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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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張新傑說了一聲要換病房後,對方只是透過那副輕薄的眼鏡打量了他幾秒,點點頭就答應了。也沒問他和王傑希幾個人談的怎麽樣了,也沒說他們那些個和葉修到底有什麽矛盾,在醫院門口掛上了一個【軍區所有將軍銜人員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後,就給吳雪峰和葉修兩個人的病房重新安排在了隔壁。

對,沒錯。張新傑辦公室的隔壁。

這他媽把葉修的腸子都悔青了。

他淚眼摩挲的捧著張大奶的雙手,梨花帶雨,言辭誠懇,令人揪心。

“新傑,你還是把我放回原來的病房吧,你帥呆了。”

張新傑表示他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在過了兩天每小時定時查房有沒有喝完水被角有沒有褶皺吃飯的勺子有沒有放在餐盤邊緣兩厘米處晚上十點是否準時上床睡覺的日子後,葉修終於決定帶著吳雪峰遠走高飛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在醫院裏躺了兩天就仿佛被強迫癥的世界所逼瘋,避開了張新傑的耳目自己一個人拉著吳雪峰翻墻逃出來了,一點看不出是個體弱多病的Omega,吳雪峰則是早就看慣了他小隊長又瘋又皮的模樣,笑笑也就任他胡鬧了。

畢竟很久以前他倆就像是一個作天作地的熊孩子和一個跟著孫子後面擦屁股的老太太角色。

這句話是誰調侃的來著已經忘了,但是這比喻倒是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吳雪峰對【第十區】一點也不好奇,甚至對之前圍在葉修身邊明顯懷著別樣心思的幾個人也沒什麽交好的興趣,他唯一在乎的也只有葉修。

七年前他被迫離開,至少現在人還在他眼皮子底下,是好是壞他都看得見。

之前的離去早就後悔到腸子都青了,多年在外不能回國,雖然在異地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工作,但無論如何是無法跟曾經的歲月相比。他想他是需要謝謝劉皓的,如果不是他,或許不止七年,下一個七年,再一個七年,他也見不到葉修,見不到他的小隊長。

吳雪峰印象中的葉修,比現在長得要青澀的多,身上有著屬於少年人的青春活力,有種閃耀著的光芒。能夠渲染他人,也能感染他人。至少在還未被利益熏心的嘉世部隊裏,所有人都是那樣憧憬著朝氣蓬勃的葉修,他就像是士兵們心中的一根標桿,葉修不倒,嘉世不滅。

被遣送出去的那一年,沒來得及和葉修說一句再見,只記得對方緊握著他的那雙手,顫抖的不像話。

他那個時候說什麽了來著?

“笑一笑吧,我親愛的小隊長。”

吳雪峰站在一排排持槍的軍人身前,手腕上銬著冰冷的鐐銬,踏上了專門開過來押送他的直升機上,回頭看著他牽腸掛肚的小隊長。

而那個十九歲的少年,逆著光,背後是萬裏黃沙。他眼睛裏攥著淚,卻始終沒有哭。

“嗯。”

然後笑看著艙門關上,此後就再沒見過。

“小隊長走慢點,來得及的。”

他低頭看著被葉修牽在手心裏的手,邁著長腿跟了上去。

“老吳我和你說張新傑這個人猴精的很,一會讓他發現我倆跑了絕對得完蛋。”

“沒事的,我想張醫生肯定沒我跑得快。”

吳雪峰反手握住了葉修的手,越過他的位置走在了前面。

“如果他追來,我和以前一樣抱著你跑啊。”

“可別跑兩步把我扔地上了。”

“哪兒能啊,你比以前瘦多了。”

“你這都一把年紀了,還跑得動嗎?”

