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笑了起來。

可這種笑說不清是覺得韓文清的言語可笑，還是一種自嘲，莫名其妙有種微妙的感覺。葉修這個人明面上吊兒郎當，懶得恨不得當一條粘鍋的鹹魚，窩在沙發裏能癱一天；可真要是有什麽事情，做事卻雷厲風行，嚴謹認真。所以當他不茍言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肅穆，可當他笑的又太過的時候，就會讓人覺得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會使人覺得心悸。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善人。

打起仗來放冷釘子，戰略決策坑蒙拐騙，不論是慢慢磨死還是一擊必殺，葉修從不留後患。這也是他為什麽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原因。

好人，從來都是對內。

心狠手辣，那是對敵人。

葉修這個人說不上圓滑，卻也有自己一份處事之道，並不是什麽無所謂的人都值得他分開心神。全聯盟都說葉修好，可到底能走到他保護圈裏也掰著手指數來數去也就那麽幾個人名罷了。

這關系好不好，不是幾句關心幾桌飯局就能隨口稱兄道弟的。俗語說的好，鐵兄弟不過就是一起同過窗，一起下過鄉，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而能被葉修放在心上惦記的那幾個，除了嫖過娼其他的也都差不多一起做過。

可即使關系好成這樣，大家也都會有自己的小秘密，某些恥於開口的心思與顧慮。

每個人的選擇都應該被尊重，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理由，就算是找死，也不應該以咄咄逼人的態度去否定。

即使那個人是你最重要的同僚。

“我為什麽不會害怕？”

“老韓，你那麽厲害，還不是栽我手上了？”

葉修壓下臉上的笑容與韓文清拉開了一段距離，前進一步就是親密，後退一步就是疏離。

他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看透，只不過懶得說，懶得做罷了。

看破不說破。

軍隊就如同一個大熔爐，當兵的時候誰都會有那麽一股子熱血，喊著報效祖國上陣殺敵的口號，滿腔的志向和抱負，活像一顆炙熱的心。

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又桀驁不馴，風華正茂。

可這顆心總會被丟進黑色的戰場裏，在那裏鍛鑿成灰，放在煎鍋上來回烙烤，讓你不再沖動，不再跳動。學會對著隊友的死坦然待之，學會對不合人情的上級命令張口應下，學會習慣床鋪對面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於是終於知道了對戰爭的敬畏，拋棄了天真。從零級的菜狗子修煉成了至少能虐新人的老兵油子。

可葉修他不能習慣，也學不會習慣。

在所有人眼中的怒火冬平息成毫無波瀾的水潭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異類，格格不入，背道而馳。像一把無鞘的利刃，鋒芒畢露，所以成為眾矢之的的對象。

當他還是一個十三個人組成的小隊隊長的時候，他的副隊長就語重心長的和他說。

【太鋒利的劍，不僅能傷到別人，也會傷到自己。】

那個時候的葉修才20歲，已經在中東戰場上小有名聲，那是他抱著一把步槍，一槍一個人殺出來的名聲。或許每一個摸過槍殺過人的士兵都會有那麽一丁點神經質，他當初只是擡手摸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液，重新上了一發子彈，回過頭對那個脾氣溫和厚重的副班長說。

“咱們都是要遭報應的人，早晚的事。”

語氣平淡就如同清晨的早安，沒什麽憤世嫉俗，也沒什麽眾醉獨醒的優越感。

只不過感慨生不逢時，感慨世道殘酷而已。人在這種情況下總得有點念想，吳雪峰的念想是他的小隊長千萬別想不開郁郁送死，而葉修的念想是報完業障再獨活。

受不了懸在頭頂上催命的斧頭，抗不過殺人奪命的心裏障礙，熬不盡朝生暮死同僚死勁的孤獨感而開槍自殺的士兵不在少數，越瘋狂的人過的越好，而越冷靜的往往都活不長。

可葉修確是那種冷靜但活得長的，不僅活得長，還活得比誰都好，爬得比誰都高。

他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他手底下的兵都知道葉隊長操練其手下簡直不是人，可到頭來都得恭恭敬敬的低頭叫隊長。

