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巴別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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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地上。”(創世紀11:4)

實驗室依然還是那個實驗室,但它的掌控人悄然發生了改變。實驗員來去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控制不住的焦慮與恐懼。一扇又一扇門開啟又合攏,有人在其中尖叫嘶吼,痛苦自殘,或是變成不成人形的怪物。每天都有人試圖自殺,或幹脆失去理智,猝然瘋狂。

幸彌被要求待在房間的培養倉裏,輕易不能出去。但他的記憶卻沒有中斷,像一縷幽魂徘徊在實驗室內,將其中發生的每一件事收入眼底。

也許他不止徘徊在實驗室,而是他們與他有關的回憶,都發生在實驗室。

一力主持了整個橫濱大局的夏目漱石,作為日本異能者中少有的佼佼者,與武裝偵探社最後的狂犬,可以撕裂特異空間,牽制怪物的芥川龍之介站在一起。這仿佛宿命般的畫面在跳躍中定格,舊與新,生與死,過去與未來,在此刻交匯,然後被點燃。

“芥川君。”

“夏目先生。”

他似乎想問些什麽,但最終,他只能深深地望著芥川龍之介,沈穩地說:“交給你了。”

他會惋惜,但不會嘆息。

“如果可以,老夫更希望你們為國家,為世界保存己身。但……老夫明白你的心情。”

“這不是一個我想要給年輕人的世界。”他摩挲著手杖,眼中露出一瞬功敗垂成的頹然,即使很快收斂,也像是烈火燎過的草葉,留下了深深的枯敗印痕,“我已垂垂老矣,卻活在兩位弟子後面,真令老夫深感慚愧。”

“未來如何,將由你們締造。成也好,敗也罷,盡力而為,不留遺憾。”

“在下決不會後退。”芥川龍之介微微低頭,放任夏目漱石蒼老的手掌落在自己肩上。

仇恨只能帶來新的仇恨。天災面前,個人的力量,異能的力量,都如此無力甚至淺薄。

我是絕對不會離開這裏的,哥哥,即使死,我也要作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死去。我將守護這座城市,守護太宰先生的遺願。

……是的,無論太宰先生的想法是什麽,現在我是首領。我絕對、絕對不會逃走。不告訴我答案也沒有關系,因為首領是組織的奴隸,我與他們同生共死。。

首領是組織的奴隸。

“橫濱,乃至世界的未來……”

“在下將誓死守護。”

“鏡花。”

“啊。”黑發的少女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一動不動,語氣裏卻帶上了淡淡的驚訝,“你記住了我的名字。”

他仰起頭,她低下臉,半晌,她蹲下了身。

“幸彌。”

“嗯。”

“你和中原首領一點都不像呢。”

“……不像嗎?”幸彌伸手,拽了拽自己橘紅色的長發,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泉鏡花看著,也跟著拽了一下,問他:“痛嗎?”

“不痛。”

泉鏡花伸出手,撫弄著他的發絲。她的衣袖飄揚起來,洩出一絲幸彌熟悉的香氣,他好奇地偏頭去聞,可惜那香味已經徹底潰散,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仿佛還帶著甜味的芬芳。

“紅葉……”

她的手指緊了緊,將剛剛理順的發絲弄得更亂了些。她抿著嘴唇,好一會兒,忽然說:“我來給你剪頭發吧。”

“為什麽……要,剪?”

“會讓你更像中原首領。”泉鏡花站起身,伸出布滿刀疤的細長手指。幸彌握住了她遞來的手,毫無反抗地跟著她向前。

“你也和我們一樣,無處可去呢。”

“可以……可以去的……”

“嗯?”

泉鏡花歪了歪頭,本想說些什麽,卻在看見迎面走來的人時止住了。

“隊長。”

“……鏡花,”白發的青年笑得有些勉強,“我已經不是游擊隊隊長了。”

“嗯,我知道。”泉鏡花不怎麽在意似的點了點頭,垂眼看向一動不動盯著中島敦看的幸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原來,是這麽記住自己名字的啊。

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是微微地挑起唇角,卻像棠棣輕綻,玉杯傾倒,清亮的眼眸裏映著新雪似的光。

“鏡花?”

“沒什麽,你是來找這孩子的嗎?”

“嗯,該做新的測試了。”

“那就帶他去吧。”泉鏡花松開手,幸彌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攥住中島敦的衣擺,這才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向泉鏡花。

但是泉鏡花並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們就這樣對視了有一會兒,在中島敦絞盡腦汁地想出借口打斷他們之前,泉鏡花好像明白了什麽,遲疑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玩偶看了看,戀戀不舍地遞了出去。

“啊,”幸彌的眼神微妙地亮了起來,“是……虎。”

“老虎。”

“敦!”

