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一晚上的功夫過去的很快，晨光熹微，在黑色的夜幕出現了一絲光亮的時候葉修看到了掩體對面的周澤楷，對方幾乎是掃過來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裏閃著的光比頭頂上的爆破火色還要明亮，對方的風衣裏帶著血腥的氣味，不是濃重到撲鼻的那種，而是像暗散的甜膩。他在滿是炮火墜下的長街裏拉過了周澤楷躲進了掩體裏，他擡頭看著對方那張英俊的臉，伸手捏住了眼前人的下巴，用拇指幫忙拭去下頜骨上沾染的血跡。

“沒有受傷吧？”

周澤楷搖了搖頭。

“那就行，怎麽突然來找我了，你負責的事情都辦完了？”

剛剛問完這句話周澤楷就摟過了葉修的腰把人抱在懷裏，他嗅著對方衣領裏的藥水味皺起了眉，先是用異常簡潔的語言表明了他的任務對象只是作為誘餌的炮灰，後來又摸著葉修的腰和小腹來查看對方的傷勢。

“沒事吧？”

“張新傑你還不放心？當然沒事了。”

周澤楷想了很久，嘴上那句‘不放心’轉了幾轉也沒有說出來，這倒不是對張新傑本身醫術和能力的懷疑，只是因為對象是葉修，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放心。而葉修很明顯是看出來周澤楷的意思，這人在別人面前面無表情什麽都不顯露，但是在葉修看來，有時候周澤楷是真的很好懂，他知道對方是故意在他跟前什麽都不掩飾，也不隱藏自己的情緒，這點他領情。葉修明白周澤楷是處於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來對他敞開心扉，不做作的展現自己，帶著傾慕，帶著敬仰，帶著許許多多他自己都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產生的歡喜。這一點讓葉修根本無法對面前這個被稱為‘無解的槍王’的後輩冷處理，這些感情太難得和珍貴，尤其是這是一個看起來內向沈悶的人所變現出來的，就更令人無法拒絕。

心思回轉，葉修看著外面沖天的炮火，夜幕已經逐漸褪去，天上出現了些許光亮，他知道喻文州爭取的小半個晚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拉過周澤楷的手臂向城墻一側走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孫翔說的。”

“他人呢？”

“甩了。”

聽到這話葉修回頭看了一眼周澤楷，隨後又收回了視線，“心眼挺多啊小周。”

“沒你多。”

“行啊，人大了會頂嘴兒了？”葉修就這麽隨口說一嘴，可是身後的周澤楷卻慌了起來，“沒有！”

“我說著玩的，你別當真。”

周澤楷一低頭看到了葉修領子裏露出來的傷口和疤痕，他又想起了那個所謂的兩年之約，不由得眼色一沈。

兩年。

就像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利斧，用一根細長的釣魚線系著，在風中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隨地都會落下來一樣。其實每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的心情都和在醫院收到病危通知書的家屬一樣，心神紊亂，甚至是頭昏腦漲。但是長久以來的經歷，經歷了太多太多的死亡，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屍體，親近的人每一年都在死去，認識的人大部分都入了黃土，最後留下來的這幾個，要麽看著正常其實精神上有很大的問題，要麽與常人無疑可身體裏都有無法根除的暗傷。其實每一個人都在等待死亡，多活一天就距離死亡近一天，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遺囑，在意識到戰爭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完結的時候匆匆寫下，有的交給了信任的下屬，有的存在定期銀行裏，有的則交給了國際法庭。甚至像王傑希喻文州這一類人都給自己找了塊地，立了個空白的墓碑，等哪天真的躺進棺槨，披著國旗下葬的時候，能在自己選定的地方安眠腐爛。

武將真的是個很尷尬的存在，生在亂世活不久，生在平安又無用。

在他們這幾個人從張新傑口中得知兩年這個數字的時候，這句話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山峰猛然壓在了心頭。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會死，可是萬萬沒想到來的這麽快。

總是說著在戰場上活過二十歲就是老年兵了，就已經賺了，但當真正直面死亡的時候卻又在想，為什麽不能活的更長一點？

二十多歲的青年，如果活在和平的年代將會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二十歲，還沒從大學畢業，有的會讀研，有的會談戀愛，有的甚至還沒有脫離父母家人的保護圈，從裏面獨立出來，會抱著書本和電腦看上一天，會糾結於早上吃什麽，中午玩什麽，晚上幹什麽。

可是他們呢，千篇一律的槍支彈藥和異能訓練，嘴裏吃的是血，含的是淚，品的是命。在得知葉修身體狀況的時候並非沒有暴怒和極端的情緒，可是這些都無濟於事，作為優秀的軍人他們有著良好的情感自制，明明已經憤怒到想要毀滅，可依舊不能把這些感情宣洩出來。

因為葉修會在意。

只要殺過人的人，往往都會走向歇斯底裏的那條路，每一個士兵都不例外，但是心理醫生會去疏導，無非就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說辭，為國為民，光榮榮耀。

他們每一個人抱著對祖國對家鄉的愛與情奔赴戰場，把同樣被灌輸著這個理念的異鄉人給斬於刀下。講真，等人殺的多了，自然而然的也就明白了那些在新兵營裏教官說過的話無異於放狗屁。什麽死後光榮，人民會記住你的，都是屁話。