吳雪峰確實覺得葉修太瘦了,五官長開了有了成年人的成熟,但是這層成熟下隱藏的確實多年來積累的疲憊和厭倦。懶散成為了一種偽裝,早已經掩蓋掉曾經的張揚和少年意氣。

他為葉修的成長而高興,卻又為這種成長而趕到心痛。

“不會的,抱著小隊長跑的話,渾身都是勁兒。”

葉修被眼前人拉著小跑在撒著陽光的小路上,身上披著的是屬於吳雪峰的外套,兩個人偷摸著在小巷子裏翻墻上樹,這模樣突然讓他想起來原來在嘉世基地裏的日子。

他們還都是預備兵,三個人一起抓野味烤兔子的日子。

可如今只剩下兩個人。

葉修在吳雪峰的身後垂下了眼,他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對方,也很高興兩個人能再一次並肩走在街道小巷中,但這種高興裏還夾雜著些許遺憾。三人行變成兩人路,說是歸路,卻也是陌路。

“哎,看來是我老了。老咯老咯。”

而前頭的吳雪峰聽了他這明顯是調侃的話也並未介意,問清楚方向後就往前領著人走,處在北極圈裏的【第十區】受到激變環境的影響,雖然是冬季卻也並不是很冷,大概就是國內入秋的那個溫度。

陽光基本上每天都有,但沒什麽溫度,和從遠處吹來的涼風沒什麽區別。

吳雪峰把外套披在了葉修的身上,跟著葉修指的地方兩個人就像散步一樣肩並著肩。等葉修在他耳朵邊上說到了的時候,他才擡起頭看見了街角邊上的一座酒吧。

從外面看就是個小磚房,沒什麽裝飾感覺光禿禿的門面,大白天還亮著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霓虹燈,歪歪扭扭的拼著‘興欣’兩個字。

“這裏是?”

“老熟人的酒吧,或者說我直屬手下住的地方。”

葉修拉著吳雪峰的手腕推開了門,還沒進去就就聽到一個十分活潑的女聲。

“哎?!有客人啊!歡迎光臨!”

等門徹底打開了陳果看見外面站著的是葉修,那張笑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怎麽是你啊葉修。”

“嘿?老板娘,什麽叫‘怎麽是我啊’?不歡迎?”

“倒不是不歡迎,這我不以為是客人嗎?”

“得了吧,【第十區】基本上都是軍人,在對面區域住著,這邊雖然算是商業街,但你瞧瞧方圓幾千米除了你們還有個活人嗎?”

“這還不是你害的!!”

說到這一點陳果心裏那個氣啊,擼起袖子就要去揪葉修的耳朵,但剛一上前就看到了眼前人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是個一看就有著溫和氣場的男人,很面善。

註意力就馬上被轉移走了。她伸出手拽了拽葉修的袖子問。

“那是你朋友嗎?怎麽沒見過?”

“以前的老朋友了,你肯定沒見過啊。”

說完就回過頭把吳雪峰從後來拉了進來,帶著人往酒吧裏面的沙發上一坐,瞬間就變成了原來沒骨頭的樣子癱成了一灘。活像個泥鰍。

陳果看著他這個樣子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滿臉嫌棄的跑去前臺倒騰酒水了,反而是吳雪峰習以為常的充當了膝枕的角色老神在在的幫著葉修按摩手指。

“你和你朋友關系很好啊。”

“你說老板娘啊?”

“對。”

“原來有次單獨任務受難了,是她把我撿回去的,後來老板娘的家鄉被空投了導彈炸幹凈了,我就讓她跟著我了。”

“挺不幸的。”

“是挺不幸的。”

戰爭中受災的人千千萬,陳果只是其中一人。放在過去剛入隊的時候或許他們兩個還能擺出非常吃驚又氣憤的表情,罵一罵主戰者毫無人性,說一說當局人一無是處。可真正自己跳進這個政治熔爐裏,看了太多的不幸,目睹過真正的地獄,對於能夠活著從被放棄的城市中跑出來的人,也只能說一句‘挺不幸的’。

倒不是麻木,而是真的無話可說。

葉修還躺在吳雪峰大腿上享受著手部按摩,沒過多久就聽到了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翻了個身瞅了瞅聲音傳來的方向,還沒看清楚就被撲了個滿懷。

“葉修!你回來了!”