因為葉修讓他們活了下來，不近人情的訓練，總會將死亡來臨的幾率不斷的拉長，再拉長。

心裏立了塊銘，即使真的變成了他最討厭的那種軍人，可到底還是不同。

他尊重生命，也足夠尊重自己。

軍隊這種地方，總會把人的棱角磨平，磨的圓滑，磨得麻木。只有他一直鮮活著，鮮活著被孤立，鮮活著保持倔強，鮮活著一個人度過戰場上每一個夜晚。

他早就沒有了少年人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看得太多，聽得太多，經歷得太多其實也蛻變了。只不過他沒有按照別人想要的那種模子被鍛鑿出來，他就向著陽，按照他期待的那種模樣，成長成誰都夠不著，拉不下來的太陽。

選了一條和普通人不同的路，所以他走的更高。

走到那個最高的地方，替下不了決心做決定的人做了該做的事情；做了即使是對的，也沒人敢做的事情。那麽多人愛他，那麽多人恨他，他一笑而過。

為平民為普通人背負他們平和生活的擔子，為士兵為軍隊許下戰爭勝利的諾言。

明明是罪孽，卻有種奇怪的高尚感。

所以對於他們的質問和懷疑，葉修是動了怒的。他從未想過犧牲自己去成就別人，十幾年的生死折磨，活下來的第一條件就是要惜命，這是刻在骨子裏，即使在鬼門關裏摸爬滾打，黃泉水中趟過一遭也洗不掉的東西。政治，權利，地位，都不可能動搖他的原則和信念，這些都不足以讓他付出超出預算的代價。

他是出了名的戰術大師，就算腦子裏半邊是漿糊，也不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人都是自私的，有大無畏精神的那是大儒，他葉修就是個優秀點的庸人，萬萬是比不上那金光燦爛的聖人。

他千辛萬苦披荊斬棘以短短十年坐上榮耀聯盟的頭把交椅，一不為權，二不為錢，只不過那還在少年時期就跳動到現在還未熄滅的火焰，驅使他做到這個地步。

那顆心還活著，還流動著溫熱的血液。

那是他當兵以來最珍重的東西，是他滿手鮮血後還能為之驕傲的榮耀。

所以才那麽生氣。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

“你們以為我是為了什麽？”

像是從肺裏擠出來的兩句嘆息，葉修扯過一邊的椅子，翹著二郎腿坐了上去，從兜裏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煙。

會議室裏沒有一丁點的聲響，尼古丁安撫下了他的情緒，盯著眼前白色的煙霧，莫名覺得胸腔裏的器官有些疼痛。

“我是你們的長官，當兵的第一堂課教官就恨不得扒開咱們的腦子，把【服從上級】這條鐵律給塞進去。”

“散會吧。”

人去樓空的房間裏是簡約大氣的裝潢，可這個時候的葉修卻覺得冷清極了。

桌前的玻璃煙灰缸裏堆滿了熄滅的煙頭，讓他手上這根抽完的無從下手。轉眼看著窗外夕陽西下，終於擡起了有點坐僵的屁股，推開門想要走出去。

然後就和門外頭的周澤楷打了個照面。

“小周？”

“……前輩。”

從唇齒間流露出短短的一句稱呼，裏面壓著的是轉瞬而逝的親昵。葉修擡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小半個頭的後輩，有些吃驚。

“你不會一直等到現在吧？”

兩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側耳仔細聽還會有穿堂風細小的回聲。周澤楷垂眸用他那雙好看的眼睛低頭看著葉修，輕輕的點了點頭。

這個後輩不茍言笑，一直像個羞澀的大男生，葉修對他是很有感官上的好感，平時待人處事雖然不好交流但卻很好說話，容易看透，又非常好懂。沒有喻文州山路十八彎的黑腸子，也沒有王傑希那種愛打回旋球的性子，更沒黃少天磨人，也沒韓文清一般油鹽不進。