死了就是一堆黃土，屍體會夾雜著黑色的彈藥和泥濘的土壤，浸泡著水汽慢慢的腐爛，變成養分滋潤著這片土地，然後耕種在這裏的糧食汲取著屍體的養分，茁壯成長。

誰不是這樣過來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他們既是養分，也是汲取養分的人。所以周澤楷一直都清楚，異能再強又如何，到頭來還是要死。

要麽死於過度使用後精神紊亂的自我戕害，要麽死於他人之手，在戰爭年代作為一個軍人無非就是這麽兩個結果。可人就是這麽矛盾的一個東西，即使在事前怎樣的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覺得結果馬上將近都可以面無表情的坦然面對，可當赤裸裸血淋淋的現實咣當一聲砸在眼前的時候，又開始無理取鬧的覺得老天不公。

那次事後周澤楷就掰著手指頭算著他和葉修相遇的年份，五年了，在戰時服兵役的這段時間來說已經很久了，可是放在人生這麽漫長的路途中卻又太短了，短到白駒過隙，短到轉瞬即逝，短到他知道葉修馬上就要死了。

假如真的有兩年這麽長，那葉修走的那天他還堪堪只有二十八歲，而立之年都不到的歲數，大半輩子都交托到了戰場上，聞著血的味道，趕著死神的腳步，沒有看過南國的花，北國的大學，只知道南亞三角洲裏罌粟叢中埋著戰友的屍體，西伯利亞冰川下沈著故鄉老友的槍支與銘牌。

哪有那麽容易就接受這個事實，可是世界上那麽多悲慘和憾事，只是死亡就能帶走一切了。沒有人願意認命，可張新傑的話就是那麽的斬釘截鐵，就是那麽的不容置疑。周澤楷低頭看著葉修，看著對方愈加消瘦的肩膀和蒼白的膚色，配合著身後的槍林彈雨，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一束光。

他並不覺得死在戰場上才是作為士兵最光榮的事情，他就是希望葉修垂垂老矣的躺在藤椅上，頭頂上是一片葡萄架，腿邊蹲著一直哈巴狗，在夏日的陽光裏合上眼睛。

有些人，你就是舍不得他死。

葉修知道周澤楷是一個很沈默的人，但是身邊的人有點太過於沈默了，他有些擔心的回過身，卻發現對方站在他身後緊緊的跟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只有一步之遙，而周澤楷的眼睛裏，沈重的情緒像是溢出來的黑漆，讓人難以呼吸。

“小周？怎麽了？”葉修伸出手捧著對方的臉，指腹輕輕的撫摸過對方的眼皮，他觸摸到了周澤楷鬢角的傷口。

“沒事。”

“那就快走吧。”

一直停留在這裏也不是個事，何況讓周澤楷這麽一個雙S異能者待在他身邊簡直是浪費資源，他又想起來被周澤楷甩掉的孫翔，覺得也把人一起叫過來算了，畢竟這也是一個高端戰力。他又重新擡起手指把指環變化成一個懸空的小型屏幕，周澤楷站在一邊看著那個由韓文清戴在對方手指上的終端，情緒又低了兩度。而這邊葉修無暇去註意身邊人的狀況，翻到通訊記錄撥了過去，響了大概十聲，一個聲音從對面吼了過來。

“誰啊？！”

“是我。”

“葉修？？”

“對。”

“你人在哪兒呢！！我找你半天了！”

“小周找到了我，我倆就先走了。”

“你怎麽都不等我！”

“這不是來找你了嗎！”

“你人呢！”

“你先別來找我，把你現在的坐標報給我。”

葉修聽著對面爆起了粗口也沒介意，過去幾年他也早就習慣了對方這種一點就炸的脾氣，過了幾秒對方說出了一個大致的位置，葉修在腦子裏扒拉著其他幾個人的作戰計劃，說出了自己的吩咐。

“你先去找江波濤他們匯合吧，他們應該在正面戰場和老韓在一起。”

“那你呢？”

“我和你隊長現在在一起，不用擔心。”

對面的聲音突然之間就沒了，沈默隔著一個終端在三個人之間彌漫，最後是孫翔那邊先出了聲：“那你小心，別作死。”

“有生之年居然被孫翔你提醒不要作死，這經歷有些奇幻。”

“餵！”

“好了我也不逗你了，你也註意，身上的傷仔細著點。”

“好。”

可是還沒等對面孫翔把話說完，周澤楷卻先一步掛斷了他們兩個人的通話，葉修有點吃驚，擡起頭看著身邊的周澤楷，眼睛裏都是詢問，而對方盯著他的黑眼圈看了一會，才回答了一句手滑。

……我信了你的邪這是手滑。

不過葉修也沒有反駁什麽，他收起了屏幕重新把終端變為指環套在自己的手指上，這個時候天已經亮了，本來已經歇下去的聲音又再一次的響起，他們兩個聽著遠處集結號的聲音加快了步伐。

“小周，一會你把我送上城墻就自己先去忙，你跟著我太浪費了。”

