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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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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後,寒風凜凜,浮屠鎮已進入深冬。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紙窗外,雨雪紛飛。皚皚白雪已經覆沒了庭院裏來時的路,大地一片純白,溫羨坐在窗前,望著那鵝毛般雪花簌簌地不斷往下落,仿佛下進了他空寂的心裏。

段艷請來的十大高手今日都到齊了,北冥老妖,嬋娟使者,清風劍,九陰真人,混元掌門,般若仙子,九頭龍,盤絲洞主一幹人等齊聚八公主府上。溫羨被囚禁在房間中,看不見庭院外面的光景,但心中已大致有數。

突然,外面砰砰訇訇地聲響傳來,三朵緋紅的梅花入木三分地插入石青色的大門之上,左右侍衛皆驚惶,‘冰焰’淩空踏雪而來,轉瞬間那兩個看門的侍衛便應聲倒地,一切發生地太突然,只在電光火石之間,無人看見她是如何出招的。

甚至還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公主府前的灌木叢就已經被勁風截取了一大排,稀裏嘩啦地散落在地上,真當是玉盤搖動半厓花,花樹扶疏。“不好,這魔女的邪功比想象中還要厲害,大家千萬不要被她的勁風掃到!”般若仙子提醒諸位。八大高手也都分別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闖蕩江湖數十載,最年輕的清風劍也有莫約三十出頭的年紀。

‘冰焰’輕盈地落在一處梅樹枝上,湘妃色的斜領鶴氅宛若與梅花渾然一體,姿態俾睨地望著下方直接無視八大高手:“段艷在哪裏,叫她出來。”感覺到被無視的八大高手怒不可遏,北冥老妖冷哼一聲:“‘冰焰’!你少囂張了,想要找八公主首先得過我們這一關,你已身受重傷,還不束手就擒,說不定‘仁義無雙’的八公主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冰焰’勾起唇,慘白的傀儡面具都蓋不住那輕蔑的神情:“仁義無雙?哼,誰給封的綽號,我今天就給她摘下來。”說完,她體態輕盈地飛上天際,掠過八大高手所在的上空,直飛到了歇山頂的戧脊上款款落下,只見她語氣輕狂地說:“段艷,這是你多年前種下的因果,你應該出來了結。此事與他們無關,若你不出來,就別怪我把這裏拆了。”

她的聲音只帶了區區三成內力,卻做到了讓周圍十裏之內有武功的人都聽得到。溫羨在房中亦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方向就在不遠處的屋子外面。他恍然間往窗外望去,只見那個頎長的倩影宛若飛燕一般停在屋脊之上,只留了一個背影給他。“隱!”他情不自禁地驚呼出來。溫雪亦看到了,他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地出神:“為何我覺得姐姐仿佛變了個人,以前她不會說這種話。她是一個很漠然、很寡淡的人……可現在,她變得如此狷狂倨傲……是什麽讓她改變的……難道是因為‘寒梅一剪’?”溫羨垂眸,思緒仿佛飄到了遙遠的過去:“是呀,她變了,變得更有血有肉了,更像個普通人了,可是……”什麽他卻感到了一絲悲傷?

以前的梅隱不會為了一只她親手養了五年的畫眉鳥之死而感到難過,而現在的她竟然會在他的肩頭流淚。誰說冷血不是一種般若,而至情至性不是一種癡妄呢?他已迷惘在這紛繁覆雜的世界中。溫羨頓了頓,突然對溫雪道:“我要出去,讓我見她,我要去阻止她。”溫雪搖首,咬唇喪氣道:“既然她來了,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除非賭一把,不到萬不得已其實我不想賭……因為……無論賭輸賭贏都對我沒有什麽好處。”溫羨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正想細問,外面傳來了巨大聲響。

‘冰焰’此刻正被八大高手圍攻,嬋娟使者,九陰真人,混元掌門她們三個使用的都是拂塵。‘冰焰’嗤笑道:“一席潔白的拂塵掃盡世間虛妄,只可惜掃不盡你們內心的執念。”說罷,施展輕功敏捷地從她們上空掠過,不假思索地用衣袂劫掠掉她們的拂塵,霎時間三個人的武器被統統繳獲到了‘冰焰’手中。

