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20

關燈
喻文州和葉修算得上是前後輩,因為他倆都是同一個軍校同一個學院同一個專業的同一個教授的學生,只不過葉修後來棄文從武書讀了一半就扛著槍上戰場去了。等到他在戰場上把名聲打響了,喻文州才從新生報到的禮堂裏出來,坐進了那個曾經屬於葉修的課堂。

他們入學時候填報的志願都是指揮系。

只不過一個是子承父業無奈而為之,一個是因為單純的興趣和性格原因選了這個專業。

葉家是代代從軍者,家譜上的名字每一個拎出來都能讓人瞠目結舌;可喻文州只是出生於一個稍微有錢些的商人家庭,如果不是因為覺醒的能力太過於強大,基本上是很難進入這座看門第的精英學府。

喻文州的文化課教授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先生,愛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鏡片很厚卻總是擦得很亮,雖然上了年級但是說話的底氣很足,是一個在十幾年前退下來的老將軍,因為在家裏坐不住,就出來教書育人了。

據說當初很多個頂級的軍校學府想要花大價錢來聘請這位教授都無功而返,結果因為他上的這所學校的校長和人家老將軍私底下交好,最後就來了這裏。

這是一個有著真才實學的老將軍,喻文州很尊敬他。

可是這位老先生上課的時候總是喜歡提到一個人,提到一個據說本來是可以繼承這位教授衣缽,但是離經叛道居然中途輟學的,能活活氣死這位名聲斐然的將軍的人。

雖然說有時候上課教授總是把這個學生當做反面教材來教導班上不聽話的刺頭,但是喻文州聽得出來,這位教授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人,是真的把它當做自己的親傳徒弟,想要把畢生的才學交給他。

口吻裏即使充斥著小小的憤怒,可更多的是可惜,是後悔,是恨鐵不成鋼,是滿滿的擔憂。

擔憂些什麽呢?

擔憂那個人死在前線的戰場上嗎?

從入學的第一天起,喻文州的學業生涯裏好像就突然進入了這麽一個人,他並不認識,只知道姓葉而已。

那位葉前輩學習很好,在指揮上的天賦簡直讓其他同齡人望塵莫及,甚至是很多年長的人也比不上他。從那位老教授的話來看,他也比不上那位才華橫溢的學長。

年紀輕輕的喻文州那時候才脫離叛逆期沒多久,作為一個在幼兒園時期就拿光了所有老師的小紅花,一路高歌捧著三好學生獎狀長大的人,還從來沒有見過比自己更加優秀的學生。

況且這還是一個浪費了自身的才華,仿佛一個二楞子一般以文科生的身份入伍上戰場的人。

他不覺得他比不上這個楞頭青,可是他又無法懷疑教授的話。

因為那是一個在戰場上浸透了幾十年,擁有一雙犀利的眼神的將軍。

那雙眼睛不會看錯,唯一的可能就是葉前輩真的比他要好,比他要優秀。

喻文州的心裏開始下意識的記住了這位姓葉的學長。

“你說他啊,是個能人,但也能氣死人。”

老教授坐在辦公室裏,手上拿著眼鏡,用一張手帕輕輕的擦拭著鏡片。

“我和他的爺爺算是故交,小時候見過他幾次面,那個年紀的他就很聰明,有時候我和小葉家的家長坐在一起談談事情,那小家夥就蹲在旁邊聽著,休息的時候就會擡起頭和我說說他的看法,雖然人小,但是膽子很大,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想。”

“歪門邪道也有,旁門左道也不少,但是現在想想他那些驚世駭俗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啊,就特別喜歡小葉,曾經我還和他家老頭子說,這小孩你覺得太皮了送我當幹孫子算了。”

“選擇當這個學校的老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他,誰知道那小子長大了翅膀硬了,書還沒讀完就跑去當兵上了前線,枉費了他之前費勁心思跳級考大學。說實話我不怕小葉在軍隊裏吃虧,因為那人猴精猴精的,誰都占不了他的便宜。但是我怕他死在戰場上,畢竟刀槍無眼,這還沒成年呢,我擔心啊。”

