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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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劃開空間憑空從縫隙中踏上天臺的時候嚇了葉修一大跳，連孫翔一回頭就看到一個大活人也嚇得毛兒都豎起來了。可喻文州來到這邊只是看了看前面的倆，又低頭瞅瞅躺屍在自己腳邊上的葉修，也不嫌他一身的血會蹭臟他的衣服，擡手就把葉修在地上翻了個面撕爛了他的披風，然後包紮了起來。
葉修那已經是虛弱的不想說話，活像一個破布娃娃任對方折騰。
“葉修。”
“啊？”
“那邊那個你認識？”
“認識啊。”
“誰？”
“雪峰啊。”
因為多一個人的出現，吳雪峰和孫翔就停下了戰鬥。而喻文州在腦子裏搜索著這個名字，發現能被稱為‘雪峰’的，也只有在葉修剛入伍前作為嘉世隊長時候的副隊長吳雪峰。
他擡眼看向對面手持一對蝴蝶刀的人，那人即使還頂著屬於高英傑的相貌，但氣質和感覺確實不像個剛剛畢業的學生。
而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
這個人他記得，曾經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那時候他剛剛上任軍部少校，趕到中東前線開完黨會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於樓廊上見過。渾身是傷，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硝煙味，臉上被黑色的土灰所遮蓋，在這個全是穿著整潔軍裝的大樓裏顯得格格不入，而那一頭有個衛兵正試圖說服他取下槍械。
在軍政大樓裏是禁止攜帶武器的。
但那個人卻拒絕並要求見長官。
他的手緊緊地握住那把武器，喻文州看到了他手心裏的蝴蝶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匕首。
那股子殺意隔著長長的走廊都感覺得到，甚多人不想惹事全部都繞道而行，而那位負責接待的衛兵早都嚇得冷汗直下。喻文州是個聰明人，他不想去搞事情，也沒什麽助人為樂的心思，只是好奇這麽個不定性的因素杵在這裏居然沒什麽人出來解決。抱著看戲的心態站在不遠處。
他思考了片刻，觀察了一下，雖然對方身上的泥汙和血跡把身上的作戰服都遮的看不清楚，但喻文州還是發現他是中東前線嘉世的人。
而那時候正好就是嘉世負責的戰隊當誘餌去突擊的第一波時間。
方世鏡後來出現在他背後，問他在幹什麽。
“啊，前輩，我在看前面。”
喻文州說完指了指前方爭吵的兩人，而方世鏡一眼看過去就把那個人的名字說了出來。
“是吳雪峰啊。”
“前輩你認識。”
“認識，嘉世的副隊長。”
“可嘉世現在不應該在戰場上嗎？他們的副隊長下來跑這裏鬧事真的好？”
聽聞他問出這樣的問題，方世鏡反而嘆了口氣拍了拍喻文州的肩。
“嘉世快不行了，他們隊長還在頂，副隊長就只能過來求助了，但你看這個架勢，上面自然是不同意的。”
“但軍部一開始不是對這次突擊勢在必得嗎？為何關鍵時刻卻不出面？”
“小喻啊，戰爭有時候並非只是我們與敵人的戰爭，還是自己人與自己人的戰爭。你看吧，他們這樣，遲早是要遭報應的，造孽啊。”
之後嘉世慘勝死了多少人喻文州不知道，方世鏡口中會遭報應的人到底有沒有如他所說喻文州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方世鏡後來也犧牲在戰場上了，原因是彈盡糧絕活活被圍死，而二十裏之外的地方就有一個自家的軍團，可惜到最後都像不知道一樣按兵不動。
雖然喻文州一直知道官場中的勾心鬥角足以在無形中殺死人，但方世鏡的事情卻更讓他直觀的知道了什麽叫人心險惡。
所以那個不遠千裏從戰場上退下來親自闖入軍政大樓尋求幫助的嘉世副隊長，才能在他的心裏留下一抹印象。
現在想來，願意背負抗令罪名也要持槍尋求幫助的吳雪峰，應該是真的很在乎葉修的，但如此看來，十年果真會改變很多事情。
時間總會把許多重要的，我們自己認為不可能改變的東西改變給你看。
“他是你的原來的副隊長？”
喻文州幫葉修的大腿系了一個結，暫時緩解了大範圍出血的情況。
“是啊。”
“你們關系成這樣了？”
“這你不能問我啊，我也不清楚。”
孫翔聽著他們的對話一臉吃驚，他不理解為什麽葉修原來的副隊長會這麽想要殺死他，畢竟對於很多軍人來說打過仗之後還活下來的隊友那都是生死之交，是可以幫忙扛刀子的存在。
