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的光景充滿了血色，在霰彈射入葉修心口的時候黃少天已經來到了對方背後，他伸出手想要接住葉修，可從對方背後炸開的鮮血卻灑了黃少天一臉，滾燙的溫度還停留在皮膚上，順著他的下巴向下流動，人壓在他懷裏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黃少天還沒有一種他懷裏是葉修的實際感，只有對方背後不斷滲出的血液提醒他發生了什麽。

黃少天喘著氣把葉修轉過來面對著他，蹲下身把人平放在地上，顫抖著手指撫摸著葉修的臉。他看著懷裏人被破開的胸膛，胸骨已經被炸穿，他想去用手堵住對方不斷噴血的傷口，可是當手掌覆蓋在上面後卻不敢用力。

他抱著葉修的頭，低頭看著那人半闔的眼睛，裏面已經沒有神了。

頭頂高空中的千機傘還在運作，那顆芯片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光，可是黃少天眼裏全都是葉修，根本就沒有精力再去註意別的東西了。

他不敢用力的擁抱對方，甚至抱著對方的頭都小心翼翼，在戰場上被火燎煙燒的黃少天沒有哭過，可是在這個時候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中積攢著淚水氤氳著視線。他把下巴放在葉修的額頭上，眼淚順著他的臉頰落在懷裏人的額角，黃少天壓抑不住嗓子裏的嗚咽，伴隨著嘶啞的低吼宣洩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快要哭斷氣了，一遍一遍的叫著葉修的名字，哭聲和呼喚被湮滅在炮火聲中，在周澤楷來之前就看到黃少天抱著葉修在地上哭，身子底下是一攤血水，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腦子裏嗡嗡的響。

王傑希和喻文州到的時候已經把葉修的身體從黃少天的懷裏給抱了出來，他倆一陣折騰也沒有任何用處，那人就像是昏過去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平躺著隨他人怎麽擺弄，只是眼睛半闔著沒有閉上，不是死不瞑目卻也讓人難過。

巨大的悲傷一瞬間籠罩了所有人，黃少天的哭嚎成為了背景音樂，王傑希低頭捂著臉讓人看不清他是否哭了，喻文州擡著頭仰天看著頭頂上還漂浮著的千機傘，韓文清則是一拳打爛了不遠處的一處燈塔。

只有周澤楷楞楞的站在原地一副還沒有緩過勁兒來的樣子。

他看著葉修，看著對方安安靜靜的躺在血泊裏，好像沒有痛苦也沒有牽掛，身上的白大褂被染紅，顏色異常的鮮艷。

周澤楷的心裏一遍一遍的叫著葉修的名字，他不想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之前對方親吻著他的唇角走向城墻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可是沒有想到轉身的瞬間就分道揚鑣了。

心裏像是瞬間被掏空，胃部墜著什麽東西一樣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鼻頭酸澀，眼眶裏被水汽充斥，覆蓋在戰場上的【沈默】並沒有因為葉修的倒下而消失，千機傘也沒有掉落下來。

每一個人都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葉修這十年來次次瀕死都活了過來，沒道理這一次就醒不了。王傑希捧著葉修的臉，壓制著自己嗓子裏的抽噎，他說葉修你別玩了，你快醒過來。韓文清一把拉過湊在前面的幾個人，摸著葉修的頸側，把耳朵貼在對方破碎的胸口上，良久，才說：“葉修死了。”

還沒等黃少天爆起，周澤楷卻先一步走上來揪住了韓文清的領子，他們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回避對方的目光。

“你再說一遍。”

“葉修死了。”

周澤楷舉著碎霜就要擡起，韓文清立刻格擋開，眼看著這邊就要打起來，喻文州直接大聲呵斥並阻止了要窩裏鬥的兩人，並且利用【空間】把他們分開。

“你們這是幹什麽？仗還沒打完就要自相殘殺？真要有這個閑工夫怎麽不下去戰場上殺人，在這裏逞什麽能？”

王傑希小心翼翼的把葉修抱起來，喻文州問他要去哪裏，對方說去找張新傑。

“新傑救不了死人。”韓文清說出這話的時候聲音裏帶著顫抖，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陣內心的荒涼，巨大的悲痛席卷而來，甚至讓人有一種毀天滅地的沖動。

這種感情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因為太蒼白，可是他們都不能真的發洩自己的情緒，身為軍人的自律和眼下的情況不允許他們這麽做。葉修的屍體還帶著些許未散盡的體溫，王傑希把自己的臉貼在葉修的臉上，感受著屬於對方最後的溫存。

沒有遺言，沒有留下任何的話，甚至連生前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說好的兩年，怎麽現在人就沒了。

喻文州用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溢出，他環視了周遭，發現了躺在葉修手心裏的芯片。他把那東西拿出來，幾乎是一瞬間就知道了葉修的想法。

是蘇沐秋啊。

他無聲的幹笑了兩聲，把臉埋進了葉修的掌心裏，顫抖著肩膀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他說葉修，早知道如此最開始我就應該毀了那個裝置，被你恨也無所謂。