喻文州站在他教授的面前,聽著這位老人以一種緩慢的語氣回憶著那個心儀的小輩,光線從窗外射進來,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地板上的光斑在搖曳。

夏天的午後有蟬鳴,喻文州就這麽伴著蟬鳴的聲音,聞著夏風中屬於植物的芬芳,聽著屬於那位葉姓前輩的過往。

可他到底也沒能得知這位姓葉的學長叫什麽。

一葉障目。

喻文州很早以前就喜歡把樹葉曬幹了當做書簽,他看著課本中夾著的綠色的葉子,眼裏的光明明滅滅。

“姓葉啊。”

再後來他以十分優異的成績畢業了,擁有著十分卓越的戰爭素養和強大的異能,讓喻文州在軍隊裏如魚得水。他曾經想過,想要去找一找那個前輩,看他是否活著,可全國上下服役的士兵中姓葉的有千千萬,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而且說不定已經犧牲了呢?

不過喻文州並不想去做這個假設。

幾年後若不是葉修帶著黃少天等人真的實行政變,或許他都不會知道那個充斥著他大學生活的學長不僅還活著,還成為了十分耀眼的人。

那一年的喻文州,肩章上是屬於少校的軍銜等級,在對方襲擊地方軍政大廈的時候,就正好坐在會議室裏與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開會。

會議大門被炸開的一瞬間,他看清楚了第一個人,那個人擁有一雙好看的手。

握著手槍將槍口對準他眉心的樣子,真漂亮。

政變是伴隨著犧牲的。

可軍人應該犧牲在戰場上而不是會議室裏,所以喻文州即使欣賞那雙幹凈漂亮的手,也不會輕易的投降。

他想,他需要找一個突破口。

腦子裏轉著無數的計劃方案,可作為目前這個軍事基地裏軍銜最高的人,被收了載體戴上手銬放進了地下監獄裏。而對方則用那雙手把玩著屬於他的手杖,翻著他才做好的部署計劃。

“你是帝國第一軍校的畢業生吧?”

“是。”

“能力是【空間】?”

“是。”

“不錯,有前途。”

“承蒙誇獎。”

“但屬於高端異能的【空間】只拿了A評定。不行啊,小喻。”

“比不上您。”

“別用敬稱,我聽著折壽。”

“是。”

“指揮系的?”

“是。”

“廖老先生的學生?”

“……?”

那人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低頭看著被壓在地板上的他,仿佛對他那張有些吃驚的臉感到了些許興趣。

“別那麽吃驚,你這文案的排版和切入手法,應該是繼承老廖的吧?”

他的教授受人尊敬,即使是同年齡的老兵見著了也得鞠躬稱一句廖老將軍。可他面前這個青年,姑且叫青年吧,長相還有著屬於少年的青澀,但從氣質上來說,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士兵。

已經成年卻看著十分年輕,煙火味很濃。

年輕人稱呼一位德高望重的將軍為老廖,說不通。

“你是?”

“我啊,你猜?”

喻文州艱難的擡起頭,看著這個笑的有點小奸詐的人,比他大不了多少,白色的襯衣領子沾了些硝煙,軍裝上的口子很多,但意外的是臉龐很幹凈,那雙手也特別的幹凈。個子和他一樣高,腿卻很長,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了線條漂亮的小臂,肌肉不多但是能看得出來爆發力一定很強。頭發柔軟泛著深棕的色澤。

像一頭隨性卻警覺的鹿。

口吻裏有著和廖將軍一樣的說話習慣,雖然這人的普通話很標準,可句子結尾小小的尾音上揚,是他在大學期間聽過無數次的口音。

“葉……”

老天仿佛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這個本該是生命中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在幾年後就會被遺忘的存在,甚至只是一個字的姓氏,卻在這個時候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形勢強行進入了喻文州的視線。