“葉修你……搶了人家的Omega嗎？？”
“孫翔……閉嘴。”
要不是葉修他自己還躺在地上宛如鹹魚，說不定真能游起來甩孫翔一尾巴。
“你都這樣了還兇我！”
“你瞧你那熊樣。”
葉修剛想開嘲諷就被喻文州一巴掌拍在了地上，他擡頭看著對面的吳雪峰，站起身來拿出了自己的載體。
“吳雪峰。”
“你是喻文州吧，久仰大名。”
“我也就不客氣的說了，你一個人是打不過我和孫翔的，我不想進行無謂的戰鬥，若你看得清形勢就束手就擒吧。”
然而吳雪峰只是笑笑不說話，他的目光裏帶著戲謔，仿佛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們的一切行為準則都是小隊長吧，他就快要死了，你們真就一點沒察覺嗎？”
聽到這種話喻文州楞了一下，反而是孫翔沈不住氣提著三棱刺就上了，喻文州一揮手就用【空間】把人包裹起來然後又從身後的位置把人吐了出來。
“我操你——————”然而孫翔的臟話沒罵出來又被重新吃進去吐在了更遠的地方。
目睹了全過程的葉修和吳雪峰一點聲兒都沒出，看著作俑者微笑著的臉葉修不動聲色的往外翻了兩圈。
“吳副隊，如果我沒記錯你早在七年前就已經退役，按道理來說【第十區】的內部情況與具體位置應當是軍事機密，若你是經由國內下達的任務而來，一我們沒有收到任何相關信息，二則是我們也沒有同國內有什麽需要交接的內容，你現在站著的地方是屬於我們【第十區】的土地，非法入侵這一項就足夠我們避開你的所屬部隊進行裁決。甚至你冒名頂替在校學生這一點，希望你能給出個合理的解釋——
——以及，請你說清楚葉修會死到底是怎麽回事。”
喻文州收斂了笑容沈下了面色，精致小巧的手杖置於身前，之前被傳送出去的孫翔又被他傳了回來。聽到喻文州這一番話之後也不做聲的擺出了戰鬥姿勢。
他是沖動了點，但不是傻，之前就知道對方和葉修的對話有問題，這時候還不至於不自知的去打斷。
可地上的葉修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捂著腰處還在滲血的地方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老吳，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他們都很難見到葉修生氣的樣子，甚至認識晚一點的人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
可他並不是沒脾氣。
這句話除了聽出來有怒意，還有一些難以捕捉的威脅和殺意。
這點殺意反倒是先鎮住了前面的喻文州和孫翔。
“有什麽不能說的，說出來聽聽。”
天臺的門突然被砸開，一時間灰塵四散，厚重又低沈的聲音傳來，韓文清站到了葉修的身邊，一把把人提了起來。動作看上去很粗魯，但實際上也沒什麽力道。
韓文清的臉色很陰沈，說出來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像是鼓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你有什麽不能說的，葉修？”
這仗勢是比對面的吳雪峰還要像個反派人士，看著像是簡直要捏碎對方的骨頭，而葉修就如同被拎起來的小雞崽兒。
“我自己的一些隱私，怎麽，老韓你還對這兒感興趣？”
原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戰局也變得微妙起來，仿佛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了再次打起來的勢頭，只是武器還未放下。
這個情形更像是所有人都在針對葉修一樣，然而事實也是如此。
“怎麽？這是要逼問我？”
葉修揚起嘴唇一根一根掰開韓文清的手指，明明虛弱的都站不起來，此刻的力道卻能和以力量見長的韓文清相抗衡。
他最終是一個人站在地面上，搖搖晃晃看著隨時都能跌倒的樣子，手邊上的傘也收了起來作為支撐。
“並非是逼問，葉修，很久以前我就在想了，你這幾年看上去真的是太病態了，不只是我，稍微有點心的都能發現。特別是上次的海邊突襲，區區一枚子彈都能把你打成重傷，這在前幾年是我萬萬不敢想象的事情。所以我們只想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出現了怎樣的問題，能使得你弱成這樣。”
