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停靈半月，舉國哀痛，國喪期間，京城一片蕭條。

太子班師回朝，是年臘月二十五，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宮裏已經被打掃的整整齊齊，我依舊住在太子府，等候著我這一刻的命運。

當聖旨來臨時，我坦然跪下。

念了前面虛頭巴腦的一堆話，寧貴妃三字特別刺耳。

是了，我是太子妃卻沒有成為皇後，而成了貴妃，這個結局我早就想到。

然而還是有點意外，我以為他會賜死或者把我貶入冷宮。

我端莊有禮的接過旨意，謝過皇上。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外面的人指定這麽想我。

我被安排在靈棲宮，那是先皇的皇後住的地方，也就是已經成了太後需要挪宮的容子羽的母親的住所。

這倒挺諷刺。

千縷替我收拾行裝，而我坐著發楞，沒有任何的冊封儀式只一道聖旨也免去了煩惱。

再者先皇靈柩還未放進地宮，有沒有儀式也沒什麽重要了。

第二日，浩浩蕩蕩的出殯隊伍前往地宮，我隨容子羽祭拜了先皇，只是這次，我不再與他並肩，而是作為側室立在了他的左後方。右邊，是他正妻的位置。

我們表現的都很平常，平靜地完成了所有祭奠儀式便再無交流。

賀蘭顏兮作為皇妃第一個躺進了修好的妃陵，即使她的父親在她死後謀反，皇上仍舊追封她為淑敏皇貴妃，畢竟她在世時深受寵愛。

我搬進靈棲宮的第一個晚上，洗漱完後，就看見陸奚正在內殿。

這家夥永遠神出鬼沒地出現。

作為皇上現今最信任的侍衛，陸奚接管了京城的禦林軍和整個宮裏的禁軍，可謂一步登天。

然而這麽多年，我始終看不懂他。

見我進來他道“對不起，我沒能救出顧知葉”

我一楞，他還真的去劫獄了。

我搖頭“是我無用，連為他們說上一句話的能力都沒有”

“不，顧知葉死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讓你一定要按照自己心思而活，你放心，你的父母我暗中派人照顧，他們不會有事的”

陸奚走到面前低頭“那麽你的心思，就沒想要為自己搏一搏嗎”

“你想讓我如何？去掙一掙那高位，查出誰陷害了他們？”

“可是你知道，我沒這個本事！我只能在這裏茍延殘喘，等著我的命運！”我極力掩蓋自己的聲音。

這裏是皇宮，耳目更多，我只能更加小心。

“這是你的心思嗎！”陸奚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如果這是，我會幫你完成！”

“然而這不是！誰陷害了他們，我會幫你查，你要做的只有跟以往一樣安靜地呆著！不，要比以往更安靜！”

他說著緩緩放開我的手，“一切才剛開始”

是，一切才剛開始，這宮裏的女人會越來越多，明爭暗鬥，前朝後宮的這些破事，會越來像一團迷霧。

正如此，在皇上登基後的就幾天，朝中便紛紛提倡皇上選秀。

最後在太後，太皇太後等人的幹預下，皇帝第一次選秀正式開始。

雖然先皇駕崩時間短，民間禁嫁娶，然而皇室以關乎社稷大事為由選秀也沒什麽打緊。畢竟皇上的子嗣早夭。

我躲在靈棲宮不問世事，自我進宮就病了，這是皇上說的，之後免了我一切請安。

我知道他不想看到我，沒了這些，我自己不願出來，也再沒了非得見面的理由。

倒是陸奚隔三差五跑到我宮裏，我覺得奇奇怪怪的，像是私會。

選秀進展的浩浩蕩蕩的，經過層層選拔留下的幾人中，有一人會被賜玉如意，也就是成為皇後。

陸奚說過，皇後是徐暖煙無疑，我想也是。他們朝夕相處地培養了近一年的時間，怎麽也是生死與共的感情。我是小瞧了容子羽，賀蘭顏兮的死也沒令他沈寂多久，又覓上佳人了。

現在想想，我們的十年光陰，也算不得什麽。

兩日後，一道聖旨昭告天下，徐暖煙被立為皇後，與二月初二正式行冊封大典。

千縷告訴我，剛小太監奉太後旨意而來，要我參加封後大典。

我不知道太後是什麽意思，我是個被遺忘的人如今又出現在大眾面前，除了讓所有人知道我這個正妻變成了妾，另外的還有什麽？

“千縷，太後皇上乃至太皇太後，打算怎麽處置我”

千縷正替我挑選大典所需的服飾。她邊翻邊道“娘娘對他們已無半點威脅，也無半點用處，太後跟皇太後怎麽想都無礙，關鍵是皇上怎麽想，依我看，娘娘並沒有什麽大錯，老大人的事也與娘娘無關，皇上剛登基，不會名正言順把娘娘怎樣的”

“不過日後如何也未可知”

