地窗前的美人榻上，疲憊靠向扶手，“學校要幫我管好，共享課堂要做下去。”

“阿姐放心，我會做好你交代的事。”宋雲策看著她慢慢闔上眼，想問她為什麽她的魂體重影變得嚴重，又不知如何開口，堵得慌。

“去給我倒杯水吧，我有點渴。”元錦虛脫擺手。

宋雲策默默轉身。

元錦唇角彎了下，放棄掙紮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意識逐漸消逝之際，耳邊聽到少女滿是焦急的聲音，“不要插隊，阿姐進錯傳送通道的話我就沒機會了。”

聽起來好像很熱鬧的樣子，她們是在搶她？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元錦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宋雲策迅速轉過身，紅著眼蹲到她身邊，仔細將她抱起來讓她平躺到貴妃椅上。

這一次，他一定要問明白，阿姐到底怎麽了。

……

宋雲策在這個世界活到80歲，將所有事處理妥當後，跟著招魂鈴回忘川找孟婆。

“兩個重影？”孟婆盛湯的動作頓了下，看向鬼城的方向，“你一會去特別靈魂安置處，取一粒養魂丹來，不然她可能回不來了。”

元錦是忘川鬼城無名之淵的王，所有的無名鬼魂都受她管轄。她的意志最為強大，若不能穩固自己的魂體，幫那些無名的鬼魂收集到功德，再過幾個世界她就會魂飛魄散。

那些無名的鬼魂也會隨她一起魂飛魄散。

“阿姐跟特別靈魂安置處，有什麽關系？”宋雲策深深蹙眉。

“先去辦事。”孟婆盛了一碗湯，遞給要去輪回的鬼魂，回頭一扇子將他扇走。

宋雲策拿到養魂丹，也知道了養魂是用來鞏固魂體的，回到橋頭的涼亭悶悶不樂。

阿姐的魂體正在消散，進的世界越多，消散的速度就越快。

孟婆拿走養魂丹，揮起扇子將他送走，“去跟著她吧，盡快找回你自己，別連累到她。”

找不回自己就會連累阿姐？宋雲策周身一涼，瞬間被送進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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