喻文州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正好全場的人都聽得見，黃少天和周澤楷來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所謂入侵者被打趴下的場景，而是所有人都與葉修對峙的樣子。
雖然十分怪異卻因為聽到喻文州的話而雙雙沈默。
“他說什麽你就信？戰爭心理課你都白上了嗎？”
“他說的要都是假的，你會這麽激動嗎？”
“我沒激動。”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那也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你好奇心太重了，喻文州。”
葉修的口氣很差也很冷，幾乎是震懾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從未有人見過看似平靜但是實則有些歇斯底裏的葉修，他渾身是傷，地面上都是他滲出的血，臉色蒼白十分病態，但是那雙眸子裏卻堅定的寫滿了拒絕。
“葉修，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傻了所有人。
“我愛你，所以不想你真的就像吳雪峰嘴裏說的一樣在兩年後就入土為安再也見不著人。你之前一直躲著我就是不接受吧，不過沒關系我不在乎，既然這都六年了，再一個六年下去我也無所謂，但是葉修，你扣心自問，你還有下一個六年嗎？”
這個不分地點不分時間甚至連場合都不對勁的告白帶著點豁出去的味道，可難得的是在場的人都沒有打斷甚至接話。
只有吳雪峰拍手鼓著掌，仿佛在為這一場告白歡呼慶禮。
“不錯啊小隊長，真不打算告訴這個自以為跨越性別愛了你六年的喻將軍，你自己的出生檔案資料上，寫的到底是什麽嗎？”
這個問題很是誅心，連葉修都抿著嘴閉口不談，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孫翔直接高著嗓子打斷了對面的話，要不是自身良好的素質教養和韓文清在這邊，說不定早就問候祖宗破口大罵。
“你什麽意思？？葉修自己出生檔案上寫的什麽難道還非要告訴你嗎！”
孫翔壓根沒細想對方話裏的意思，但喻文州韓文清黃少天和周澤楷卻好像醍醐灌頂一樣把目光齊刷刷的都看向了葉修。
“老葉……你不會真的是……”
想到某種可能性黃少天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葉修閉上了眼睛靠在了鐵絲欄桿上，深吸了兩口氣，隨後站直了身子看向一直處在天臺邊緣的那個人。
葉修在一瞬間想了很多，想到了他曾經無憂無慮的童年，想到了和弟弟為了搶一根冰棍而大打出手的時光，甚至還想到了跨級上大學和自家老頭子炫耀的事情。
有抱著一腔熱血決定奔赴戰場的雄心壯志，有真正見識到戰爭的殘酷本質時的絕望與消極，有好友死在面前時的萬般悔恨，他想了想，自己一步步爬到了這個位置上，到底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得到的東西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失去掉的一晚上都數不完。
所以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做士兵的時候以為當上了班長就能讓小班少死幾個人，可最後那個班死的只剩下他一個；做隊長的時候他以為能帶領嘉世贏得每一場戰爭，卻發現周圍的戰友死的死傷的傷退役的退役，甚至根本無法改變嘉世作為政治鬥爭的武器被軍方高層所放棄；等到他做了聯盟第一的元帥，這才發現他連國內內鬥所造成的糟糕局勢都無法解決，只能退而求其次親自來到境外這片灰色區域來抵擋敵人入亞前的第一波戰鬥。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說的很對。
說的很對。
一路走來認識了那麽多人，也死了那麽多人，到現在為止當初喝過酒交換過子彈的人們的名字葉修也不能一個一個的想起來了。若不是天天看著自己這張臉，十年，足以也讓他忘掉葉秋長什麽樣。
父親，母親，祖父，在他的腦子裏也就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罷了。
不是不孝，也不是感情寡淡，而是真的遭不住時間的磋磨。
時間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掉一個人。
葉修禁不住想，他到底算是被成就了，還是被毀掉了。
