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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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要做炮友嗎?”

黑暗中的一句話,沒什麽特殊的語氣,也沒有包含什麽別樣的感情,像是一道絮語,一句呢喃,帶著點冬日特有的嘆息,在葉修的耳邊響起。

這種口吻是葉修所感到熟悉的,可仔細想起來又抓不住這個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來自於什麽地方。尋尋覓覓了一番,才大致摸清是二十年前的時候,他還在新帝都的軍區大院裏,屁股後面跟著個小尾巴蟲,在炎炎夏日裏揮著手告白時,對方說出的語氣。

那已經很久了,距離現在已經可以用‘遙想當年’這種詞語來修飾的過往,突然之間就因為對方的一句話從腦子深處給引了出來。有種靈犀一閃而過的清醒,可隨後又湮滅在無數渾濁的思緒裏再也找不著了。

葉修睜著眼睛,借著晦暗的月光看著王傑希的身影,銀白色的光芒給這人鍍上了一層邊,輪廓模糊卻十分有風情。這個時候葉修的心裏才突然想到,王傑希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Alpha。

他早已經不是那個還沒上學的年級跟著他上樹下河掏鳥蛋,說話稍微過分一點就要哭的小弟弟了。

他小的時候長什麽樣呢?

在頭腦裏搜腸刮肚卻也沒能回想起記憶片段裏哪怕是一個稍微清晰點的印象,就連二十年後的現在,他也看不清面前這個已經成長為非常厲害的軍隊將軍的人。

視線裏的面孔,仿佛和黑暗融為一體。

他與王傑希相識的過程中有十年的空白,十年能改變很多事情,能發展起一座城市,能研制出新型的作戰武器,能讓一個國家從強盛走向衰弱,同樣能徹底的改變一個人。

變化,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現在的葉修想要將眼前的這個相當優秀的Alpha和當年那個穿著墨綠色小背心叫著他小哥哥的孩子聯系在一起,可是當他發現這兩個身影再也無法重疊的時候,才明白過來什麽叫滄海桑田。

或許他從來沒有真正的了解過他,了解過王傑希這個人。甚至是十年後的再相遇,他也只是夾著煙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不曾問過他的曾經,不曾哪怕是關懷過一句。

葉修想他是不是太薄涼了?

屋子裏只有掛在墻上的鐘發出秒鐘走動的聲響,對方溫熱的呼吸帶著點急躁的情緒噴在葉修的臉旁,他什麽都看不見,除了那只眼睛。

屬於王傑希的那只露在外面的,未被遮蓋的眼睛。

當初再在軍區裏見到王傑希的那一次,他就已經戴上了眼罩,時隔多年的再次相見,他記得這位童年的玩伴,卻未對其外表上的變化產生任何波動。

既然是軍人,就會上戰場;既然上了戰場,就會負傷。

當時他看對方的樣子,沒缺胳膊少腿,也不是什麽重傷不治的樣子,全身上下也就一只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並不是什麽大傷。並非他沒心沒肺,只是看了太多生死離別和斷壁殘垣,只要人活著就覺得萬幸了。

而在這個境外冬日的夜晚裏,他突然好奇起來,王傑希的那只眼睛究竟是怎麽受傷的。

他將手指在黑暗中往前摸索,摸到了對方的下巴,順著肌膚一路向上,撫到了高挺的鼻梁,最後在即將觸碰到那只眼睛的時候被王傑希攔下了。

他抓住了他的手腕,並扣在了地上。

“葉修,要做炮友嗎?”