這本該只是一個存活在別人嘴裏的人,只出現於他有時莫名其妙會聯想到的片段中,沒有長相,沒有聲音,沒有名字。可此時此刻,這個本不會有交集的人,本應該永遠沒有見面可能的人,卻坐在主位上,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這個俘虜被壓在地上。

喻文州想,他應該是生氣的。

但是心裏卻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興奮感。

他在興奮這位葉學長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優秀,還要鮮活,還要風姿綽約。

至少這個時候的喻文州,在軍政政變這麽重要的事情上敗給了他的前輩,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的輸局。

措手不及但也心馳神往。

在心裏劃定為漫長的從軍歲月裏,喻文州曾一次一次的想起這個不曾謀面的人。給他勾畫長相,揣度他的性格,想象他的習慣,從旁人的言語裏回味著那人曾經的一舉一動。及等相見才長嘆一聲:他合該這個樣兒。

這位葉前輩,和他心目中的樣子,沒有一點差別。

元帥這種位置並不是一個清閑官職,說是日理萬機也是不為過的。可由於他的下屬太能幹了,因此很多時候他都閑的能擠出水。可有些時候也能忙成一條鹹魚。

韓文清推門進入屬於葉修的辦公室的時候,就看著裏面那個人埋頭苦幹,辦公桌又寬又大,滿滿當當的文件壘了兩排,只看見一個黑色的腦瓜頂被淹沒在白色的紙片裏。韓文清走過去,不出意外的看見葉修趴在桌子上勤勤懇懇的批文件,手裏拿著的是粉紅色卡通圓珠筆,兩指粗,可以換顏色的那種。

而對方頭也沒擡只是拿著那個像是美少女變身道具的圓珠筆兢兢業業的在紙上塗塗畫畫,只是在韓文清離桌子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才開口說話。

“老韓來了啊?”

“嗯。”

韓文清也不打擾他,像一根竹子一樣直溜溜的杵在葉修辦公桌的前面,軍姿站的十分標準,只是目光一直看著葉修的頭頂。

葉修有兩個發旋兒。

大概過了一刻鐘,眼前那人才按下圓珠筆上方收起筆芯的小按鈕,手指交叉向前伸展,在椅子上扭了老半天活動活動頸骨,才擡頭看向他前面像一堵墻似得韓文清。

“怎麽了,有事啊?”

“有。”

韓文清把手伸進了上衣內側的口袋裏,翻出了巴掌那麽大的一封信,信上的郵戳是一個頗為覆雜的圖案,不是任何官方郵政局的標識。

葉修看著這個郵戳,無意識的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誰給你的?”

“特殊通道寄來的,據說還托了好幾個境外基地的管事才送到【第十區】的。”

聽了韓文清的這種回答葉修也沒出聲,自顧自低頭從筆筒裏拿出一把小刀將紅色的火漆割開,把裏面的信拿了出來。韓文清無意去窺視信中的內容,但他看到裏面是姜黃的、紅色豎條的信紙,用濃墨書寫下來的毛筆字。

筆鋒鐵畫銀鉤,算得上大家之手。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紙上的內容,葉修隨便疊了疊就把手上的信丟在一邊,靠在椅背裏閉著眼睛伸出手揉著太陽穴,韓文清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

【第十區】自從上次公布直播了不亞於宣戰的發言之後,內部的運轉就越來越快,時時刻刻都在準備著下一次的戰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離第一槍的打響已經不遠了。

國內之前的專用秘密通訊通道中接收到了來自聯盟內部馮主席的消息,意思是已經探查到歐洲和北美方面的軍事規劃的下一個步驟,目前只是到大致的方向但卻無法繼續深入,因此現在還在著重的調查這個方面,但是已知的內容是【第十區】已經出現在歐洲勢力的針對名單上。