身體上的病痛，精神上的折磨，他身上的每一條疤痕，在陰天下雨的時候都抽疼，那種疼痛深入骨髓，痛徹心扉。
可到底也沒有一個人知道，揭開疤痕會不會再添一道新傷。
但是此時此刻葉修已經明白，被他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守了十年，唯恐被人發現的秘密已經是捂不住了，這就像是靠吸取海水裏養分過活的貝殼，本以為能就這麽安安定定的生存下去，結果沒想到被人撬開了緊閉的外殼，露出了他柔軟的肌理和那顆珍貴的珍珠一般，令人心生絕望。
葉修這輩子什麽都沒怕過，死他都不怕，唯獨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戰爭是不分所謂正義者和反派的區別，因為每一個參與者都是殺人犯，都是劊子手。不論它被包裝的多麽大義淩然都無法改變它的本質。所以葉修也從不認為他就是良善的那一個，就是為了一個頂著‘保家衛國’的頭像就能去殺人的制裁者，這是非常可笑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他殺了太多人，所以報應來了吧。
就如同他曾經和吳雪峰說的一樣。
——“咱們都是要遭報應的人，早晚的事。”
對面高英傑的臉在黑暗的暮色下看的不太清晰，葉修伸手抹了一把從頭上流下來迷了眼的血跡，後退了幾步與喻孫黃韓周五個人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而這個動作則同時刺痛了幾個人的眼睛。
可是葉修既沒有解釋也沒有將目光打向他們，他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最遠的那個人，眼神仿佛能把對方刺穿。
他明白，今天晚上大概就是他的行刑日。
“劉皓，你滿意了嗎？”
又一個略有些陌生的名字被說出，其他人還都沒反應過來，但是手持蝴蝶刀的人卻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頗讓人反感的表情，身體拉長發色改變甚至連臉都在不斷變化，最後變成了一個長相清秀個子頗高的男人，喻文州認出來這才是吳雪峰真正的容貌。
可吳雪峰卻又發出了一個聲色略有些尖銳的聲音，手裏轉著刀，目光帶著惡意掃向了葉修。
“這都被你發現了啊，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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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那已經是虛弱的不想說話，活像一個破布娃娃任對方折騰。
“葉修。”
“啊？”
“那邊那個你認識？”
“認識啊。”
“誰？”
“雪峰啊。”
因為多一個人的出現，吳雪峰和孫翔就停下了戰鬥。而喻文州在腦子裏搜索著這個名字，發現能被稱為‘雪峰’的，也只有在葉修剛入伍前作為嘉世隊長時候的副隊長吳雪峰。
他擡眼看向對面手持一對蝴蝶刀的人，那人即使還頂著屬於高英傑的相貌，但氣質和感覺確實不像個剛剛畢業的學生。
而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
這個人他記得，曾經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那時候他剛剛上任軍部少校，趕到中東前線開完黨會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於樓廊上見過。渾身是傷，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硝煙味，臉上被黑色的土灰所遮蓋，在這個全是穿著整潔軍裝的大樓裏顯得格格不入，而那一頭有個衛兵正試圖說服他取下槍械。
在軍政大樓裏是禁止攜帶武器的。
但那個人卻拒絕並要求見長官。
他的手緊緊地握住那把武器，喻文州看到了他手心裏的蝴蝶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匕首。
那股子殺意隔著長長的走廊都感覺得到，甚多人不想惹事全部都繞道而行，而那位負責接待的衛兵早都嚇得冷汗直下。喻文州是個聰明人，他不想去搞事情，也沒什麽助人為樂的心思，只是好奇這麽個不定性的因素杵在這裏居然沒什麽人出來解決。抱著看戲的心態站在不遠處。
他思考了片刻，觀察了一下，雖然對方身上的泥汙和血跡把身上的作戰服都遮的看不清楚，但喻文州還是發現他是中東前線嘉世的人。