其實喻文州一開始就知道了，知道那個球形裝置裏面，是屬於蘇沐秋的精神力。即使當初陶軒把一切都毀地幹幹凈凈，幹凈到連葉修也沒能找出什麽線索，可是當年從嘉世退下來的一個漏網之魚卻正好進了他的部隊。對這個人身上下手，喻文州知道了一些東西，事情了解的不多，但是他卻知道了蘇沐秋的能力——【精神與靈魂轉移】。

這個能力在平時看起來沒有任何殺傷力，並且只能針對自己無法針對別人，可是這卻能讓蘇沐秋能夠實現肉體死亡當精神不滅。而陶軒就是看中了這一點，在明白葉修和蘇沐秋當年想要做的研究的時候，就預料到這種實驗要是真的成功了那會帶來多少的價值。

葉修本來的【沈默】是無差別範圍性的，所以在戰場上從來沒用過，只是利用【感知】來躲避暗槍，可是蘇沐秋的能力作為一種雞肋卻能夠輔助葉修把‘無差別’變成‘可選擇’，這是除了他們兩個以外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蘇沐秋的能力，簡單點說有點像是無限重生，只要精神不死，就可以一直一直的轉移並且活下去。如果這麽想來，那就逆天了。

因此陶軒在殺死蘇沐秋以後就利用特殊裝置把可以逃出生天的精神力禁錮在容器裏，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過濾和篩選後壓制了對方本身的意識，放入球形裝置並進一步研究異能消除和轉移的科技。

簡單來說，就是造孽。

蘇沐秋的能量轉移的研究方向是賦予普通人與機器擁有可儲存的異能，而葉修的【沈默】則可以壓制異能者的精神力，兩者相輔相成，假如陶軒真的成功了，那所有人都得玩完。

但葉修是知道，陶軒不會成功的，就連邱非傳回來的資料裏寫著地下基地有著無數千機傘的仿品，他也知道無論如何陶軒都不可能得逞，因為最核心的研究成果，就在他手裏那把真正的千機傘的手柄裏塞著。

估計所有人都不會想象的到，這麽重要的東西，居然會被葉修放在用來殺人和戰鬥的載體中。

連喻文州都想象不到。

他曾經一度在意過那個東西會不會成為變數，在吳雪峰帶著裝有蘇沐秋精神力的裝置離開的時候他還松了一口氣，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葉修居然打開了那個玩意兒，還把寄宿著蘇沐秋的芯片帶了出來。

等同於吳雪峰帶走的其實是個空殼。

想到這裏，喻文州才明白過來，葉修已經知道了他調查到嘉世成立之前的事情了。

他擡頭看著即使被濃煙遮蓋也依舊散發著光亮的千機傘，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曾經那麽多人，那麽多前輩和下屬死在戰場上喻文州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耳邊充斥著他人的哭喊聲，莫名其妙的，悲傷撞擊著他的胸腔，難以自持。

他們幾個身經百戰的大老爺們哭成一團，誰都想緊緊的抱著葉修，可是誰都不敢真的使勁擁抱，假如這人還有氣兒呢，假如他還活著呢。

黃少天兩只手捂著臉，血，泥，淚全糊在臉上，他重覆著叫著葉修的名字想讓他睜開眼睛，可是從對方胸口和後背的貫穿傷裏流出來的血攤了一地，到這個時候甚至已經沒有什麽液體繼續的流動出來，韓文清手臂上的青筋乍現，他深呼吸壓下自己的暴怒。

即使生氣又能怎麽樣，即使憤怒又能如何，他既不能拿眼前這些人撒氣，也不能讓葉修活過來。

躺在王傑希懷裏的那個人已經斷氣兒了。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算不願意面對，這也成為了事實。

“操他媽的老子和那群歐洲佬不死不休！”

黃少天帶著哭腔發出一聲怒吼，手掌心裏還沾著屬於葉修的血跡，抽出腰上別著的冰雨站起身就往外走，喻文州眼疾手快抓住了對方，可是卻在下一秒被甩開。

“別攔我！我現在被逼急了他娘的誰都殺！”

歇斯底裏的嘶吼並沒有嚇退喻文州，他看著黃少天掛了一臉的淚水突然說不出話來。

“走。”周澤楷接上了黃少天的話，他打開彈夾開始替換子彈，沒人能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麽情緒來，只有那雙顫抖著的手表達著這個人此時此刻的感情。

沒人會相信，曾經叱咤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葉修，會因為一顆霰彈而結束了生命，這太荒唐了。荒唐的讓人覺得這就是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即使葉修身體殘破，即使他的異能因為藥物而越來越薄弱，可這些理由都不應該成為葉修死在這裏的原因。他太年輕了。

當初審判一樣落下來的兩年時光仿佛就是一場騙局，讓他們以為時間還沒到，還早，還有700多個日日夜夜，還來得及。可看著血泊中躺著的葉修，看著對方變得再無聲息，所有人也只能咬牙承認，他死了。