“啊?!”嬋娟使者,九陰真人,混元掌門頓時間面面相覷,沒想到她們練了一輩子的武功,倒頭來連半招都未過就被敵人劫走了武器。見狀,八大高手也意識到了‘冰焰’武功之高,九頭龍大喝一聲:“魔女,接我九龍頭一招!”說罷,便從袖口飛出十數條五花色的毒蛇,毒蛇直奔‘冰焰’而去,氣勢洶洶。可惜,未近得了‘冰焰’之身就被她的罡氣給震得七零八落,頭尾身子斷成三節,毒蛇血肉橫飛,一時間公主府上的假山清泉全被毒蛇的鮮血所汙穢。

蛇肉未來得及落地,只聽見半空中浮現似笑非笑的穿耳魔音:“哈哈哈哈哈,雕蟲小技,不如改個名字叫九頭蟲倒妥帖。”話音未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冥老妖和盤絲洞主相繼發動襲擊,一個用赤練魔爪一個用銀絲金鉤,銀絲金鉤乃用天下至堅至韌的天蠶絲做成,遇水不化遇火不溶遇金不折遇木不朽遇土不爛,竟然出奇地破了‘冰焰’的護身罡氣,將她渾身困住。猶如蜘蛛結網困住飛蛾,盤絲洞主一綽號由此得來。趁時,北冥老妖的赤練魔爪直逼其身,就在眾人以為的手之際,‘冰焰’那詭譎的面具之下似發出輕蔑的笑聲:“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電光火石之間,‘冰焰’手掌中不知從哪裏疊了三枚梅花銀針,翻掌用指力將銀針發出去的剎那間,使出了‘寒梅一剪’,瞬間將周身的天蠶絲凍結成塊,那銀針飛出去直插冰中,又從其中穿出來。只聽‘哢哢’兩聲,天蠶絲冰塊碎成無數寒冰掉落在地,與周圍的雪花融為一體。“什麽!她竟然能夠弄斷我的銀絲金鉤!不可能!從來沒有人能夠做到的。這……這是什麽邪功?!”盤絲洞主大駭,臉色鐵青,似發瘋一般大叫起來。破碎的冰塊震開了近身的幽冥老妖,也折斷了她的闐黑色長指甲。

忽然,人群中出現了一個衣著華貴,氣質雅韻的女人,她被人用八擡大轎擡著,一直掀起轎簾在隱秘的角落觀戰的她,竟愕然出聲:“不……不可能……不可能!溫寧他已經死了……怎麽可能……”‘冰焰’來勢洶洶,見七大高手都已落敗,年齡最小的清風劍抖著手連劍都拿不穩了。雪愈下愈大,淹沒了地上的斑駁的血漬,剔透的六瓣結晶結伴散落在胭脂紅色的血泊中,血與雪渾然一體,水乳交融,竟然有一種格外淒愴艷麗的巨大美感。

八大高手東倒西歪地睡在地上,有的受傷,有的發狂,似已無心戀戰。而‘冰焰’仍毫發未損,氣勢更勝來時。面具下,一雙桃花眼輕輕瞇起,她註意到那八擡大轎中坐著的女人,款款從空中飛到她面前。那女人似大受打擊一般,震驚而惶恐地看著她,用顫抖的手指道:“你……你究竟是誰?為什麽會使‘寒梅一剪’?”

“東西就在眼前,如果你沒有心的話,是看不見的。你的心,已經被欲望所填,就算泰山深淵在前,你也一樣看不見。想知道我是何人,何不親自揭開我的面具?”‘冰焰’佇立在段艷的面前,其姿如洛神再世,驚若翩鴻,婉若游龍。只可惜一襲慘白的面具,蓋住了所有喜悲。“難道,你忘記他了嗎?”她的聲音,宛若從另一個世界裏傳來,雖然溫柔動聽,卻莫名令人膽寒。

段艷似乎被這聲音蠱惑了,她愕然地望著面前近在咫尺的人,伸出手去揭她的面具。

“公主,危險!”般若仙子大呵一聲,一柄快刀飛馳而來,阻住段艷伸出的手,亦打掉了‘冰焰’臉上的白面具。頃刻間,眼前出現的人令段艷三魂嚇掉了兩魄:“溫、溫、溫寧!你沒死!還是你的鬼魂……”