還是這麽一句話,但是卻比之前那句,多了點不耐,多了點強硬,還多了點難以捉摸的苦澀。葉修想不懂這苦澀從何而來。

王傑希的性子很多變,叫他魔術師的原因不僅僅是他的載體像魔杖,還有他的脾氣。

會莫名其妙的生氣,莫名其妙的興奮,莫名其妙的沈默以及莫名其妙的毫無反應。可這些都是能被理解的,很多從戰場上下來的兵多多少少精神上都有些問題,比如周澤楷的沈默寡言,黃少天的話嘮,張新傑的強迫癥,喻文州特別容易多想和腦補的思維習慣等等,這都是為了自我調節而產生的各種怪癖。

他們這些人啊,有著光鮮亮麗的皮囊,裏子裏卻早就被蛀蟲啃得幹幹凈凈。唯有皮面上的那點風光,才能告訴自己活著真好。

真好啊。

活著。

葉修擡起另外一只手環上了王傑希的頸後,把人拉進懷裏,將鼻子放在對方頸側的部位,深深的嗅著屬於那個人的味道。

濃郁的龍舌蘭。

雖說是二十年的竹馬竹馬,但中間相隔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與王傑希的關系早就回不到從前那麽親密,如兄弟玩伴之間的親密。他不再是對方的小哥哥,而這人也不會是住在他鄰家不敢搗蛋的小跟班。時過境遷,一個元帥,一位將軍,上下級的尊卑分化讓他們平時仿佛只有工作上的接觸,私下裏隨口的兩句話都顯得那麽彌足珍貴。

真的就有那麽生分嗎?

或許不只是別人不一樣了,他自己也在改變。

沒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變的,在時間的洗禮下都會產生大大小小的痕跡。他們這一代很不幸,出生的時候外面戰火紛飛,稍微大一點了周遭都是失去家人的人們,等上了大學也是以成為士兵上陣殺敵為第一目標,待到現在,仿佛除了打仗就什麽都不會、什麽也學不會了。

二十來歲的年紀,應該是最意氣風發的、張揚的,才成年沒多久,知道社會的艱辛卻不能深懂人性的冷淡,造作著,不計後果的瘋狂著。這才是二十歲真正應該擁有的模樣,可是他們一個個被打磨成殺人機器,在異國他鄉,在不知道什麽地方和同樣年紀的不同種族廝殺,有些就幹脆客死異鄉,留給家人的只剩一座沒有屍骨的衣冠冢以供想念。

葉修想,他當初當兵的時候的願望是能以自己的能力結束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世界戰爭。可王傑希是為了什麽呢?

那人可沒有什麽舍己為人的菩薩心腸,切開裏頭也是黑的這麽一個玩意兒。

心裏頭知道王傑希的脾氣秉性令人捉摸不透,但也是有跡可循的,突如其來的這麽一句話,總歸是不正常的。

鼻腔中龍舌蘭的味道越發的濃醇,葉修的腦子有些懵,他覺得他快要被對方的信息素所淹沒。可最後的那點理智還是將他從情欲的旋渦裏拉了出來,他不該如此,也不能如此。

他輕輕地釋放出自己的【沈默】,以一種十分溫柔的行為來包裹住王傑希的精神力,順便把他突然爆發出來的信息素的味道給壓制下來。

可王傑希一點都不領情,或者說根本就不需要葉修所謂的自作主張。

感覺到懷裏人的抗拒,葉修長嘆了口氣,嗓音有些沙啞。

“大眼兒,我是個Alpha。”

“我知道。”

“你應該去找一個甜美的Omega,你很優秀,不應該和我湊合。”

“和你那就不是湊合。”

葉修感覺到了,今天晚上的王傑希到底哪裏不對勁了。

他的言行有些失控了。

這個失控不是平時他性子裏突如其來的某些情緒,而是超出了特定的一個度,是真的失控了。

顯示感覺到對方埋在自己的頸窩裏輕微的顫抖,最後在有溫熱的液體流進衣領裏時,葉修才知道,王傑希哭了。

“老王?大眼兒?你怎麽了!”

