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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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著葉修把葉老爺子送了回去,進了主宅的大門幾個人明顯是看到老爺子對著人使眼色,就差沒把【滾過來說清楚】幾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怎麽說這爺倆要談事情他們也不能跟著,很有默契的在大廳停下後就看著葉修和他爺爺上樓去了。四個人坐在沙發上,葉家伺候的人很有眼力見兒的泡了四份茶水端了上來。喻文州先是端起了杯子抿了兩口,待茶水的甜味下肚,甘苦泛上來後第一個開口問了出來。

“韓隊呢?”

“他在國內陸軍部還有些人脈,應該是去疏通了。”

喻文州聽到王傑希的回答點了點頭,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幾位,又瞅瞅葉家大宅大廳裏的設備,皺起了眉。

至少他一眼掃過去針眼攝像頭的光線就發現了十個,這還是浮在表面的,家具下面,視線死角還有什麽也說不定,先不論攝像裝置,竊聽設備估計都不少,喻文州放下了杯子,用手指輕輕敲打著瓷質的茶杯,即使現在坐著的地方是葉修的家,他也不可能放下心去和他們討論接下來的想法。

他信任葉修,可是不代表信任葉家的人。就算對方是葉修的家人,幫了一把手把人救了出來,可是不代表有些事情就那麽的放心。

特別是以他們的身份,說什麽做什麽都可能成為一道命令,甚至是政治態度和站隊傾向。葉家自己放這麽多監視設備,不論是以前就有還是因為他們來了所以臨時加上的,都能反應一個問題。

對方的防心很重。

插手對葉修的救援,除了是對自家人理所應當的付出之外,何嘗不是因為葉家同樣不信任他們嗎?

這是必然的。

特別是在得知葉修其實是個Omega之後,估計在他家裏人看來,包括自己在內,所有和葉修關系近的那都是豺狼虎豹。經過這次的事情之後,長輩能不能放對方接著處理【第十區】的事都懸得很,說不定就直接壓在國內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他們這一家子多寶貝兒這個大兒子是有目共睹的。冒著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危險來交接救援,就很能看出對方的態度了。

想到這裏喻文州嘆了口氣,深知自家隊長脾氣的黃少天一口把茶喝盡了,隨後壓著聲音問。

“怎麽了隊長,想到什麽了?怎麽突然嘆氣起來?身體還沒恢覆好還是哪兒疼啊,要不要叫個醫生過來看看?”

喻文州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水晶吊燈上鑲嵌的攝像頭說。

“沒事,感嘆一下而已。”

王傑希和周澤楷都註意到了喻文州的那一眼,自然也是看到了那個攝像頭。因為職業關系也下意識環顧了四周,瞬間就明白了喻文州嘆氣的原因。

黃少天壓了壓嗓子,一副生怕被人聽見的樣子:“……不是吧,老葉家居然安了這麽多。”

周澤楷:“47個。”

47這個數也是肉眼能見的數字,具體多少,肯定是要比這個數多的。

王傑希:“你也不用這麽小聲,監視器就安了難道還會少了竊聽器。況且葉家安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什麽話就說,不過掂量著點兒說,有沒有問題該不該調記錄葉家自己人清楚得很,我們在這塊自然是會避開,不過安全起見,你們說什麽心裏要有數。”

作為葉修的幼馴染,王傑希自然是知道葉家有多麽謹慎,裝這麽多監視器的原因,也是因為早年有人混成雇傭人員在大宅裏行兇,次數多了就裝了這麽些東西。裝是裝,可是如果有特殊人員來訪,這些東西會選擇性的控制關閉設備,小時候他和葉修還玩過找監視器的游戲。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葉家……對他們來說是外人,平時的言行舉止可以不去計較,但涉及到比較敏感的話題還是要註意一點。

喻文州深知此道理,但是他的性子和行事準則是不允許他在這種‘未知’狀態下做出什麽不嚴謹的事情,即使王傑希表示可以適當的提及,他卻也不願意多說一句。喻文州這個人多容易想多黃少天是清楚得很,沒過多糾結這件事情反而是問出了一個在眼下看來十分重要問題。

“話說我們到時候該怎麽離開這裏回到【第十區】?”

葉修扶著自家爺爺上了樓,對方的書房在哪裏他是很清楚的,但是等走到裏面才發現很多他熟悉的東西都變了位置,有些沒有了,有些是新添的,可唯獨那個老得快要散架的書櫃還放在原地。這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才又一次告訴葉修,他已經十年沒有回來過了。

葉老爺子拄著拐杖做到了位置上,葉修也跟著坐在了對面。老爺子帶著老花鏡看了看他的臉,把作為載體的拐杖放在一邊,靠在了沙發背上。

“是長大了,和小秋很像,又不像了。”

葉修笑了笑,自顧自從茶幾上把茶具拿了過來,水壺裏的水是加溫過的,給自家爺爺倒了一杯就遞了過去。

“我和葉秋是雙胞胎,像是應該的,我和他是兩個人,不像也是應該的。”

“你知道你和他哪裏像,又哪裏不像嗎?”