周澤楷就像一股清流，看著他那張好看的臉，葉修都能多吃兩碗大米飯。

而現在，在這個遠離故土，民心不齊的外境土地上，他發現他有些看不透眼前人晦暗的神色。

周澤楷終究不是一只有著優秀皮囊的小白兔，這地方的任何人，切開都是黑的。

只是有些人願意偽裝，有些人不願意。

日頭西斜，射進大廈走廊裏的光線也越來越少，葉修擡頭看著藏在陰影裏的周澤楷的眉眼，突然嗅到了一絲檀木香，那是屬於眼前人的，濃郁，強烈又充滿攻擊性的信息素。

生理反應讓葉修情不自禁的小退一步靠著墻，墻面傳來的冰冷溫度貼著後背，他感覺一股冷意從腳底躥了上來，直達心房。而周澤楷則抿著唇一聲不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寬，雙方在這個即將迎來冬日的陰冷季節裏，互相交換著溫熱的體溫和潮濕的呼吸。

“小周，太近了。”

聽了這話，本身眼睛發亮的周澤楷，突然之間沈下了臉色。

像蓄勢待發的鷹，目光銳利，攻勢一觸即發。

葉修感受著周澤楷貼上來的胸膛，隔著皮質軍裝也能感受到衣料下對方緊繃的肌肉，他低頭看著眼前人手腕處，在手套和袖子之間覆蓋不到的皮膚上是一條傷疤，很新，皮肉還未長好，有點像猙獰的裂紋。

他眼前是一個身經百戰的上將，他習慣了廝殺和疼痛，在剝下無害的外衣時，頓時變得危險了起來。

被霸道的信息素包裹，葉修覺得快要被壓得癱在地上。

而周澤楷卻只是貼上來將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對方柔軟的頭發掃著葉修的側臉，感受到有些燙的呼吸打在後頸。

半晌沒人說話。

“小周，怎麽了？”

安靜的走廊上仿佛連晚霞昏暗的光線都投不進來，周澤楷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而葉修只能看到一點黑色的，靠在他身上這位聽話的後輩結實的肩膀。

對方的心跳聲貼著他的胸膛撞得頻率很快，葉修在黑暗裏眨了眨眼，噴在後頸上的呼吸順著衣服與身體間的縫隙滑了進去，有著別樣的旖旎。

感受得到周澤楷的雙手虛摟著他的腰，小心翼翼，又企圖欲蓋彌彰。想到這裏他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無聲輕笑，畢竟給他有恃無恐權利的，也就是面前這個人了。

“收斂點，你那信息素嗆得我喘不上氣。”

聽了這話周澤楷有點小不高興，蹭著這人的側臉直起了腰看著他的眼睛。

“不好聞嗎？”

伸出一只手撫上周澤楷的側臉，手指一路撫摸到他的後頸，而對方也配合著低下了頭，像一只扣出肚皮的貓科動物。指腹下的皮膚有些許凹凸不平的觸感，葉修笑了笑沒有出聲。

被一直欽慕的前輩觸碰到非常隱私的部位，由心底湧出的歡喜足矣讓他高興的顫栗。周澤楷沒有一絲的抗拒，他有些緊張地，充滿期待地感受著對方摸上他頸後的腺體。

“很好聞，很適合你。”

點到就收。

差不多的時候收回了手，而周澤楷還沈浸在剛剛兩人的親密觸碰中，他覺得很刺激。

他被他的前輩摸了腺體。

這種認知讓周澤楷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葉修瞅著眼前人顫抖著忽閃忽閃的長睫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小周，我先回去了，你自便吧。”

周澤楷站在原地看著葉修的背影轉過樓梯消失在視野裏，夜晚降臨，他一個人隱在黑暗中沈默不語。

他看到了，看到了葉修常年包裹在高領披風下面的脖子後方，有一條細小的，顏色很淺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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