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素來的蹊蹺，走的也快。

元昊派出人運送北堂野屍首，還沒躺回椅子上仔細思考，就有人匆匆尋來。

陳恒言風塵仆仆，不知是從什麽地方得來消息，揪著元昊衣領不松手。

“人呢？”

他眼中的紅血絲都能織蜘蛛網了。

元昊早就被威脅人都不倫不類的安若素氣炸，此刻沒半點好臉：“走了。”

“你同意她那個不靠譜的計劃了？”陳恒言有些懵。

一個個消息傳到他耳朵裏，幾乎讓人不敢相信。

元昊扯扯衣領，離這人遠一些。

他看出陳恒言不是那麽容易拉攏的。

寧和安若素鬥法，不與陳恒言牽扯。元昊神使鬼差的悟了。

元昊與陳恒言拉開距離，遠遠看著對方：“同意什麽？你闖我的地方，是來送死？”

“和鄭韶的合作，你同意了？”陳恒言問完，見元昊點頭，腦中有什麽被打翻，響聲嗡嗡。

“你怎麽就答應了？”

應該是猜忌，與不信任，怎麽就答應了？陳恒言不明白元昊為什麽會這樣做。

元昊想到那雙和元千機相似的眼，按按心口，說：“她沒必要坑我。”

其實他是個能被迷的神魂顛倒的人。

安若素知不知道他這個屬性不重要，她坦白的直接，撕扯著把真相展露出來。

什麽都沒夾雜進去，是一說一。

臨了那句‘始國敵不過大乾’，他都忍不住要信了。

“因為我信她。”

元昊臉上掛著笑，送客。

陳恒言極為認真的看他，想要看出什麽來。

“正常人都不會相信的。”他說。

正常人也不會那樣闖入敵軍陣地，還帶皇帝的屍首。

元昊失笑，“我不是正常人。”

陳恒言魂不守舍的離開，臨走他問元昊，安若素去了哪個方向。

“陳公子是個聰明人，自己想吧。”

這是山中，群山連帶，郁郁蔥蔥。別說方向了，就算是知道人在哪個山頭，也不一定能找到。

無力感，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陳恒言在山中行走，尋找蹤跡。

數日前，梁國四皇子鄭韶與紅城秘密達成停戰協議。

幾日後的今天，始國王上元昊應下了游說。

之前陳恒言覺得安若素在說夢話，此刻覺得自己在做夢。

“憑什麽就覺得他們會同意？”

如果他是鄭韶，或是元昊，決不會和安若素達成那樣的協議。

盡管鄭韶想要毀滅梁國，不惜與外人勾結。

而元昊想要領土，葷素不忌，很容易就被說服。

不對，陳恒言敲敲腦袋，發現問題所在。

“能從中調停的，只有安若素。”

忽的，陳恒言明白了。

他知道安若素為什麽來回亂竄，將局面弄成這幅樣子。

從三國牽制，到大乾以一對二。從困局，到現在的一線生機，大乾有望短時間內坐山觀虎鬥。

始國王上元昊之於安若素，有血脈淵源。

梁國大皇子鄭程之於安若素，有血脈淵源。

乾國之於安若素，有淵源。

註定的，有些事，她能做，也只有她能做。

“有趣，難道…”陳恒言循著看不見的線往前走，他心思轉的極快，“這是歷練。”

安若素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比他還要格格不入。

陳恒言堅信，這裏面肯定有原因。

她對於自己師門的猜測，陳恒言不知道真假。以前他覺得師門無趣，對別的地方知之頗深，對師門，只看到皮毛。

“那麽，原因是什麽？”

陳恒言一直走著，忽然停下腳步擡頭看去。

前面是一棵樹，枝繁葉茂，樹幹需要幾人合抱，順著溝壑縱橫的樹皮一路向上看，有白色毛茸茸的一片。

伸出手張開懷抱，他說：“下來。”

頭頂樹葉搖晃，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腦袋的主人抖抖耳朵，踩著枝幹輕飄飄落地。

白露不屑的看了眼陳恒言，剛走幾步，就被全身灰毛的狼王吸引。

“汪！”

狼王靈智未全開，看到白狐貍學狗叫，呆在原地，被撓了好幾道血口子。

它暴怒的要反擊，被竄出來的白霜撲倒，咬住脖子。

狼王奮力掙紮，才躲過致命攻擊，留了半條小命。

看了眼白露白霜，夾著尾巴跑了。

打不過！以後報仇。

幾個毛孩子打鬧，陳恒言沒有放在心上，還是剛才的姿態，站在原地：“下來。”

樹冠晃了晃，幾片葉子飄也似的落地。

一只手從葉子伸出來，細細的紅在手上，如縫在皮下的紅線。

手的主人攀住一根枝椏，踩著樹幹落地。

陳恒言這才看到，那紅線不止手上有，脖子上，臉上也有。

和正常人蜿蜒轉折的血管不同，紅線直直，跟用尺子畫上去的一樣。

手上五根，從指尖開始，一路向上，平行而走沒有交匯。

“怎麽了？”

陳恒言皺眉，這情況讓他想到了傀儡術。

安若素舒展五指，覆而指指眼下，從脖子爬到眼瞼的紅線。

“玉山的藥。”她捏捏紅線，“副作用。”

陳恒言睜大眼，發現她手上漸漸浮現或深或淺的傷口，肩膀胸口也有血滲出來。

安若素笑：“事情解決了，都解決了。”

在她要死之前。

陳恒言眼前有些模糊，那不是冷笑，不是裝模作樣的笑，極為純真，像個小孩子。

許多年前，青山縣角落的巷子裏，臉頰青紫的小女孩，有一雙黑亮沒有雜質的眼睛。

小女孩那時候也笑的，卻沒現在像孩子。

陳恒言伸手想摸摸安若素肩膀，可看上面的傷，手又僵在原地。

“不會的，包子你不會死。”

昔日受過的傷，無論大小，全部出現。

白的臉，血紅絲線，一道道傷口，放在一起驚心動魄。

安若素笑著，伸手比劃一下，連成串的血珠也掉到地上。

“我早就死了啊。”她說。“剛出生，就死了。”

陳恒言覺得自己一顆心被拉成絲線，隨著連線般的血珠劈裏啪啦的掉。

“你說說，這一遭，我來幹什麽？”

手按在臉上，染了大半的紅，“為了報仇，可仇人都死了。”

她吐出一大口血，“所有仇人都死了。”

陳恒言急忙說：“還有鄭程，他和你有仇！”

舊傷覆發，或者說是從來就沒好過。

“他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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