“我和他長得像,可性子不像。”

葉修沈默了五秒左右選擇了一個看似最正確的答案。他知道爺爺要說什麽,可就是不想去回答這個問題。他太了解自己家的老爺子,也太了解葉秋了。

即使十年未見,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也不會有一點點的改變,反而還會愈演愈烈。

“你和他就是性子太像!但是一個知道軟著來,而你,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落淚,把自己撞得滿頭包都不認輸!”

“我沒錯,我為什麽要認輸。爺爺,您好強了一輩子,您認過輸嗎?”

葉修擡起頭,定定的看著自家的老爺子。

他是他爺爺的孫子,他知道他的爺爺有多麽的厲害,有多麽的好強,有多麽的堅韌。這是一位飽受戰爭磋磨,也因為戰爭而揚名立萬的將軍。他有過可以交托生死的戰友,有過意氣風發的歲月,有過不輸任何一個人的膽量,有過無人匹敵的榮耀。但是到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那些陪他走過崢嶸歲月的戰友、朋友、長官、下屬、甚至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奶奶都相繼離開了。

死在自己人手裏的,死在勾心鬥角裏的,死的憋屈的。他們這種人就不太可能壽終正寢,活到他爺爺這個年齡的也不是沒有,但是太少了。就是因為太少了,所以葉家能有這麽大的名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戰爭年代,每一個功成名就的背後都是人命堆起來的,這個道理他知道,他爺爺自然也是知道的。

這是好事,也不是個好事。沒有任何一個年輕人不曾想過自己軍功在身、少年得志、肩章上代表的軍銜能使得他們昂首挺胸;可同等條件下,也沒人會願意得到這一切的條件是一個一個的犧牲,這些犧牲的人或許可能是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伴,是交托背後的戰友,是教導自己的長官。

葉修早就看清了,所以他明白,他不能妥協。或許就像是爺爺一直以為的那樣,他太年輕,他鋒芒畢露,太尖銳,太理所當然的想事情。

理所當然的覺得這是錯的,理所當然的覺得他應該怎麽做,理所當然的認為理論上是對的東西就一定會被實施下去。道理他都懂,可是現實不能是空口白話,想怎麽說就怎麽做。他心裏到底還是有一桿稱,不論怎麽做,都會先問問那稱,該不該做。

可是不論怎麽問,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葉修不能忍受這麽不公平的世界,不能忍受他們做了這麽多都是無用功,不能忍受他在乎的人有一天死在不知道的地方。那太可悲了。

這麽努力的往上爬,這麽艱辛的做著很多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不就是為了有一天面對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的時候擁有說‘不’的權利嗎?

能夠拒絕。

可是曾經是軍區大院傳說的爺爺,最後還是妥協了。爭強好勝了一輩子,贏了一輩子,卻也輸了一輩子。

當年的風光就像是鏡花水月,即使現在也是如此,但他們自家人都知道,老爺子還是老了。

他妥協了。

宣布退役是一種妥協,讓自己的兒子放棄軍隊裏的大好前程去政界打拼是一種妥協,雙胞胎的二選一也是一種妥協。可是到頭來,即使輸成這個樣子,老爺子也沒有真正認過輸。

可能是骨子裏帶著的倔強,或許是留給自己最後一點信念。妥協卻不認輸,是葉修看著葉老爺子身上從未褪去的執念。

葉修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的爺爺愛他,父母愛他,弟弟也優秀,可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大家都選擇了妥協。

“你還年輕,你不懂什麽叫人情世故。”

“不是我不懂什麽叫人情世故,而是爺爺你對現實的無能為力讓你無法去做正確的事。”

這句話有點不近人情,可葉修說的是事實。他也知道眼前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麽,沒有任何委婉,也不想逃避這個問題,所以就非常直白的說了出來。結果自然就是暴脾氣的老爺子不幹了,喝幹凈的茶杯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粹。

“你怎麽和爺爺說話的!十年出去是不是連最基本的家教都不知道了!”

“我只是在闡述事實,我不想和您一樣,晚年想起來自己的一生除了悔恨什麽都沒有。我早年認識的人,已經去了好幾個,現在認識的,我一個都放不下。”

“所以你現在的意思是即使你死在外面你也不在乎?”

“一命抵一命,差不多吧。”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你爸你媽在乎!你親弟弟在乎!”

老爺子幾乎是把這句話吼出來的,葉修坐在對面也被嚇了一跳。他看著自己爺爺越來越深的皺紋和滿頭花白的白發,最終什麽話都沒說。

被葉修氣得滿臉通紅的葉老,指著葉修的鼻子,大罵到。

“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跑出去的時候小秋都要哭瞎了!你以為你去的是哪裏?你以為你十六歲一小兔崽子能在中東前線掀起什麽浪來?!屁!你什麽都不是!還一命抵一命?就你那條命值多少錢?!你說啊!除了我們誰在意,誰他娘的都不在意!是不是覺得我們選擇犧牲你和小秋其中一個人會是家裏最後的選擇?你就是理所應當的以為家裏人會不在乎對嗎?!我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你爸這麽多年又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你和小秋這輩子衣食無憂不用為了什麽國家大義民族榮耀這些說的好聽其實他媽的都是狗屁的口號要死要活嗎!

