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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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著他的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把葉修當做一個麻袋似的東西。葉修覺得他是真的走不動了,兩條腿凍得像是法蘭西的標志性食品,硬得能生劈磚頭。想要一頭栽下去吧,人家士兵的臂力簡直驚人,想幹脆昏過去吧,又怕真昏過去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葉修是個在戰場上久經沙場的人,他這種狀況心裏也是清楚的。

真要是昏死過去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因為他已經開始感覺到熱了。

凍傷分為兩類,非凍結性凍傷和凍結性凍傷,前者是0到10攝氏度引起的,後者是0攝氏度以下引起的。而凍結性凍傷分局部凍傷和全身凍僵。

不用親自測量,看著天上飛的雪地上吹的風就能知道肯定是零下攝氏度了,舊帝都的冬天從來都是一種不把人凍死誓不罷休的氣勢。

感覺到麻木這個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局部覆溫,血管擴張,熱量回來了。

可在這麽下去,不被槍決也會被凍死。

不是沒在冰天雪地的環境中打過仗,也不是沒見過被凍死的戰友,他們口中那仿佛春天回暖般的說辭葉修以為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感受的到,可惜事與願違,他現在就真切的領會到了。

什麽叫極度的寒冷過後,那如同溫水一樣潺潺的溫度。

媽的……有必要這樣嗎。

葉修狠狠地咬著唇,此時此刻身體中產生的熱量並沒有讓他覺得狂喜,而是恐懼。因為這是死亡來臨時候的預兆。

雖說能接受可能活不過兩年這種非常科學的預判,但不代表在什麽事情都沒有處理完之前就以這種形式和世界說再見。他還不想這麽早的就撒手人寰。

國政處的面積非常大,大到和紫禁城差不多的那種面積。等葉修感覺到頭發上的雪化成水往下滴的時候已經到地方了。

他艱難的擡起了頭,看到了自己前面的雕花大門,看到了這個明明只有一層但是吊頂有十層樓那麽高的建築——軍事法庭。

站在門前的時候他其實有點懵,因為按照葉修的認知裏上軍事法庭是有一系列步驟的,冗長又緩慢,不拖個五月十月一般是批不下來的。這個法庭與其說是為了審判罪犯,不如說是一種權力的象征。

因此這裏很少開庭,連門都很少開。

畢竟就算是戰犯,基本上也不會往這裏頭送,一是不夠格,二是沒必要,三是流程太長,四是不想動用這麽神聖的地方。

明明是個處決罪行的場所,卻被慢慢的披上了一層帶著聖光的外衣。不論怎麽想都覺得諷刺。

以前葉修還是個學生的時候經常在軍區大院最高的天臺上眺望國政處,而軍政法庭這個仿佛金字招牌一樣的建築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還年少的葉修曾經一度特別向往這個地方,因為它神聖,因為它標志,因為它代表軍人的理想、象征著一種輝煌。可如今想來,是怎麽樣一種扭曲的戰爭崇拜,能把一個可以宣判死刑的地方作為軍人的精神支柱?

然而並沒有答案。

眼前的建築很高,比起隔壁隔了八條街的紫禁城,這座樓明顯就是歐式建築,哥特風的吊頂,洛可可式的雕塑,明明是不倫不類的搭配卻有一種別樣的協調感。大門上的雕花很細致,門把手是鍍金的。這是葉修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到這個軍事法庭的細節,可他並沒有欣賞的心情。

如果說第一次眺望這裏的時候葉修是即憧憬又興奮的,那麽這一回,葉修的心裏只剩下冷漠和嘲諷。

門,他當然是推不開的。就他現在這個模樣,別說推門,讓他靠門上都有難度。而他身邊的兩個人都有點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情,畢竟這門得被起訴人去開。

而顯然葉修也是知道這個規矩的,他幹脆假裝不知道,閉著眼睛垂著腦袋裝死。

反正能不進去就不進去,誰愛進誰進,進去就是死,老子才不進。

可這不是你不想進,不進就不進,突然從後面伸出了一只手擦過了葉修的鬢角、貼著他的側臉把門給推開了。下意識一回頭鼻梁就撞在了一個硬物上,意識回籠之後,模糊的視線才漸漸的清晰起來。

他撞在了一副眼鏡框上。

而身邊上的兩個人也有些懵,因為萬萬沒想到會有人幫忙開門。

“林……林上將,您這樣不和規矩。”

“規矩嘛,是人定的,你看葉元帥這副樣子根本就開不開這個門,難道我們要一直等下去嗎?裏面的將軍們也在等著,這麽拖時間也不是個問題,反正這邊誰也沒看見,不說就行了。”

話還沒說完,就站在被門擋著的視線死角裏把葉修推了進去。

他回過頭看著逐漸關上的門,卻發現對方已經消失了。

老熟人啊……葉修很吃驚,就如同之前第一次看到對方的時候那樣的吃驚,可現在這個情況也不由得他抓著對方的領子質問你個老屁股怎麽他娘的還活著不說清楚你葉哥飛起來一腳送你和太陽肩並肩這種話。