這個事實讓人很難以接受,但難以接受的並不是他一個大老爺們居然哭了,而是居然有什麽事情能讓王傑希哭。

他急的想要將人從自己懷裏推出去,卻發現這人就像一座小山一樣,紋絲不動。

一個Alpha的力量能徒手打飛一頭熊,不怪人家葉元帥著小胳膊小腿拿王傑希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從來沒見過這人哭,小時候即使摔跤摔得兩個膝蓋血肉模糊也只是見他睜著眼含著淚,卻從來不讓眼淚留下來。在葉修的心裏頭,王傑希一直很堅強,雖然難以捉摸但是心理素質及其良好,能進能退,能忍能舍。

哭這種字眼好像一直與這個人無緣,可此時此刻這個身經百戰在血雨炮火裏鍛造出來的常勝將軍,卻像個半大小子似得哭得抽噎。葉修很不擅長對付這種狀態,正確來說他壓根就沒遇到過別人抱著他哭這種情況,即使在家裏有個同年紀的弟弟,可這位弟弟從小都特別懂事早熟,即使是哭也學會和家長撒嬌似得哭,根本不會找他。

這就很難辦。

然而對於葉修來說此時在意的問題並不是難辦不難辦,而是想要了解清楚應該怎麽做。

可不論他怎麽詢問,對方也只是無聲的抽噎。

他想,若是王傑希大哭大鬧也就罷了,至少情緒是宣洩出去了。奈何這個人只是在黑暗裏抱著他,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有顫抖的肩膀和流進葉修衣領裏溫熱的淚水讓人知道他在哭。

龍舌蘭的氣味裏夾雜著些許刺鼻的酒味。

“老王,你喝酒了?”

……

……

……

“傑希?”

很遙遠的一句稱呼,讓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稍稍的擡起了身子,葉修感覺到側頸出有些被掃過的癢意,他想,可能是王傑希濕漉漉的睫毛。

“葉修。”

漆黑的環境讓葉修看不見任何東西,他伸出手撫摸著王傑希的面容,感受到指腹下對方顫抖的嘴唇。

“林傑死了。”

林傑。

就在對方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葉修的第一反應不是林傑是誰,而是有人死了。

啊,誰死了呢?

誰又死了呢?

對於他來講,十年多的戰爭生涯,最不肖一顧的是死亡,最心驚膽戰的還是死亡。聽了太多,看的太多,有些麻木了。但他還是個人,有血有肉的人,即使能面無表情的接受他人的死訊,但內心裏翻江倒海的思緒卻並不能讓他真的覺得自己是真的無動於衷。

林傑。

一個略有些熟悉的名字。他記起來,這人是前任空軍總指揮。

王傑希當年的直屬上司,亦或是長官,亦或是老師。

此時他也終於想起,王傑希最初服役的軍隊兵種就是空軍。

這種熟知之人的死訊格外令人感到觸動,他是能理解王傑希的。

身處在故國之外的戰局中,連自身的存在都是一種機密,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家人一面,甚至是不敢告訴任何人,生怕有心者報覆國內手無寸鐵的家人。自己的恩師死在了他不知道的戰場,身為直屬弟子卻連哀悼會都無法出面,或許人已經下葬,等後事安排過後的現在才將消息傳送過來。

葉修緊緊的擁抱著王傑希,他背後是冰涼的地板,身前是溫暖的軀體,他看不見王傑希臉上的表情,只是觸摸到那人臉上因為潸然淚下而造成的水漬。

“葉修,你哭過嗎?”

哭,當然哭過。

“你難過嗎?”

難過的要死過去了。

“那是為了誰呢?”

為了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人。

“那個人還在嗎?”