我是老了,是不行了,是救不回我那些個老兄弟老戰友甚至是你奶奶的命!可老子至少活到了現在,你呢!媽的醫生告訴我你快死了的時候知不知道老子恨不得一棍子下去直接抽死你?!你到行,把別人救活了,自己死了,你這尊泥菩薩可真是好心腸,自家人不管把別個什麽人管的跟褲腰帶上掛著的媳婦兒一樣!”

“老王他們又不是我媳婦兒……”

“我看他們比你媳婦兒都親!”

“我是Omega娶不到媳婦兒……”

“兔崽子你也知道你是個Omega啊!”

眼看著那拐杖就要砸下來,葉修用一記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姿勢救了自己一條小命,把老爺子親手又按回了沙發裏,接著取來了一個新茶杯倒上了水遞了過去。

“我是不是Omega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想到葉修性別的問題,葉老拉下了臉,神情特別嚴肅。壓下來之前被自家孫子氣出來的脾氣,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問,活像是年輕的時候在邢訓科審問犯人的架勢。

“我就問你,你一個Omega這十年怎麽過來的,怎麽做到不被人發現的。”

“我把腺體切了,沒有氣味,沒有信息素,甚至沒有發情期,自然而然的就瞞過去了。”

“這麽果斷的事情,你是能做的出來。”

“爺爺,您不生氣啊?”

葉修小心翼翼的湊近了他家老爺子,瞇著眼睛笑的特別狡黠,帶著點討好和小時候要糖才會顯露的撒嬌,瞅著特別的……膈應人。

“你過去點,瞧你那出息,這麽大人了不害臊?”

“哎喲,您是我爺爺,我擱您這兒害什麽臊啊。”

“你入軍十年不回家一次我都不生氣,區區切了腺體我生什麽氣?你要是不切,現在告訴我你懷孕了小孩兒都能打醬油還給我在外面找了個小婿回來我才能氣死!”

“不會不會!您放心,我這全身心投入榮耀事業裏,沒工夫談情說愛。”

葉老爺子說的這個假設其實已經很委婉了,軍隊中出現一個沒有被標記的,活著的純凈的Omega,估計他們葉家得到的消息只會是葉修被強暴致死。關於切腺體,對比這個可能性,再看看現在混的人模狗樣,就算是以後在軍隊裏見面了,對著他都能不落下風的孫子,也沒辦法生氣了。

這麽優秀、這麽好的後輩,打著燈籠都找不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只要人活著,什麽都好。

坐在沙發裏搖了搖頭,老爺子拄著拐杖站了起來,葉修從一邊扶著。最後他爺爺還是揮開了他的手背對著說。

“你父母在工作最近沒時間回來,小秋生意上也有要忙的,估計會晚點到家。”

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發黑,入冬後夜晚來的總是那麽的快。葉修看著房間裏佝僂著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沈默。

他知道對方的意思,可是他沒辦法去做。

葉修已經等不到父母回來,也等不到弟弟回來了。

“我一會就要走了。”

“等不了多久,他們很快的。”

“等不了了,我已經快沒時間了。”

眼前的老人轉過身來,那雙眼睛沒有了渾濁,只剩下令人生寒的犀利。

“你真的就不在乎家人?區區十年你就能什麽都不在乎,見一面都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是不能見。”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看著窗外的大雪和景色,突然想抽煙。他學會抽煙還是入了伍之後的事情,每一個士兵總會在貼身的口袋裏放一只煙,如果快死了,就抽一口,就當時活在世上的最後一點享受。葉修快死的情況太多了,導致他抽了很多只煙,可結果都活了下來。活下來之後對於死亡的印象最後都化作了尼古丁的味道,以至於上了癮,怎麽都戒不掉了。

“爺爺。”葉修看著老人,眼裏有著求饒。

“就別告訴爸媽和葉秋我的事情。”

“別告訴你回來了還是不告訴你是Omega?”

“別告訴他們我還有兩年。”

兩年。

說到兩年,葉修有些哽咽。葉老爺子看著他最疼愛的孩子,最終還是垂下了頭,發出了逐客令。

“你走吧……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了。”

葉修慢慢的走到了門口,那個已經上了年紀連背影都不挺拔的人背對著他坐在靠椅裏,只有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在印象裏無所不能的爺爺已經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了。而對方再也沒有回過頭看他一眼。

手握著門把手旋轉開鎖頭的時候,葉修眨了眨眼睛,把氤氳在眼眶裏的霧氣憋了回去。

“爺爺,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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