“不可能!”幽冥老妖和盤絲洞主均驚呼:“溫寧十年前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

梅隱皮笑肉不笑地扯動嘴角,昂起頭倨傲地看著她:“段艷,你也知道害怕了嗎?冤有頭債有主,你在十年前對我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說完,她那纖細的玉手便掐上了段艷的脖子。梅隱已經練到‘寒梅一剪’的終極,盡管她的身形看上去如普通人一樣,甚至因為常年苦練比普通人還要纖瘦,可力道卻奇大無比,能移山填海,轉鬥移星。現在她已經掐住了段艷的命脈,段艷不會武功,只要梅隱稍一用力便可折斷她的脊椎。

“呃……咳……”段艷的臉已經被掐成了豬肝色,硬說不出一句話,兩只手胡亂抓卻什麽都抓不住。梅隱望著她抵死掙紮的模樣,竟然嫵媚一笑:“臨死是什麽滋味,你嘗到了沒?錢權名利,有哪一樣是你能抓的起走的?還不是兩手空空去見閻羅……”她笑容款款,談笑風生,手下卻一點不曾留情,越掐越緊。

就在此時,屋內倏然傳來了一個男聲:“住手!”

溫雪從屋內出來,手裏握著那柄銀色鏤空雕花匕首,抵住了溫羨雪白的脖頸。“姐姐,我只有這樣才能阻止你,如果你要下手,我就殺了他!”梅隱陡然回頭,望見此景渾身一震。

溫羨與她對視片刻,竟然也呆了。那張面孔,與溫羨真果有八分相似!柔情綽態,風雅無加。令人多看一眼都舍不得挪開。望著這張跟自己神似的臉,溫羨有種莫名的難受:“隱,我爹已經死了,你就算殺了她,也都不能覆生了。你不要再造殺業了。”

梅隱初先震驚,轉瞬又恢覆鎮定,低沈著嗓音命令道:“溫雪,放開他,我不許你動他。”聞言,溫雪搖首:“姐,算我今天求你,饒了我爹和我娘一命,你若恨他們,就殺了我,我願意代他們而死。如果你質疑要殺,我……就殺了溫羨!我說到做到!”

溫羨闔了闔眼,其實他都沒有把握會阻止梅隱。在梅隱的心中,溫寧的地位一向是擺在第一位的,也許就算他死在她面前,也都無法改變她心中要為溫寧覆仇的決心。

不知過了多久,對面忽然傳來梅隱地聲音:“我知道了。”溫羨陡然間睜開雙眼,滿眼盡是愕然。

倏地,梅隱松手放開段艷。臉被掐成豬肝色的段艷忽然得了口新鮮空氣,激烈地咳喘起來。“你、你們剛才說什麽,誰是你爹?你不是溫寧,你又是誰?”

梅隱眼底的神采似乎轉瞬間被抽空,眼神一直望向清遠的半空。“花開花落,雲卷雲舒,世事難測。”她口中輕輕念叨,轉眼望向一旁的溫雪:“雪兒,枉我一直護你,把你當我唯一的親人,竟料不到此時出賣我的人是你。我要你即刻把溫羨交還給我,否則……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溫雪的眼底流轉著哀傷的波浪,瑩瑩淚水在眼眶打轉:“姐,我沒得選,一個是我親生母親,一個是個親生父親,雖然他們作惡多端,但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殺他們。義父同你養我長大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可是請你原諒我。”

梅隱冷冷地苦笑:“原諒你?罷了,我早已不對人做任何善意的揣測。夫妻骨肉尚且可以相殘,你我之間又無血緣,我不會再相信你。”她頓了頓:“只要你把溫羨交給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答應給你一條生路。”

“生路?呵!”段艷忽然冷笑一聲,頃刻間變臉,將一枚毒針打入近在咫尺的梅隱心口,梅隱方才分神之故無暇顧及她:“你?你竟然練了武功?”“母親大人!不要!”溫雪大喊一聲。段艷從轎子中滾出來,立刻被八大高手包圍保護起來。旁邊一美艷如栩的中年男子著一身湖藍色錦繡華服從屋子裏跑出來,跪坐到段艷跟前,大哭道:“妻主,你沒事吧。”

而梅隱被那毒針傷了心脈,竟連退兩步站立不穩,身形晃動如風中扶疏。梅隱中了一針,一改彼時的從容倨傲,神情變得淩厲起來。她扶住胸口封住奇經八脈,雖然令武功力量大大降低,可也減少了毒血在體內的流動速度。“段艷,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仍然是那個卑鄙小人。面對這張臉,仍能下得去手,可想而知義父當年是如何被你殘害的!”