而那時候正好就是嘉世負責的戰隊當誘餌去突擊的第一波時間。
方世鏡後來出現在他背後，問他在幹什麽。
“啊，前輩，我在看前面。”
喻文州說完指了指前方爭吵的兩人，而方世鏡一眼看過去就把那個人的名字說了出來。
“是吳雪峰啊。”
“前輩你認識。”
“認識，嘉世的副隊長。”
“可嘉世現在不應該在戰場上嗎？他們的副隊長下來跑這裏鬧事真的好？”
聽聞他問出這樣的問題，方世鏡反而嘆了口氣拍了拍喻文州的肩。
“嘉世快不行了，他們隊長還在頂，副隊長就只能過來求助了，但你看這個架勢，上面自然是不同意的。”
“但軍部一開始不是對這次突擊勢在必得嗎？為何關鍵時刻卻不出面？”
“小喻啊，戰爭有時候並非只是我們與敵人的戰爭，還是自己人與自己人的戰爭。你看吧，他們這樣，遲早是要遭報應的，造孽啊。”
之後嘉世慘勝死了多少人喻文州不知道，方世鏡口中會遭報應的人到底有沒有如他所說喻文州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方世鏡後來也犧牲在戰場上了，原因是彈盡糧絕活活被圍死，而二十裏之外的地方就有一個自家的軍團，可惜到最後都像不知道一樣按兵不動。
雖然喻文州一直知道官場中的勾心鬥角足以在無形中殺死人，但方世鏡的事情卻更讓他直觀的知道了什麽叫人心險惡。
所以那個不遠千裏從戰場上退下來親自闖入軍政大樓尋求幫助的嘉世副隊長，才能在他的心裏留下一抹印象。
現在想來，願意背負抗令罪名也要持槍尋求幫助的吳雪峰，應該是真的很在乎葉修的，但如此看來，十年果真會改變很多事情。
時間總會把許多重要的，我們自己認為不可能改變的東西改變給你看。
“他是你的原來的副隊長？”
喻文州幫葉修的大腿系了一個結，暫時緩解了大範圍出血的情況。
“是啊。”
“你們關系成這樣了？”
“這你不能問我啊，我也不清楚。”
孫翔聽著他們的對話一臉吃驚，他不理解為什麽葉修原來的副隊長會這麽想要殺死他，畢竟對於很多軍人來說打過仗之後還活下來的隊友那都是生死之交，是可以幫忙扛刀子的存在。
“葉修你……搶了人家的Omega嗎？？”
“孫翔……閉嘴。”
要不是葉修他自己還躺在地上宛如鹹魚，說不定真能游起來甩孫翔一尾巴。
“你都這樣了還兇我！”
“你瞧你那熊樣。”
葉修剛想開嘲諷就被喻文州一巴掌拍在了地上，他擡頭看著對面的吳雪峰，站起身來拿出了自己的載體。
“吳雪峰。”
“你是喻文州吧，久仰大名。”
“我也就不客氣的說了，你一個人是打不過我和孫翔的，我不想進行無謂的戰鬥，若你看得清形勢就束手就擒吧。”
然而吳雪峰只是笑笑不說話，他的目光裏帶著戲謔，仿佛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們的一切行為準則都是小隊長吧，他就快要死了，你們真就一點沒察覺嗎？”
聽到這種話喻文州楞了一下，反而是孫翔沈不住氣提著三棱刺就上了，喻文州一揮手就用【空間】把人包裹起來然後又從身後的位置把人吐了出來。
“我操你——————”然而孫翔的臟話沒罵出來又被重新吃進去吐在了更遠的地方。
目睹了全過程的葉修和吳雪峰一點聲兒都沒出，看著作俑者微笑著的臉葉修不動聲色的往外翻了兩圈。
“吳副隊，如果我沒記錯你早在七年前就已經退役，按道理來說【第十區】的內部情況與具體位置應當是軍事機密，若你是經由國內下達的任務而來，一我們沒有收到任何相關信息，二則是我們也沒有同國內有什麽需要交接的內容，你現在站著的地方是屬於我們【第十區】的土地，非法入侵這一項就足夠我們避開你的所屬部隊進行裁決。甚至你冒名頂替在校學生這一點，希望你能給出個合理的解釋——
——以及，請你說清楚葉修會死到底是怎麽回事。”
喻文州收斂了笑容沈下了面色，精致小巧的手杖置於身前，之前被傳送出去的孫翔又被他傳了回來。聽到喻文州這一番話之後也不做聲的擺出了戰鬥姿勢。
他是沖動了點，但不是傻，之前就知道對方和葉修的對話有問題，這時候還不至於不自知的去打斷。
可地上的葉修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捂著腰處還在滲血的地方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老吳，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他們都很難見到葉修生氣的樣子，甚至認識晚一點的人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
可他並不是沒脾氣。