這種走向雖然在意料之中但也卻並不是什麽好的消息,一方面【第十區】內部的很多設備還處在逐漸完善的過程中,另一方面卻是來自國內的壓力。

任何地方,只要有利益沖突,就會有敵人。

在國內,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心對外,總會有那麽幾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摸魚渾水。

而葉修,就是這些人發財升官路上的障礙。因此葉修此次決定接下上面拍下來到境外駐紮的任務,也有一部分是為了躲災。

圖個清靜。

“呵,也真是,只有他會選擇寫書法拿歐式信封和火漆裝上。”

“誰的信件。”

“啊,你說這個啊,家裏老頭子寄來的。”

聽到這種話韓文清不由得皺起了眉,做到他們這個位置,並不是不能收家書,但是現在這個狀況,人處在境外不說,連在哪裏服役都是機密,家屬有能耐找到人,還有能耐把信通過層層關卡真的寄到【第十區】元帥的手中,不得不讓人多想。

葉修很明顯是發現了韓文清的情緒,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好塞進抽屜中以後指了指辦公桌旁邊的椅子。

“坐吧,老韓。這封信沒問題,我家那幾個能找到我不是什麽難事,以前沒和你說過,葉家在國內……也算得上的軍方高門了。”

韓文清將椅子擡到桌子對面,和葉修隔著一堆白花花的文件堆遙遙相望,他想了想葉家,只思考了兩秒左右就想到了是誰。

“是那位……?”

“對,就是那個勳章多的兩個胸脯也掛不滿,一大把年紀還喜歡留長胡子退役了還愛在軍區大院打太極的那個前任總司令。”

“葉修!那是你長輩,尊重一點!”

“是是是我的韓大將軍。”

這邊的葉修一聽韓文清要教訓人就立馬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嘴裏說著答應的話但一聽就是敷衍。他倆十年的交情了韓文清也明白不能拿他有什麽辦法,瞥了一眼也就沒接著說了。

“老韓啊,你知道我最近看到了什麽消息嗎。”

嘴上說著疑問的句式,但是很明顯這個問句他並不想讓對方回答。葉修打開了他靠近腰側的抽屜,挑挑揀揀抽出一個文件,文件是用特殊材料封起來的,開啟需要密碼。

葉修拿著之前用來割開信封火漆的小刀切開手指,將血滴印在開鎖口上,延遲了一兩秒的時間聽到設備鎖開啟的聲音,葉修抽出裏面的一張紙遞了過去。

韓文清接住後看了起來,越看到後面臉色越來越差,葉修就在對面抿著茶瞧著自己的老友臉黑的像個包公,覺得差不多了才砸吧砸吧嘴繼續說。

“國內的意思是,我們【第十區】唯一的任務,就是能接下這從歐美聯軍打過來的第一戰。戰爭已經持續了很久,但主要戰場還是在歐洲和非洲地區,如果真的打過來,那麽首當其沖的就是咱們這塊地方,只要能承受下第一戰,後續的安排就能拿到主動權。”

“能不能提前結束這場世界大戰,就看亞洲戰場能否扛下了。不論是突襲,是正規戰,還是遭遇戰,游擊戰,陸戰空戰海戰。不論什麽形式,【第十區】都要成為我們背後這片土地最堅實的盾。老韓,之後的時間,你要辛苦了。”

葉修的眼睛裏仿佛只有信念,韓文清在那雙黑色的眸子裏面看見了他的樣子。

十分清晰卻轉瞬即逝。

“我知道了。”

葉修的這段話更像是命令,雖然私底下他倆又像老友又像冤家,可在大事上,總歸只是上下級的關系,從未有過逾越。

“哦對了,讓你們那邊的大門往東邊開個運輸通道,過段時間會有大批軍火運送過來。”

“軍火?我記得樓冠寧拿筆拿不是天天喊缺錢嗎?”

“沒事,這老板是自己人,可勁坑就行了。”

“自己人?”

“嗯,我弟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