“沐橙輕點壓著我腰了!”

蘇沐橙從酒吧二樓下來的時候就看到沙發上一躺一坐著兩個人,身影都很熟悉,另一個還沒想起來是誰,但是葉修的形象對她來講簡直是太過熟知了。自從【第十區】任務開始之前因為路程不同而分開到現在,這是他們兩個時隔了好幾個月後的第一次見面。

她直接單手撐在樓梯上翻身下樓,小跑著就撲到了葉修的懷裏。經常粘在對方身上的煙味幾乎聞不到,取而代之的卻是甜膩的糖果香。

聽到葉修小聲的輕呼,蘇沐橙趕緊撐起了身子坐在了一邊,吳雪峰大腿上趴了兩個小乖乖他也沒有什麽意見,只是面上帶著笑對著蘇沐橙打了個招呼。

“很久不見啊,沐橙。”

“吳雪峰?!”

蘇沐橙看見這個久違的面孔,終於知道了為什麽這個人看著這麽眼熟。她舉起雙手輕捂著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眼睛裏全都是欣喜。

“你……你怎麽會來這裏?”

吳雪峰想了想自己會來【第十區】的原因,突然之間不知道怎麽開口,而葉修也明白對方的顧忌,就先一步把話頭接了過去。

“這不我有點事需要雪峰幫忙嗎,就大老遠從國外把人叫回來了,最近幾天才到,想了想你應該也好幾年沒見到他了,這不把人帶來了嗎?”

要說蘇沐橙和吳雪峰的關系,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簡單來說就是蘇沐橙這姑娘是吳雪峰年輕時戰友的妹妹,覆雜來說她還是自己年輕時戰友的妹妹。

而這簡單和覆雜看起來一樣,但唯一的區別是前者活著,後者死了。

葉修把蘇沐橙當妹妹,而那位英年早逝的戰友,則是這小姑娘的親哥哥。

他曾經和葉修一起承諾過一同照顧這個十分有天分的女孩兒,但是世事難料,各種原因下他離開了七年,等七年過後,曾經只到他胸口的蘇沐橙已經成長為家喻戶曉的作戰士兵了。

這讓他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感到心酸。

總歸還是有些懊悔的,曾經答應的事情結果並沒有付諸行動。

一旁的葉修很了解自己這位曾經的副隊長,不動聲色的握住了對方的手,無聲中安撫住了吳雪峰的情緒。

“沐橙啊,雪峰可是很想你的,不過我沒告訴他你在這裏,你看他自己都嚇傻了。”

說完就在蘇沐橙看不到的地方掐了一把吳雪峰後腰上的肉,吳雪峰沒辦法忍著疼只能露出一副十分怪異的笑容。

“呵呵是的。”

“……雪峰哥你笑的好奇怪。”

“就像小隊長說的,我太激動了。”

這倆人皮笑肉不笑的笑臉假到蘇沐橙都有點嫌棄。

“太假了。”

葉修:“……”

吳雪峰:“……”

寒葉飄零灑滿我的臉,沐橙叛逆傷透我的心,阿爸真的很受傷。

葉修擺出一副十分傷心的表情,簡直見著傷心聞者流淚,不過蘇沐橙根本不為所動。陳果從吧臺那邊過來斷了個托盤過來,上面有三杯水。

兩杯調好的酒,一杯脫脂牛奶。

然後老板娘就十分熟練的當著葉修的面把兩杯酒端給了蘇沐橙和吳雪峰,剩下一杯牛奶親自塞進了聯盟元帥的手上。

葉修:“????”

陳果:“看我幹啥,這就是你的。”

葉修:“不對吧老板娘,我成年了,進酒吧喝酒是不犯法的。”

陳果:“剛剛張副隊親自給了我一通電話,親自叮囑我說除了給你果汁和牛奶,杜絕讓你接近一切帶有酒精的東西。”

葉修:“張新傑他還管這個??!”