“這次太後的意思讓娘娘去封後典禮給皇後行大禮，無非是從此以後，讓您再擡不起頭，再無法插足後宮事而已”

我托著腦袋“真有這麽簡單嗎”

千縷挑好了一套讓我試試，又說“咱只能見招拆招，只是大人這兩天不在宮裏，我們務必小心”

對於陸奚我是感激的，他暗自派人保護我的父母，雖然他們是流放但要說淩遲處死也可，苦寒之地一路困難險阻自不必說，還有流放之地的疾病肆虐，物資貧瘠，父母年老體衰，平日裏又養尊處優的，如果不是陸奚根本撐不到今天。

所以對於陸奚，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但如果需要我做什麽，不管對錯我都會去做。

他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秘密或許可以動搖一切，我總有預感，這天下剛恢覆的太平，不會太久。

二月初二那天，我著好盛裝，離冊封大典還有一個時辰。那日傳話的太監又到了靈棲宮，這次是太後要見我。

旨意不可違，千縷有些擔心看著我，我波瀾不驚，此刻如果去赴死我也沒法，我無能懦弱，他們鬥來鬥去的手段，我實在學不了。

隨著太監的引路，我來到太後的壽安宮，太後正看著剛冊封妃子的花名冊。

“晚月？你瞧瞧，這個名字怎麽有點耳熟”

我跪在地上，太後念了一個名字皺了皺眉。

身邊的孫姑姑俯身“太後，這仿佛是寧貴妃的小字？”

我心內一驚，這小字是我剛進太子府那年，我與太子吟詩作對時太子的笑稱，不過後幾年，我卻是完全忘了。

“嗯？”太後放下花名冊，“皇帝長情，名字倒平平無奇，只不過會觸景生情”

“你起身吧”

我謝過太後站起來，太後命人將一串念珠交給我。

“聽說這幾年你都在佛堂吃齋念佛，可見你最知佛禮，今日是皇後冊封大典，你便拿著這串佛珠，參加完大典後，從崇化門到武安門，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祈福吧”

我微低著頭遵命，又行了個禮退下

出了壽安宮，冊封大典即將開始，幸好千縷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我趕到大典剛好。

隨著禮樂起，皇帝跟皇後著盛裝到來。我跪在地上，本來溫旭的陽光變得格外刺眼。此時的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兩人默默含笑，我有點恍惚，恍惚回到了十年前我們成親的那天。

少年夫妻如今走到這步田地，也由不得我感慨一番。

行完了百官參拜萬國來賀，又行了朝太後皇太後大禮以後，他們一步步走向天壇。

此時王公貴族已經立足兩側觀禮，我也立在一邊，手裏緊緊攥著太後給的佛珠。

忽然身後不知是誰撞了我下，我忙回頭，只見一排排走過的宮女，我有點納悶，緊接著就聽到劈裏啪啦的聲音。

念珠斷了線，全掉落在了地上。

我警覺起來，這聲音在鼓樂上極小，而皇上跟皇後已經朝這邊來。

我看著地上咕嚕亂滾的念珠，身上一陣寒意，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死亡的恐懼籠罩在我頭上。

如果祭禮被中斷，或者皇上皇後摔倒，我必死無疑。

我死盯著，在場眾人察覺出異樣但假裝不知，大禮繼續著。

皇帝已經走了上來，皇後尾隨其後，而那念珠，恰好已經滾到了她的腳下。

就在她踩上去腳步不穩的時候，我忙一個健步沖了上去扶住了她，自己踩到了那堆珠子上。

我摔了下去，撲通撲通，到了臺階又滾了下去。

身體的疼痛讓我沒有知覺，我只在飛快的頭腦轉動著，若是皇後摔了，我必死無疑，如果我自己摔了，可能死也可能殘廢，如果死了，我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等我滾到底，我再無知覺。

直到再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通紅。我聽邊上的人說沒什麽大事。

我看不清那人是誰，只感覺有人把我扶起來，又聽皇上說將我送回宮，而太後卻說，寧貴妃已答應祈福，現如今佛珠裂了，祈福之事如果斷了，豈不是更不吉利？

於是皇上說聽母後安排，太後便命我跪在祭臺上到太陽下山。

我便被人拖到祭臺，身上軟綿綿的仿佛骨頭都軟了，視線還是紅紅的一片，我想我該不會是瞎了吧

跪在祭臺上，四周都沒了人時，我聽到千縷晃著我，輕輕道“娘娘？”我朝聲音處看去也只看到模糊的影子。

“娘娘快先吃藥，這裏的人都被吳總管遣散了，我先看看您的傷”

吳總管是掌管宮內巡視太監的，也是主管這次祭禮的。

一顆藥丸塞進我的嘴裏，本沒有知覺的身軀有了絲痛處。

“千縷姑娘，內司的人來了，您快走”就在這時，一小太監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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