段艷怔了一下,神情恍然:“義父?莫非……”霎時,梅隱將自己臉上的假臉皮撕去露出她的真容,雖然受傷導致她面色蒼白,仍不減她的風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她此刻批頭亂發,那蒼白地唇反倒為她增添了幾分病態的陰柔美,中和了往日剛勁英氣之風。星眸波光瀲灩,體態瑰麗雅姿,比男子還美的容貌瞬間驚艷四座,就連般若仙子、嬋娟使者,幽冥老妖等女人見了也頗為驚嘆,世間竟有如此出塵絕色之美女。其雅然風采,比當年名動天下的溫寧和艷名大躁的柳安這兩大美男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溫雪闔上眼簾,滑落一行清淚,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把真相說出來:“母親,她是和我一起被溫寧收養的孩子,我騙了你,我沒有告訴你他還有一個義女,並且將她作為唯一的繼承人,還把你夢寐以求的‘寒梅一剪’傳授給了她。她叫梅隱,不叫‘冰焰’!”

段艷聽了這話,似瘋了似的表情猙獰大喊起來:“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們是串通好的,讓她來殺了我替溫寧報仇的,對不對?”溫雪哭道:“不是的,我沒有。我有阻止,可是……”段艷猛地打斷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冰焰’就是溫寧收養的義女?”溫雪顫抖著聲音回答道:“是……我早就知道,但是……”段艷猙獰道:“不必說了!我就知道一個從小不在身邊養大的白眼狼是餵不熟的!”溫雪聽了這話,身形一震,陷入了僵立之中,錯愕得不知說什麽才好,只是無助地流淚。

梅隱盈盈地輕笑道:“雪兒,你應該看清自己娘親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了吧。快把羨兒交給我。”溫雪並非一定要殺溫羨,只是此時想到在此危急情形之下,梅隱竟還是一心想到護溫羨周全。就算他日他們三人都全身而退,他永遠都不可能從溫羨那裏搶回姐姐的心了。既然如此,他不如還是留在段艷身邊,伺機而動。於是他道:“姐,我現在不能把溫羨交還給你。只要你現在即刻離開這裏,我答應三日之後放了溫羨。”

梅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冷冷地道:“我不跟人做交易。如果你不把他還給我,我就在場所有人死在你面前。”說罷,她縱身飛起像一只翩翩飛舞的紅蝶般美艷,可下一秒就淩空發動梅花銀針,以極可怕的速度穿透了在場武功最弱的清風劍和九頭龍的心臟,中針的兩人□□在頃刻間應聲倒地,七竅流血,死不瞑目。清風劍和九頭龍好歹也算一方翹楚,卻連梅隱一招都抵不住,段艷看在眼裏,心道:‘寒梅一剪’果然厲害。其他人或將銀針擋開,或躲閃成功,但也免不了被罡氣沖擊受了內傷。八大高手已死其二,剩下的人也聞風喪膽,屁滾尿流,喪失鬥志。見狀,梅隱邪魅地勾唇一笑,宛如修羅再世:“小小蒼蠅,能奈我何,要取你們性命如囊中取物。”

“隱!住手,不要再殺了。”溫羨滿眼淚痕,嘶喊道。

聞言,梅隱身形一震,倏地轉過頭,錯愕地看著溫羨。

溫羨眼淚交錯繼續喊道:“他們都已經受傷了,我求你不要再殺了。我爹在天有靈,見到你為了他染了這麽多血,他也不會瞑目的,我求求你就此住手吧。”

梅隱看著他,彼時淩厲的眼神,竟悉數化為綿柔,戾氣亦消退微許。她僵直著身子,思忖片刻才道:“好,但我要他夫妻二人挑斷手筋腳筋變成廢人。”說著,她疊了數根梅花銀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入段艷和柳安的手腳之內。一時間他夫妻二人相繼慘叫不絕,血流如註,那銀針從皮膚中刺透後又穿梭了出來,只是截斷了手腳內的經脈。

“娘,爹!”溫雪此刻便顧不及,撇開溫羨跑過去抱住了段艷和柳安。段艷冷聲道:“你走開,我沒有你這樣吃裏扒外的兒子。”柳安亦是冷目相對,溫雪佇立在風中,望著阿爹阿娘,又望著梅隱,像一顆孤顫的淩霄花,無處攀援只能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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