不在,死了。

葉修發覺到他的喉嚨也有些發澀,他不想再聽到王傑希的聲音了,一句話都不想聽到。也就是現在,他才明白這個人較起真來比黃少天還煩,比喻文州說話還帶刀子。

他擡起上身,反手按住了對方的肩膀,把人給按到了地上。兩個人的位置就此交換,之前的扭打中對方眼睛上的眼罩早就不翼而飛,而換了個動作也讓葉修透過白色的月光看見了對方那只常年不見光的眼,眼角開得很大,細長卻猙獰的傷疤覆蓋在眼瞼之上,以及灰白色的瞳孔。

他伸手捂住了王傑希的嘴,將食指貼在自己的唇上,兩只眼睛緊緊的盯著對方。

“噓。”

像是從肺裏舒出來的一口氣,輕快而又短促,仿佛聽到它都是一種錯覺。葉修俯下身吻上了王傑希那個灰白的眼睛,對方也沒有閉眼,葉修的舌尖觸碰到了表面光滑的眼球。

還在輕微的轉動。

兩個人的胸膛貼在一起,於靜謐無聲的深夜裏互相交換著體溫和氣息,以及感受著心臟的跳動。

“乖啊,傑希,沒事的,老林他……會好的。”

人已經死了,說什麽會好的根本無濟於事。可在生死之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葉修也不知道他應該說什麽,或許能說的也不過就是一句連安慰都算不上的‘會好的’。

連他自己都覺得太敷衍的話,卻莫名其妙安撫住了王傑希的情緒,聞著已經淡下來的信息素的味道,葉修漸漸的收回了【沈默】。可是他這個時候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或者說什麽都不好,所以他靠在對方的胸口上,數著那人頻率略快的心跳。

“葉修。”

“嗯?”

“你會死嗎?”

“是個人都會死的。”

“你會死嗎?”

“早晚的事。”

“我死了你會哭嗎。”

“會,我會哭的震天響,一路哭到黃泉水裏給你聽。”

聽到這種話王傑希突然笑起來,這種笑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口氣,短促又細碎,就像是啞火的槍聲。

“你對誰都是這樣嗎?”

這一回葉修掀開眼皮看向眼前這張清秀卻成熟的臉,瞧得專註又認真。

“是的,任何人的死亡都會令我覺得難過。”

“那你可真夠濫情的。”

剛說完這句話的王傑希就將手扣在葉修的腦後將對方拉向自己,隨後對著他那張嘴親了下去。

這個吻和之前那個不太一樣,帶著點惱怒,帶著點沖動,又帶著點不可名狀的委屈。

葉修又想,這人委屈啥啊?

可沒等他在心裏念叨上,這個吻就如同狂風暴雨般兇了起來,比撕咬更猛烈,比愛欲更深情。舌在口腔內互相的纏鬥,像兩條溺水的魚死前最後的掙紮,互相吸吮著舔舐著,口液從唇齒交合處流出也沒人去管,兩個人就這麽又在地板上滾了起來,撞歪了沙發,踢到了衣架,掀翻了座椅,可是誰都沒有停下。

最後終於是因為窒息感爆棚撐不住了兩人才在同一時刻分開,分開之後王傑希又迅速湊過去印在葉修的唇上,發出了一個不算大的親吻聲。

“還沒親夠?”

“親不夠。”

“你有親吻饑渴癥嗎?”

“剛剛和我親的挺帶勁兒的是誰?”

“哎呀這人是誰啊我不認識啊。”

“臉,葉修。”

“在呢在呢,我的臉可好了。”

雙方喘著氣互相的擡杠,王傑希坐在地上,而葉修岔開雙腿坐在對方的腰上。等氣息順的差不多了,王傑希又扯住了葉修的領帶將人向下拉。

然後又滾做一團親到一起去了。

兩個人像是親不夠的樣子,互相揉著對方的身體,明明做著很色情的事可依舊穿戴整齊,只是稍微淩亂一些。他們都明白,深夜裏的這種舉動並非出自於沖動,而只是各自的慰藉罷了。

沒什麽技巧可言,更不論情愛。

出自第一性別的荷爾蒙與第二性別的信息素混雜在一起,卻也著實讓葉修有些沈淪。畢竟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對於性上還是會有十分過激的反應。

王傑希瞅著葉修被他舔的亮晶晶的嘴唇和發紅的眼角,咬著他的喉結問。

“葉修,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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