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坐在蒲團上閉目沈思的唐賢玉睜開眼，就見安若素站在門口正要走過來。

銅爐上藥罐噗嗤噗嗤冒著泡泡，屋子裏藥香濃郁，有稀薄水汽。

她坐在對面後，隔著水汽，兩人對望。唐賢玉忍不住先笑了。

“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你來了。”

“恩。”安若素點頭。看著這麽多年過去也沒什麽變化的唐賢玉，一時間有些恍惚。

倒回去十幾年前，這人還是這副模樣。竟一分未變。

她說：“未然不在這裏的話，我不會來。”

唐賢玉佯怒：“我這個長輩倒是被你忽視了個徹底。”

安若素臉上帶笑，出口便是大逆不道之言。

“事到如今，若素眼中已容不下長輩二字了。日前若素見到一人，自言名玉山，乃我朝高祖。”往銅爐裏加了些炭火，安若素聲音輕且緩。“若素心中困惑，不知姨母可能解答？”

看她這幅雲淡風輕，諸事不上心的樣子，唐賢玉眼皮直跳，知道她面上再不顯，已然是上心了。

不然根本就不會有這樣一問。

“這世間牛鬼蛇神多了去，不必上心。”而後她轉移話題道：“方訓寧要是在，我一定要罵他一頓。瞻前不顧後，只看眼前大好，便以為極好。我給你開了三副藥，一天一服，往後那小子的藥碰都別碰。不過皮毛爾爾，也敢開方抓藥。”

她面帶慍怒，介意極了。

安若素在意的卻是：“偽君子不在雲山？”

先前她認定了方訓寧會在雲山，這時竟猜不出這人會去何處。

唐賢玉倒了一碗藥給她，說道：“前些日子去西山郡，說是有要事。”

西山郡……安若素壓下心中震驚，捧著藥碗的手微微用力。並不滾燙的藥汁入喉，苦澀入了心。

喝了藥，她依舊捧著碗，說：“姨母明年正月初五，國祭若素想要換地方。”

唐賢玉看她一副了無生氣的模樣，有些心疼。再想到寧未然，越發覺得安若素情緒不對。

她問：“想好了？”

安若素看著殘留在碗中的藥汁，說給自己，也說給她：“世人皆言當朝皇帝非正統，那我便給個正統。”

言語悠悠入耳，唐賢玉直搖頭。

她道：“十數年沒有國祭，如今你用什麽名頭去開？禦史臺那些人，怕是要許多說辭。這些可想好？”

安若素依舊盯著碗底，仿若那是一朵花，而非殘餘藥汁。

“總歸，在那些言官眼中我是正統。不開國祭他們有說辭，開國祭他們也有說辭。既然如此，那若便以本心行事。他人言語有什麽關系。”

說話時，口中的苦澀縈繞不絕，讓她有些難受。擡頭就見唐賢玉湊了過來。

安若素沒有躲，任由唐賢玉摸自己的臉。只聽唐賢玉問：“在什麽地方？”

竭力無視臉上亂摸的那雙手，安若素答：“乾坤殿。”

唐賢玉手指最終停在安若素唇角細微傷口處，認真看了看，眼中的笑意如何都藏不住。

“乾坤殿呀，那倒是有趣。你自己折騰，姨母就在雲山看著就好。只是……”點了點小傷口，唐賢玉笑的暧昧。“我家那小子如何？”

安若素睜大眼，一時沒理解唐賢玉問的是什麽。

明明說的是國家大事，怎麽忽然轉到這裏了？

唐賢玉見她呆楞，忍不住用力揉了揉她的臉。

“以前有風聲說雲若公主小小年紀智近於妖，徒增不少口舌。如今看來，終究人無完人。我的小姑娘呀，你要是不開竅，我那小子還不知道要做些什麽呢？”

安若素皺眉，這才明白唐賢玉的意思。

她道：“雲無跡多疑，善妒。”

“哈哈哈哈，這孩子，也就你會這樣說。小時候的聰明勁都去哪裏了？”唐賢玉摸她頭，笑的開懷。

她已經能夠想象自家兒子和安若素在一起會是怎樣情形了。

安若素想了想道：“少失怙恃總以為錯在自己，便是裝也要裝出個善解人意的玲瓏模樣。如今我發現錯不在我，也累了不想裝。”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再早些時候，怕寧淵他們擔心，便是笑不出也是笑。如今，已經沒那麽多顧忌。

唐賢玉氣悶，渾身上下都難受。

“不能總憋著悶著的。”她低聲說話，到後面便覺怎麽說都不恰當。

不忍想，不敢想。這樣一個孩子，究竟在心裏憋了多少事情。

唐賢玉憐惜她：“好，不裝了。若兒有多大事情，都有姨母在，便是天塌下來，也無妨。不怕，什麽都不怕。”

“姨母就是你的依仗。”

一句少失怙恃，讓她心都要碎了。

“我家若兒不需善解人意，不需八面玲瓏，更無需管他人那些齷齪心思。”

安若素眉頭舒展，報之以笑。

“自然不會管那些人說辭。”

如果顧念他人言辭，她早就是一抔黃土，連骨頭都剩不下。

“既然如此，你給我說說，我家小子究竟如何。多疑，善……”唐賢玉停頓片刻，這樣的詞放在陳恒言身上，她還真不習慣，便直接道：“我要聽實話。”

安若素臉被她捧著，隱隱看出對方眼底的期待。

唐賢玉見她又要皺眉，幹脆按住她眉毛：“不許糊弄人。我可沒那小子好糊弄。”

“……”

雲無跡啊，安若素仔細想想，便道：“他想跟著我，我便讓他跟著了。”

這話把唐賢玉逗笑。

“這可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唐賢玉盯著安若素嘴邊的細小傷口，終究還是忍不住問：“我兒子咬的？”

數九寒天，傷口好的慢是正常。可這樣的小傷口，在安若素身上就值得深思了。

安若素微楞：“昨天晚上咬的。怎麽還沒好？”

從七歲起，除了能要命的大創傷，這種小傷口根本停不過幾息，便能長好。

唐賢玉問到，她才後知後覺發現傷口還沒長好。

從安若素那裏得到答案的唐賢玉，自覺兒子情路坎坷，不由期待後續。

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瓶子，倒了米粒大小的藥丸捏碎，塗在那傷口上。唐賢玉尤在感慨：“唉，我就說方訓寧治病害人。他的藥以後就算跪著求你，也不能吃，知道嗎？這些天別傷著，三天後看看如何。那些東西，說起來還真有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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