“嗯嗯,就是他。”

捧著保護玩偶的幸彌高興地忘了他們剛剛要做的事,興高采烈地捏起了它。中島敦看著他們,無奈地笑了起來,讓蒼白的臉頰重新染上了一絲血色。

“再見,鏡花。”

泉鏡花望著他脖頸上細細的金屬環,輕輕地回:“在那裏保重。”

幸彌一直在看那只白虎玩偶,一直到躺進儀器,才依依不舍地將它放到了中島敦的手心。

“幸彌很喜歡它嗎?”

中島敦一邊問他,一便躺進了放置在另一邊的儀器。

“嗯。”他的聲音在機器內回蕩,顯得模糊又含混。

“我一點都不喜歡白虎。”他望著深色的金屬壁,淡淡地說。

“……那,你喜歡,太……嗎?”

機器響起了尖銳的嗡鳴,中島敦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扯開探入脊椎的細針,奔向了幸彌所在的儀器。

“異能反應!是異能反應!”

“這是什麽?……這是異能嗎?”

“不對,這個讀數,這是……”

“他身上為什麽會有反異能?!”

“難怪我們無法喚醒荒霸吐……這是他自己的異能?為什麽會這樣?”

“從來沒有發生過……”

中島敦站在原地,明明身處恒溫的實驗室,卻像在數九寒天被人潑下冰水,冰冷,狼狽,連呼吸都帶著褪不去的陰森寒氣。

“——芥川龍之介!”

“首領究竟都對你說了什麽?!”

“幸彌……它到底是什麽!”

“在下不能告訴你。”猙獰的惡獸揮開咆哮的白虎,芥川龍之介站在原地,註視森森白齒與自己擦肩而過,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與迸射的血痕。

“……在下不能告訴你。”他不閃不避,任由鮮血汨汨流淌,好像血裏有人的哀號。

平靜的霧氣泛起波紋,顯出夢境主人並不平靜的情緒。他像無頭蒼蠅般轉來轉去,時間時而向前,時而向後,終於在一個熟悉的名字前突兀停下,探頭看去。

“儀器顯示中島敦個體存活,但無法喚起他的意識。”

“釋放項圈中的藥劑。”

“啟動捕捉流程。”

“是否啟動……”

一只蒼白得仿佛不屬於人類的手突然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怎麽跑出來了?在下送你回去。”

“胸口,有點,難受。”幸彌從霧氣中現形,擡臉向後看去,露出一雙深紫色的眼眸,“白虎……”

“在下會將他帶回來。”

幸彌的視線無意識地掠過了他的外衣口袋,卻沒有表現出什麽,反而輕輕松了口氣:“呼……”

他們靜靜地走在通道內。沒有什麽光源,只有應急的小燈亮著。幸彌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有時還會因為肢體不協調險些摔倒。但每一次,羅生門都在他摔倒之前將他扶住,提起站好。

“芥川君。”

“什麽?”

“——首領臨死之前,見過哥哥吧。”

芥川龍之介的腳步猛然頓住,羅生門向四周激射而出,卻撲了個空。走廊裏空空蕩蕩,只有他和幸彌,仿佛剛剛他聽見的質問是一場幻覺。

“……幸彌?”

“唔?”

芥川龍之介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沒什麽。”

他們一路走到盡頭,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金屬門前。芥川龍之介掃過自己的指紋,輸入密碼,將人推進房間。

“芥川。”

他離去的腳步停下了。

“你知道……人……極限……在哪……嗎?”

沒有關閉的門縫裏,露出一只帶著些許光亮的眼睛。

“在下不知道。”

“一直……不停……一直戰鬥……就能獲得……幸福嗎?”

“不會。”芥川龍之介極有耐心地聽他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吐完,才漠然說道,“無法保護自己,也無法保護他人,這是人的宿命,沒有人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可……”

“人們總是在互相欺騙。正如此時,我也在欺騙你。”

“……什……麽?”

“幸彌,”青年站住腳步,略長的黑發遮住了他此時的神情,卻還是嚇得幸彌倒退了一步。

他的聲音裏有沈沈怒火,壓得人喘不上氣,幸彌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即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依然帶著關切。

長久的沈默中,他半跪下身,低聲說道:“逃走吧。”

幸彌驚訝地睜大眼。

“為什麽不逃?”

“即使你一點都不記得了,但應該可以逃走。”

“拋棄這個易碎的無能世界,拋棄這些吸血蟲般依附在你身上的人類,你……”

“芥川!”

也許是因為沒人見過幸彌情緒如此激烈的模樣,芥川龍之介難得楞住了。飛揚的衣擺揚起又垂落,最後停在了某種尷尬的,僵硬的角度。

“別害怕,”他說,“沒關系。”

他張開雙手。以他的身高,只能抱住芥川龍之介的腰,但他很明顯不想這樣屈就,堅持地盯著人看,一直盯到他默默彎腰,才喜笑顏開地摟住他的脖頸,用力地埋在他身上。

“別說出來。相信我。我會找到的。”他含糊不清地呢喃著,在芥川龍之介看不到的角度,他擡起的眼裏有青白的光芒閃過,“只要……只要寫下願望……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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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愛他們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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