吳雪峰拍了拍葉修的後背而蘇沐橙直接趴在沙發靠背上抖著肩笑了起來。連陳果都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雙手插著腰一副大姐大的姿勢。

“我跟你說啊,我得親眼看著你把這杯牛奶喝幹凈。”

“不至於吧……”

“不至於就出去,我們興欣酒吧可沒有多餘的房間接待你。”

“這麽無情?”

“就是這麽無情。”

可憐見兒的葉修只好抿了一口牛奶。

陳果:“你養金魚呢?”

葉修又喝了一口。

“這回是養海豚吧?”

方銳從沙發後邊竄出來,一個翻身就翻到了葉修身邊,擡手就把胳膊搭在了對方的肩膀上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他看到了坐在葉修身邊的吳雪峰,探出了頭對著人擺了擺手。

“嗨,帥哥,你好啊,咋沒見過?”

“你好,吳雪峰。”

“你好,我是方……”

話還沒說完,就被葉修按著下巴強行餵了一口牛奶。

“他叫猥瑣方,雪峰別理他,可別被帶壞了。”

嗆了慢慢一口牛奶的方銳嗚嗚嗚嗚的哼唧了幾聲才把嘴裏頭的東西咽了下去,然後一把拍上了葉修的後腦勺,兩個人就在沙發上滾了起來。

“老葉!我要和你拼個你死我活!”

“我說錯了嗎,你不是猥瑣方你是什麽?難道我叫你一聲方銳你敢答應嗎!”

還好酒吧的沙發足夠大,兩個大男人在上面翻滾也足夠了。蘇沐橙早在方銳回來的時候就預見了這一場戰爭,拉著吳雪峰就坐在了對面遠離戰局。可吳雪峰還是有些擔心他們翻下沙發,指著那頭的兩個人對著蘇沐橙問。

“他們那樣真的沒有關系嗎?”

“放心吧,以前可是天天上演的日常活動,這才兩個人,等魏老大回來更有得折騰。”

“魏老大?”

吳雪峰嘴裏嚼著這個稱呼,總覺得很熟悉。在腦子裏想了半天,才扒拉出這個人的印象。

“你不會說是……魏琛吧?”

“對,就是他。”

“他居然還在?”

“嗯,原本也是退役的,但你也知道很多坐到高位突然下臺的人如果不是戰死沙場,那基本上就是被自己人坑了。魏琛當年也算是海軍的一把手,後來不是出了個什麽肅清活動嗎,很多原來的軍方人員都被裁下來了。他還算是好的,至少人還活著,郭明宇那一批就真是死不瞑目了。”

“……郭明宇是真的可惜了。”

“的確,魏琛和葉修有點交情,當年葉修還是個新兵蛋子沒法幫什麽忙,幾年前軍變成功後就把老魏接了過來,最近這年從國內轉移出來之後才再次讓他露了面。畢竟天高皇帝遠,國內那幾個不懷好意的人也沒法拿葉修怎麽樣,他自己也拉扯了一個小隊,加上他自己也就十來個人。支撐這麽大一個軍區也是很累的,前有猛虎後有毒蛇,葉修也不容易。”

蘇沐橙說的這些吳雪峰都懂,這些年的辛苦他沒有經歷,但是看著葉修單薄到羸弱的身軀已經能理解了。所以才那麽的痛恨自己錯過了這麽多。友人的逝去不僅讓他們與他陰陽相隔,更讓他與葉修分離兩地。

造化弄人,物是人非,人走茶涼。

這麽幾個字眼擁有著改變一切的力量,至少在時間的蹉跎下讓很多東西都漸行漸遠,回過神來再也找不回當年的悸動和心緒。時間就是一把尖銳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下了那些念念不忘的事物,不論是人,還是其他什麽。

最令人絕望的,就是離心。

吳雪峰:“我不會再走了。”

蘇沐橙沖著他笑了笑,轉身坐在了一旁的高架椅上晃動著兩條修長的腿。

“你那麽喜歡葉修,要是再走了,他可就真的不再會搭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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