這句話除了聽出來有怒意，還有一些難以捕捉的威脅和殺意。
這點殺意反倒是先鎮住了前面的喻文州和孫翔。
“有什麽不能說的，說出來聽聽。”
天臺的門突然被砸開，一時間灰塵四散，厚重又低沈的聲音傳來，韓文清站到了葉修的身邊，一把把人提了起來。動作看上去很粗魯，但實際上也沒什麽力道。
韓文清的臉色很陰沈，說出來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像是鼓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你有什麽不能說的，葉修？”
這仗勢是比對面的吳雪峰還要像個反派人士，看著像是簡直要捏碎對方的骨頭，而葉修就如同被拎起來的小雞崽兒。
“我自己的一些隱私，怎麽，老韓你還對這兒感興趣？”
原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戰局也變得微妙起來，仿佛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了再次打起來的勢頭，只是武器還未放下。
這個情形更像是所有人都在針對葉修一樣，然而事實也是如此。
“怎麽？這是要逼問我？”
葉修揚起嘴唇一根一根掰開韓文清的手指，明明虛弱的都站不起來，此刻的力道卻能和以力量見長的韓文清相抗衡。
他最終是一個人站在地面上，搖搖晃晃看著隨時都能跌倒的樣子，手邊上的傘也收了起來作為支撐。
“並非是逼問，葉修，很久以前我就在想了，你這幾年看上去真的是太病態了，不只是我，稍微有點心的都能發現。特別是上次的海邊突襲，區區一枚子彈都能把你打成重傷，這在前幾年是我萬萬不敢想象的事情。所以我們只想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出現了怎樣的問題，能使得你弱成這樣。”
喻文州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正好全場的人都聽得見，黃少天和周澤楷來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所謂入侵者被打趴下的場景，而是所有人都與葉修對峙的樣子。
雖然十分怪異卻因為聽到喻文州的話而雙雙沈默。
“他說什麽你就信？戰爭心理課你都白上了嗎？”
“他說的要都是假的，你會這麽激動嗎？”
“我沒激動。”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那也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你好奇心太重了，喻文州。”
葉修的口氣很差也很冷，幾乎是震懾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從未有人見過看似平靜但是實則有些歇斯底裏的葉修，他渾身是傷，地面上都是他滲出的血，臉色蒼白十分病態，但是那雙眸子裏卻堅定的寫滿了拒絕。
“葉修，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傻了所有人。
“我愛你，所以不想你真的就像吳雪峰嘴裏說的一樣在兩年後就入土為安再也見不著人。你之前一直躲著我就是不接受吧，不過沒關系我不在乎，既然這都六年了，再一個六年下去我也無所謂，但是葉修，你扣心自問，你還有下一個六年嗎？”
這個不分地點不分時間甚至連場合都不對勁的告白帶著點豁出去的味道，可難得的是在場的人都沒有打斷甚至接話。
只有吳雪峰拍手鼓著掌，仿佛在為這一場告白歡呼慶禮。
“不錯啊小隊長，真不打算告訴這個自以為跨越性別愛了你六年的喻將軍，你自己的出生檔案資料上，寫的到底是什麽嗎？”
這個問題很是誅心，連葉修都抿著嘴閉口不談，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孫翔直接高著嗓子打斷了對面的話，要不是自身良好的素質教養和韓文清在這邊，說不定早就問候祖宗破口大罵。
“你什麽意思？？葉修自己出生檔案上寫的什麽難道還非要告訴你嗎！”
孫翔壓根沒細想對方話裏的意思，但喻文州韓文清黃少天和周澤楷卻好像醍醐灌頂一樣把目光齊刷刷的都看向了葉修。
“老葉……你不會真的是……”
想到某種可能性黃少天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葉修閉上了眼睛靠在了鐵絲欄桿上，深吸了兩口氣，隨後站直了身子看向一直處在天臺邊緣的那個人。