聽到這話周澤楷呼吸一窒，他明白葉修說的是對的，但是卻並不能接受。現在葉修在他眼裏就是一個隨時會灰飛煙滅的事物，可能一個不小心人就不見了。何況還是現在這種戰況，說不定他一轉身，葉修整個人就沒了。

可是讓他一個雙S的異能者跟著對方當保鏢又是不可能的事情，之前帶隊出去也是因為留了個孫翔在對方身邊，現在眼前人周圍除了自己誰都沒有，他不能放心的。

而葉修也明白身後周澤楷的顧忌，他回頭看著對方那張帥氣的臉，臉上的表情很是掙紮，有幾個流彈落在了他們不遠處，爆炸產生的氣流掀起了層層煙霧，掀起了周澤楷的風衣下擺。

“小周啊。”葉修上前一步湊近了周澤楷，雙手捧著對方的臉，指腹下是灰塵和粘膩的血跡，稍稍的示意眼前人低頭，貼過去在對方唇角落下了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我不是什麽玻璃娃娃，我不需要被你們當做易碎品捧在手心裏，我是一個軍官，是一個將軍，是你們的上司，是整個【第十區】的第一司令官，我有需要我做的事情，知道了嗎？”

知道。他當然都知道。

周澤楷斂下心神，湊過去又親了親葉修，抱著對方塞進自己的懷裏，用後背幫著抵擋從身後湧來的火光和氣流。

“知道了。”

葉修摸了摸周澤楷的下巴表示安撫，隨後兩個人沖著最近的城墻走了過去，偶爾有幾架轟炸機發現他們也都被周澤楷一子彈送上了天，幾乎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墻根下，二十多米高的墻屹立在眼前，他回頭看著身後的周澤楷，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意思就是要分開了。

而周澤楷則是低著頭，眼睛裏的神色被掩飾的很好，背著光站在墻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葉修也沒有去註意這一點，只是叮囑了周澤楷萬事小心後就轉身上了樓。

而他身後的人一直盯著葉修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手指摩挲著別在腰後的槍支，許久後才放松肌肉轉身而走。

葉修其實想了很多東西，包括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死友他的妹妹，想過了這十年來大大小小的事情和經歷的過往，其實葉修的內心很平靜。

活也活過了，看過了許多人看不到的風景，到達了許多人到不了的高度，掐指算來，兩年已經不少了，就他和陶軒之間的恩怨，對方留他個兩年命已經算是網開一面了。葉修把傘從身後衣服裏取出來，將載體從一根小臂長的金屬管逐漸拆分成了一把傘，千機傘的傘面沾著些血跡，他胡亂摸了兩把就繼續往上走。

二十多米的城墻有十幾樓，平時是有電梯的，但是由於一開始被突襲後電力廠直接被炸平，軍區內部的應急用電幾乎都被用在了刀刃上，除了作為臨時醫院的地方徹夜通明外，其他地方就是一片漆黑，完完全全就是利用炮火來照明。

葉修在樓裏摸著黑，眼前的黑暗讓他有些縮手縮腳，人對於未知的領域總歸無法沒心沒肺的大步向前，等登上最後一層臺階推開門的時候，葉修才看到了外面的場景。

黃色的荒野被屍體和血色鋪滿，頭頂上盤旋著鳴叫的禿鷲，原本被城墻隔離在對面的腥臭味頓時撲面而來，大型科技武器的輪子碾壓過地上鋪成地毯一樣的屍體向前行進，葉修仰起頭抹了一把臉，看見了遠處還在飛行的‘王不留行’。

這是一個沒有太陽的一天，天空中漸漸吐白，清晨的水汽裏彌漫著腐爛的味道，葉修看著【第十區】的人一批一批的倒下，而敵人的援軍一步一步的前進，整個軍區已經被緊緊的包圍，幾顆流彈擦著葉修身邊的燈塔掉落在身後，氣流掀起了他的衣服和頭發，熱量貼在背後，被灼燒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

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無所謂國內軍政處的放棄，無所謂被效命十年的祖國所拋棄，不就是他這條命嗎，人總歸都是要死的，早晚的事情罷了。

他是知道那些人的想法的，他這個F級別的‘廢物’可以丟棄，能空出一個聯盟總元帥的位置，能打壓龐然大物一般的葉家，能收下包括周澤楷一行人的指揮權，何樂而不為呢？

簡單來說就是逼他死，然後帶走剩下那些高等級戰力，將其牢牢地握在手心裏。

葉修覺得，他死了沒有關系，反正早些年留下的孽也只給了他不到兩年的活頭。可他從來不是一個把自己賣了給別人數錢的二楞子，我這條命丟就丟了，可在乎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葉修這麽多年來，只有他坑別人，沒有別人坑他的道理。

他把手上的傘撐開，稍稍向上舉起後就松開了手，傘漂浮在頭頂上並且持續升空，等到達了一個能和空艦差不多的高度後才停了下來。葉修搓著手吐了兩口氣，他看著煉獄一般的戰場，閉上眼睛調動著自己的精神力。

以千機傘為中心，從傘面上延伸出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光效屏幕向四周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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