再回過頭來,葉修看到了法庭上坐了一圈的的人,穿著非常正式的軍裝和各種軍銜對應的帽子,在圓形的大廳內一次落座。人很多,至少以葉修現在的精神狀態來講數不出多少人但是有這麽個印象。而最高的那個講座上坐著一個他從未見到過的白胡子老頭。那個軍官的正後方是從吊頂一直垂到地面的藍色幕布,上面印著的則是榮耀聯盟的標志。

兩把交叉的劍和一對翅膀。

身邊上的士兵把他帶到了場面正中央的位置,那裏有一個方形的圍欄。一名士兵打開後便把葉修推了進去。

或許是這裏開了中央空調,原本應該在回暖之後再次冷凍下來的感覺並未出現,頭發上的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等他站定之後本來陰暗的大廳裏驟然打上了燈光。

葉修想,這氣氛真有點像影視作品裏要處決的關鍵時刻出現的標志性場面。

還沒等他迷迷瞪瞪緩過神來,一身很是響亮的敲擊聲回響在整個大廳裏,那位坐在審判長位置上的老頭兒敲下了手上的法槌。

“肅靜。”

“榮耀聯盟高級軍事法院審判庭依照《大洲聯盟基本法與憲法》第120條的規定,今天依法公開開庭審理榮耀聯盟最高指揮官葉修先生,現在開庭。”

聲音回蕩在大廳內,即使相當做聽不見也很難。葉修擡起了頭開在鐵欄桿上看著上面的人。他知道,現在這個看似公正的法庭根本就沒有想過爭取他的意見。

“被告者原元帥銜葉修,叛國罪。可有異議?”

“闡述罪行。”

“一、幾月前東歐前線戰場在指揮部貿然失蹤給整個後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去向未定,理由不明,未經過任何部門的審批,理應當做違反軍令。”

“二、於戰場膠著時回歸,明已扣下東歐方面的戰爭依仗依舊以平局處理戰場勝負關系,疑似為包庇之行。”

“三、未上交能壓制異能者異能與精神力的球形裝置,私自扣押,理由不明,動機不明,這一點我方懷疑葉修先生有不可告人的行為動機。”

“四、於三月前的針對【第十區】海濱港口的突襲中,我方人員收到消息,地方擁有壓制異能者異能與精神力的最新科技,而在戰俘身上繳獲並送回國內的樣品中,我們在其中提取出了屬於葉修先生的精神波動。”

“綜上論述,有無異議?”

前面三個都還有跡可循,可第四條讓葉修無法接受。

敵人的設備裏查到他的精神波動,這不是在開玩笑嗎?可葉修卻發現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聽著他們的控訴,除了想笑並沒有其他的感受。理由都找好了,再說別的也沒有什麽用處。

從一開始這些人就決定好了他的一切,並且不會接受任何反對的意見。

不通知他而擅自拿著許可令入城,強行以非正規手段對元帥銜的軍官下手,明明是以嫌疑人的身份來卻受到死刑犯的招待,連軍事法庭需要的必備流程都可以跳過,說是沒有在一開始就算計好,打死他都不信。

有異議這麽三個字,看著眼前這些道貌岸然的人,居然怎麽樣都吐不出來了。

“呵。”

從嘴裏擠出這一聲他自己都很熟悉的嘲諷,用目光環視了周遭坐在座位上道貌岸然的軍區高管,他發現他這才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

不少人是他所眼熟的,即使想不起來都是些什麽官職,可小時候在家裏住著的那段歲月裏經常看見某些人和葉老談笑風生。

真是有趣。

葉家如日盛天的時候一個個像是最堅實的後盾最友好的朋友,送的禮比自家過年的年貨還貴重,說的話比唱的都好聽。葉修和葉秋年少時候的玩具基本上都是別人送來的,因為是個人都知道,葉家這對雙胞胎就是葉老和葉父的眼睛珠子,看得比誰都緊,心裏比誰都在乎。

可瞧瞧現在,上面的人決定舍了葉修,這就好比海上的颶風,不知道哪一天就吹到了隔壁的岸上,說拐彎就拐彎,根本不按基本法。

葉家一對雙胞胎,哥哥從軍,弟弟從商。從商者不得入軍從政,這是官場上的死令。葉老大沒了,葉家這一代就等於剃了個光頭,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葉老和葉父再怎麽能耐,一個最多頂十年,一個翻個倍兒算二十年。二十年後誰知道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葉家沒人了,這棵樹要倒了。

墻倒眾人推。

大難臨頭各自飛。

受了葉家籠罩多年的下屬雖不至於立馬翻臉,可沈默便是表明態度。這就更別說某些明著討好暗地裏恨不得長把雙手抱大腿的一切人員,這邊他們家出事恨不得立馬抽身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

