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嫁？”

安若素看著端坐在書桌後的人，面無表情的開口。

寧梓鴻手下筆墨滯澀，留下大大的黑點，丟下筆，他嘆了口氣：“在西山郡她是寧家女兒，在外面她的雲若公主。雲若公主已經死了，死在梁國邊境。”

“所以她要活，只能在西山郡。天下人容不得雲若。”

他憂心忡忡考慮周全，看來像個慈父。可安若素已經垂下頭，不想看他這幅樣子。

“雲若公主遇刺後被往來客商救下，送往雲山修養，後來被長公主護送回京。梁國試圖謀殺雲若公主，反咬我大乾，其心可誅，軍民自要一心。辱沒雲若公主，便是辱沒大乾萬萬百姓。”

她低眉順眼，看著腳下地面，聲音輕緩沒什麽情緒。

“雲若公主病重，自然要在雲山多修養些時日。”

她擡頭，看到寧梓鴻神色忽變的一張臉，莞爾一笑。

“這便是真相。”

“你！”

“我如何？世人皆要真相，這便是了。”

“區區女兒別太為所欲為！當真以為人心可操縱？”

“可以的。一如當年，一如後來，一如未來。”

安若素笑盈盈的看他，這幅溫和模樣讓寧梓鴻心中驚疑不定。

“可讓慈父手刃繈褓幼女，可讓眾人以為長公主亡故，可讓雲若安然回京。人心自然可操縱，大道康莊或水深火熱，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她笑道：“若有幸，握有權柄得以茍活。”

寧梓鴻覺得這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和自己已經沒有關系的女兒。

說著萬夫所指的話，如在說花開雨落般自然。

“不得狷狂。”他道。

“寧家主說笑，狷狂非我而是您。這般安排一國公主的親事，可曾問過朝中重臣，可曾問過泱泱民生？你沒有。可看清後來形勢如何？有的話，大約是想讓未然做寡婦吧？”

寧梓鴻神色變幻，他想拿出做父親的姿態說教一番，卻無從可說。

寧未然的親事，此刻已經不那麽重要。

他不自然道：“長公主當真大才，一番言語寧某人無話可說。只是……七歲離京，那雲山可當真是有良師，竟將大殿下教導成這般模樣。不知師傅是誰？”

安若素擡頭看他，道：“就當是生而知之。”

寧梓鴻表情僵住，幹澀道：“這話可說不得。會被當成妖精鬼魅的。”

妖精鬼魅這種評價，她還真不是第一次聽。可不同人口中說出，還是不一樣的。

難過的程度和感覺不同。

這話蘇皓說，她詫異失望。寧梓鴻說，她心中酸疼。

然面上終究不顯。因為被人看清了，就離死不遠了。就是茍活之際，她也沒想過死。

“承蒙誇讚。說清了，還請寧家主放手。如果不想未然做寡婦的話。”

說著，安若素要走，便聽寧梓鴻質問：“紅衣惡鬼難不成你還要殺了你妹妹的未婚夫婿不成！”

停下腳步，安若素笑的真誠：“看來寧家消息靈通。只是寧家主錯了。不成大器之人，是會讓人瞠目結舌掉下巴的。至少方家逆子是那樣的人。”

她走到門口，隔著窗紙，有春陽打在臉上，有些暖又有些冷。

“有情人的憤怒，誰能想到會因一個女子？紫花地丁快要開了，屆時漫山遍野，寧家主出門便能看到。”

推開門，她跨步而出，留給依舊坐在書桌後的寧梓鴻一個頭也不回的決然身姿。

桌上，鋪展的潔白紙張上黑的濃郁的墨色，未然兩個字，然沒有四點，只有其下一個大大的墨點。

盯著那個墨點，寧梓鴻喃喃出聲：“果然還是個孩子，太想當然。方家可沒那麽快垮臺。唐家可不會趕盡殺絕。這就是規矩，不能壞了規矩的。”

方將少爺。

安若素低頭快走，路過一個店鋪，便聽到這樣一句呼喚。

偏頭就見穿著青衫頗為斯文的人正要往裏走，門口的小二殷勤招呼。

方將也看到了她，兩人對視，前者微微一笑，便往店裏走。安若素站在原地，看著他身影消失在店內轉角。

“方家的人難不成都是偽君子？”

看到這人，安若素便想到方訓寧。如果方家人都是那樣，豈不是過於熱鬧了？一家子你來我往，多讓人氣悶，就不能坦誠一些？

安若素想著有的沒的，一時間沒有挪動步子。小二見了，到裏面對著方將耳語一陣。

方將面露訝色：“少爺我還真見過如此膽大的女子，竟是看上我了？可惜可惜，終究少了幾分顏色，我還要娶寧家那個小丫頭，你去打聽打聽，弄來做個妾，也是不錯的。”

小二連連應下，出門時就見那個盯著方將少爺一直看的女子已經不在。

“問問，找誰去問呢？”小二搖頭晃腦，本想著出來問問那姑娘就好，結果人已經走了。

一扭頭見街邊坐著一個閑漢，便湊過去問：“大哥可有看到先前那個素衣女子去了哪個方向？”

閑漢本在曬著午後太陽，好不愜意。聽到小二問話，擡起眼皮手心朝上攤開。

小二見了，一咬牙掏出幾個銅板放在他手裏。這差事辦成了，定然有賞，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閑漢眼前一亮，將銅板收入懷中，隨便指了個方向，便閉眼繼續睡覺。

這也太敷衍，這條街東西方向，隨意一指誰不會！

“懶漢！起來，收了我的的錢，就要做事！趕緊去看看那女子去什麽地方了！”

閑漢睜眼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血淋淋的牙齦，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說道：“滾！”

踉蹌起身，他仰頭看了眼天色，低頭看了眼怒目而視的小二，晃晃悠悠走了。

“卻倒是荒涼好個春！”

小二摸摸胳膊，沒來由的覺得春日的陽光都不燦爛了。

二月初春萬物生長，雖向榮之氣不多，可荒涼算不上的。

“莫不是個傻子？晦氣！”

小二冷眼跺腳，回到鋪子對著方將展露笑臉，只說人已經去尋了。

方將含糊應了兩句，小二見這位沒什麽說話興致，送上酒水連忙走開。

街上那閑漢看起來慢悠悠，可認真看去，速度極快。

“哎呀呀，這麽長時間，居然比不上徒弟的一個照面，這還當真是……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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