葉修在一瞬間想了很多，想到了他曾經無憂無慮的童年，想到了和弟弟為了搶一根冰棍而大打出手的時光，甚至還想到了跨級上大學和自家老頭子炫耀的事情。
有抱著一腔熱血決定奔赴戰場的雄心壯志，有真正見識到戰爭的殘酷本質時的絕望與消極，有好友死在面前時的萬般悔恨，他想了想，自己一步步爬到了這個位置上，到底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得到的東西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失去掉的一晚上都數不完。
所以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做士兵的時候以為當上了班長就能讓小班少死幾個人，可最後那個班死的只剩下他一個；做隊長的時候他以為能帶領嘉世贏得每一場戰爭，卻發現周圍的戰友死的死傷的傷退役的退役，甚至根本無法改變嘉世作為政治鬥爭的武器被軍方高層所放棄；等到他做了聯盟第一的元帥，這才發現他連國內內鬥所造成的糟糕局勢都無法解決，只能退而求其次親自來到境外這片灰色區域來抵擋敵人入亞前的第一波戰鬥。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說的很對。
說的很對。
一路走來認識了那麽多人，也死了那麽多人，到現在為止當初喝過酒交換過子彈的人們的名字葉修也不能一個一個的想起來了。若不是天天看著自己這張臉，十年，足以也讓他忘掉葉秋長什麽樣。
父親，母親，祖父，在他的腦子裏也就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罷了。
不是不孝，也不是感情寡淡，而是真的遭不住時間的磋磨。
時間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掉一個人。
葉修禁不住想，他到底算是被成就了，還是被毀掉了。
身體上的病痛，精神上的折磨，他身上的每一條疤痕，在陰天下雨的時候都抽疼，那種疼痛深入骨髓，痛徹心扉。
可到底也沒有一個人知道，揭開疤痕會不會再添一道新傷。
但是此時此刻葉修已經明白，被他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守了十年，唯恐被人發現的秘密已經是捂不住了，這就像是靠吸取海水裏養分過活的貝殼，本以為能就這麽安安定定的生存下去，結果沒想到被人撬開了緊閉的外殼，露出了他柔軟的肌理和那顆珍貴的珍珠一般，令人心生絕望。
葉修這輩子什麽都沒怕過，死他都不怕，唯獨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戰爭是不分所謂正義者和反派的區別，因為每一個參與者都是殺人犯，都是劊子手。不論它被包裝的多麽大義淩然都無法改變它的本質。所以葉修也從不認為他就是良善的那一個，就是為了一個頂著‘保家衛國’的頭像就能去殺人的制裁者，這是非常可笑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他殺了太多人，所以報應來了吧。
就如同他曾經和吳雪峰說的一樣。
——“咱們都是要遭報應的人，早晚的事。”
對面高英傑的臉在黑暗的暮色下看的不太清晰，葉修伸手抹了一把從頭上流下來迷了眼的血跡，後退了幾步與喻孫黃韓周五個人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而這個動作則同時刺痛了幾個人的眼睛。
可是葉修既沒有解釋也沒有將目光打向他們，他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最遠的那個人，眼神仿佛能把對方刺穿。
他明白，今天晚上大概就是他的行刑日。
“劉皓，你滿意了嗎？”
又一個略有些陌生的名字被說出，其他人還都沒反應過來，但是手持蝴蝶刀的人卻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頗讓人反感的表情，身體拉長發色改變甚至連臉都在不斷變化，最後變成了一個長相清秀個子頗高的男人，喻文州認出來這才是吳雪峰真正的容貌。
可吳雪峰卻又發出了一個聲色略有些尖銳的聲音，手裏轉著刀，目光帶著惡意掃向了葉修。
“這都被你發現了啊，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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