他都理解。

人嘛,總要是往高處走。

誰會沒事和少了繼承家業的子女的家族交好呢?何況這估計還是上面的人親自下達的命令。

葉修想明白之後,現在只擔心起來自己的家人。老爺子那麽老了,雖然身體還硬朗著,但也是受不起折騰的年級了;自己家的老頭子即使可以和小年輕比著賽蛙跳,可是有不輕的心臟病,別一口氣抽過去就抽不回來了;母親是新帝都一名高官的大家閨秀,人很穩重,他也還是害怕母親受不住;葉秋嘛……好久沒搶他的棒棒冰了,有點想他了……

想了這麽多,葉修發現他確實無法割舍很多東西,都是活生生的人,肉做的,還是會念舊。

死刑這個審判被念出來的時候他嘆了口氣,像是解脫又像是無奈。

他和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一樣,含著金鑰匙出生,家裏是高門大閥,就算是做一輩子紈絝、荒唐過自己的一生也有數不盡的錢供他糟蹋,爺爺是有名的軍事家,有名到上小學的孩子都能從書本中讀到他的名字;父親繼承了爺爺的位置,雖說名聲在國民基礎中不夠響,可在高層人員中也是響當當的人物。這種官二代軍三代的出生環境讓葉修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和別人是有差距的。

起點太高,註定不能平庸。

可優秀的人真的只是因為他的出生嗎?

因為家庭的地位,一切都要做到最好,你做不好,就配不上你家的名聲。

雖然說自己的家人都是疼愛孩子、不固執不迂腐且並非苛求的父母祖父,但是不代表壓力不存在。無形中的那些言語總會在細枝末節折磨著他和葉秋。

他一直想做到最好,跳級上軍校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對於戰略策劃上的天賦也並非是一朝一夕的學習,甚至是入伍的時候也是從最底層的士兵做起,沒有依靠葉家這個身後的背景。連後來自己一手實施的軍變也跳過了自家親屬,一個人扛下所有的風險和內部操作,以自己的力量站到了現在這個高度。

同樣的,葉家也沒有對他的事情進行過問。做得好沒有誇獎和掌聲,做得差,也不會有批評和指責。

早些年有權了偷偷把名字換了回來,大家這才明白葉修是葉家人,成為了葉家的臉面。

他一直清楚自己的祖父和父親是怎樣一個人。

與其說當初偷偷上戰場是一種沖動,不如說是一種妥協。一種用自己交換的妥協。

你們看,葉家的哥哥已經做得這麽好了,弟弟就可以被放下了。

放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放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即使沒什麽出息也沒有關系,因為他的哥哥再幫他頂著一切。

多好的想法啊。

十六歲的年輕的葉修覺得自己真的是太他媽的無敵牛逼棒棒槌。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可能,那就是如果他死了的這種可能。

如果他死了,那麽葉家就沒有了能夠接手的人,葉秋不可能接他的班底、他的位置。

葉修從未考慮過這一點。

或許是因為人做任何打算的時候都不會把‘死亡後’這種選項放進自己的人生規劃裏,葉修也不例外。如果是二十六歲的現在他會第一個把這個可能劃進來,但十六歲的他卻沒那麽成熟。

就算是葉修,十六歲也不是那種擁有毀天滅地作死能力的禍害,自然是希望活得越久越好。最好能活到戰爭結束,開著啤酒慶祝和平的那個年代。

原本還想著兩年後他能處理好一些,等他死了葉秋也不會有那麽大的壓力。結果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我以為’,那都是很荒謬的想法。

死刑。

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太沈重了。沈重到感覺出肩膀上的千斤重似乎正在壓垮他。

意識在模糊,雙腿在打顫,連眼前的景象都在變成馬賽克。

靠在鐵柵欄上的一瞬間聞到了一股味道,低頭看出原本腰部的傷滲出了血,和鐵銹味混雜在一起有種甜膩的氣息。白色的病服本就變得臟亂不已,此時此刻流出的新鮮血液好像帶走了葉修體內最後的熱量,他看著鋪著棕紅色地板的地面,明明是暖色調,卻感覺到了極致的冰寒。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審判的答案,即使聽到了死刑這種判決也沒有什麽情緒上的波動,就像是意料之中一般的答案。

那個法槌即將落下的時候,從大門方向飛來了一把錐子,刺穿了審判長手上的東西並將其釘在了後面那個印著榮耀標志的幕布上。一瞬間群嘲四起,周遭喧囂了起來。

葉修往身後看去,一個人影逆著光站在風雪裏,像是一把無鞘的寶劍,挺拔又鋒利。

是黃少天。

這個事實讓葉修睜大了眼睛。

在場的官員調動屬於軍事法庭的異能者護衛隊,向門口攻擊而去。

黃少天伸手握緊劍柄向斜上方抽出,金屬劍身劃過鞘的尖銳聲響有些刺耳。自上而下劈開近身的焰浪於半空中留下一道銀白色殘影,隨即轉過手腕將劍身直立放置面前。緊緊註視對面人淺棕色的瞳孔笑的肆意,毫不掩藏話語中夾雜的低笑公式化的吐出例行宣言。

“葉修,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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