葉修你他媽就是個大騙子。

突如其來的死亡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強烈的悲憤攪亂了理智，茫然和痛處襲擊著心臟，他們都是優秀且能力卓越的指揮官，可是葉修就像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這根骨頭突然被抽走被敲碎，剩下幾個人仿佛沒有了鏈接的中心。城墻下面的戰況因為懸浮在天上的千機傘而逆轉到敵人已經無法翻盤的程度，即使他們不去回到位置上下達指揮命令大概也不會輸。

在沈重的腳步聲響起的時候韓文清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剛想回身打出一拳就看到一張和葉修有著一模一樣的臉的人站在遠處。

是葉秋。

葉秋身上的西裝變得破破爛爛，他看到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葉修的時候瞳孔收縮，張著嘴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踉蹌著步子走到了前面，他目不斜視的推開了王傑希，低頭看著安靜的閉著眼睛的哥哥良久良久。

好像這麽一個結局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明明葉秋現在悲傷到想要撕裂自己，可是面上一點都沒有顯露出來，平靜的不像他自己一樣。

在他到達【第十區】之前內心就被巨大的慌亂所充斥，在家裏捂著胸口直不起腰，在很多年沒有感受到這個感覺的時候葉秋是驚喜的，他又能感受到來自葉修的回應了，可是往往這種疼痛伴隨的便是危機四伏，時隔多年的再次體驗，讓葉秋真的沒有辦法在家裏坐著什麽都不做，他想起來當年和葉修做過的假設，想起了他利用自己的勢力建立了研究室得出來的結果，帶著一切他想要給葉修看的東西，千裏迢迢來到了這片土地上，為的就是能見自己這個哥哥一面。

他能在這個時候來也是因為那一下子的心悸讓他明白了葉修出事了，掙脫開守著他的士兵一個人跑到了這裏，葉家的二少爺無所謂形象和氣質，奔跑在廢墟中宛如一個逃跑的瘋子，可是他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快的找到自己的哥哥。明明不知道這個老混蛋人在哪裏，可是無形的線仿佛牽引著他往這邊走，葉秋以為他趕得上，可是當看到了無聲息的葉修的時候才明白，自己又慢了一步。

沒有人去攔下葉秋，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葉秋才是最應該直面這個事實的人，可是對方卻沒有再上前一步了，只是站在葉修的屍體面前定定的看著，看著這個從小上房揭瓦的哥哥安靜的躺在地上，安靜的不像是他那個人。

他擡起頭看著依舊懸浮在空中的千機傘，張開嘴想要大聲的哭喊，臨到頭卻發現自己根本就哭不出來，擡起手捂著蓄滿了淚水的眼睛，他深呼吸了兩口氣，抑制住馬上就要噴湧而出的情緒，環視著周遭的幾個人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誰開的槍？”

“不知道。”

“去找。”

“你現在是要在乎這種問題嗎！”

“你們他媽的想要葉修活過來就給老子去找是誰開的槍！”葉秋根本無法真的做到沒有情緒，他大吼著這句話，怒目圓睜的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我能讓他活！前提是給我找到是誰開的槍！把名字告訴我！”葉家用精英教育養大的二少爺，平生第一次用這麽大的分貝說話，也是第一次在面對外人的時候說臟話。

沒有人去詢問葉秋有什麽辦法，甚至沒有人去問開槍者的名字和葉修能活兩件事情究竟有幾毛錢的關系，聽到了這麽一句話，韓文清，周澤楷和黃少天立馬就翻身下了城墻去找人了，這個時候葉秋才癱坐在地上，把臉深深的埋在掌心裏，溫熱的淚水順著指縫流出來。

站在一旁的王傑希和喻文州對視了一眼，雖然知道不合時宜，但是有些話還是要問清楚的。“葉先生，您能解釋一下嗎？”

葉秋是知道要說清楚這些事情的，他擡頭看著這個在十幾年前和他住在一個大院裏的熟人，抿唇沈默了良久，才回答說等人回來了會說明的，葉秋抱著葉修的屍體，他發現已經十年了，十年他沒有好好的和自己的哥哥擁抱過了，冰涼的肌膚下還能看到青紫色的靜脈，可是他知道，對方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了。

可能是真的被刺激到了，或者說被‘葉修能活’這四個字給激勵到了，在沒看清人甚至不知道開槍的具體方位的情況下，出去的三個人只用了一刻鐘就帶了一個人回來，那個士兵的雙腿被砸爛，還吊著一口氣被摔在了城墻的土地上，周澤楷拿槍指著那個人的腦袋，葉秋問了名字，部隊，射擊時間和對方上司等等一切問題，然後閉上了眼睛：“殺了吧。”

槍響的一瞬間葉秋嘆了口氣，他擡起頭看著這些人，決定把自己和葉修的秘密說出來。

“其實我也是個雙異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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