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踏雪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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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平靜的日子過了半載,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一切都如往昔一樣平常。原本,他以為,只要時間夠長,他就可以逐漸淡忘梅隱。可是殊不知,思念就像醇酒,愈是釀愈是濃。

山中歲月容易過,世上繁華已千年。

縱然他生活在山林中,也偶然能夠聽見來往的樵夫議論市井消息。

“你聽說了嗎,冰焰。”兩個樵夫你一言我一句,其中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女人說。“聽說了,殺了幾百個人了,都是手無寸鐵的家丁。”另一個人附和道。“這麽說不妥,不是幾百個,光柳家莊就有幾百個呢。”年長的道。“可不是麽,還有清涼寨的,少說也有兩三百人了,全被她殺光了。”年輕的道。“可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清涼寨和柳家莊平日裏素無往來,也沒有什麽仇家,是誰的武功這麽高,又恨他們這麽深?”年輕些的女人繼續問。“那就難說了,他們這些闖蕩江湖的,明面上沒有仇家,不代表暗地裏也沒有。再說了……”年長的女人說到一半忽地戛然而止。“說什麽?你別賣關子呀!”年輕的女人急不可耐地問。年長的女人沈吟一番:“聽說他們都有共同的主人,就是‘仁義無雙’的八公主段艷。”“呲……這可來頭不小。”兩人就這麽聊著走向了深林中。

原來這個冬天並不太平,江湖上忽然被一個名曰‘冰焰’的匪客攪得腥風血雨。她走到哪裏便殺到那裏,尤其是喜歡劫掠富貴人家的王孫公子,曾在一個月內血洗柳家莊和清涼寨。那柳家莊原是淮陽柳氏家族的產業,專設賭坊和鏢局,正所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們便是借了段公主之夫的勢力才有今日之榮華。

很多人背地裏都想置這幫勢利小人於死地,但因八公主勢力正盛,無奈找不到機會。至於清涼寨,那是曾經跟跟隨青鯊幫舵下清風老二的家當,後來她背叛了青鯊幫幫主,獨自脫離青鯊幫會成立了一個全新的主舵,名曰清涼寨。這個清風老二一點兒也不像她的名字那般正直高潔,反而是個背信棄義的墻頭草,風吹兩邊倒,想要鏟除她的人也大有人在。

那個‘冰焰’還有一個特殊的嗜好,她殺人之前都會問一句:“你是孤兒嗎?”若是孤兒,她便刀下留人。若是父母亡了其一,她便斬下其人的一只手,母左父右,若是父母具在,那她便要了她們的性命,讓他們天人永隔。這樣一個十分變態又嗜血的人,居然長了一副美艷的皮囊,她只要眨眨眼,便可以收獲一俱裙下之臣。雖名為‘冰焰’,卻人送江湖外號‘赤練阿修羅’。

佛教當中,阿修羅一族,擁有天人之福報,卻無天人之德行。她們生性好勇鬥狠,嗜血殘殺,其類男人醜陋無比卻力大無窮,女人妍皮癡骨殘忍無情。這個‘赤練阿修羅’的外號,十分符合冰焰的所作所為。

她的名號一經在江湖傳開,人人聞風喪膽。

可是卻無人知其來歷,這個魔頭的前半生仿佛一片空白。

溫羨在聽到‘八公主段艷’這幾個字的時候,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為什麽,為什麽他又要聽見這個名字?段艷這個名字像一個詛咒一樣糾纏在溫羨的人生當中,每當他聽到有關這個女人的事,就都沒有好事發生。現在,江湖上有一個叫做‘冰焰’的女人,屠殺血洗了段艷手下的兩個江湖勢力,那兩個樵夫說,冰焰生的研皮癡骨,嫵媚動人,溫羨很難不把這些形容與那個女人聯系起來。他的心中疑竇叢生,平靜的日子沒過了多久,終究是被打破了。

不知道為何,聽見這一切,他有一種直擊心房的痛楚,並且有一種隱約的直覺,那個喚做‘冰焰’的女子就是梅隱。如果真的是她,那她的目的才不是區區柳家莊和清涼寨,她的目的是段艷——‘仁義無雙’的八公主段艷。

無論如何,段艷畢竟是他的生身母親,就算她不曾養育過自己一天,溫雪也想要見母親哪怕最後一面。

不論‘冰焰’是否真的就是梅隱,暫且可以肯定她的目標就是八公主段艷,如今短短數月已連拔柳家莊和清涼寨兩大江湖勢力,威逼朝堂的一天也不是很遠了。

打定主意,溫羨決定啟程,一來為了見八公主段艷最後一面,二來為了找到梅隱。他也不敢請求梅隱回到他身邊,只是遠遠地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平安無事的活著,便永遠再不見她。

說到底,他心底還是介意那個人的存在,就算他長得再像溫寧,身上流淌著溫寧的血液,可他終究不是溫寧。曾幾何時,他還對溫雪說過自己不在乎被當成溫寧的替身,這話原也沒錯,那時候他的確不在乎。可是當得知他便是溫寧和八公主段艷的兒子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梅隱最恨段艷,最鐘愛溫寧,試問他又何身份能在梅隱身邊自處?走,是他唯一的選擇。

可是為何,他的心那麽痛,痛的肝腸寸斷呢?

江南的冬天,雪似梅花,梅花似雪。

風雪谷外面的冬天,比別的地方來的要晚一些。昔日艷紅的楓樹上盡數鋪滿了皚白,弱柳池畔結了微霜。一片雕零肅殺之感,淒愴之情不由而來。

溫羨著一身素白色輕紗,走在浮屠鎮的大街上,北風吹過,滿街的落葉翻飛,他腰間的琛縭、衣角的輕紗隨風起舞。一點殘陽的落紅款款歇在了地平線上,遠處街道升騰起了濃稠的白霧,看不清城郭內的行人和街邊的樓閣,只能看見零星的碎影黝黑地在濃霧中描繪著這幢城市的輪廓,暮色將近,但他仍沒有找到地方駐足。

他昂首望去,玄色金字招牌赫然在目,不知不覺來到彼時和梅隱吃飯的無名茶樓下。有人說,人在下意識的情況之下會去往一個自己熟悉、十分安心的地方,亦或者一個自己內心格外掛念的地方,溫羨這下明白了,原來他心裏還放不下梅隱。

梅隱一走了之,把整個舊宅邸的家當留給了他,還有那床下皮箱前兩黃金。彼時,他還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乞丐,當他再度來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成為了富甲一方的有錢人。梅隱這個人很怪,她縱橫江湖多載,積攢下無數財寶,可仍然保持著清幽平淡的生活。她幾乎不曾奢侈浪費,除了那天在醉曲坊豪擲千金……

店小二眼見溫羨一身古樸的打扮,沒拿正眼皮子瞧他一眼。但見他從懷裏掏出一錠黃金時,原先在一旁打蒼蠅的小二和打算盤的掌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下來了。“哎呀,沒有想到咱們這個小地方藏龍臥虎,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貴人你可別見怪。”掌櫃的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出來招呼溫羨。

溫羨目光清遠和柔和,淡淡地道:“要一間上房。”掌櫃的明顯是個勢利小人,起先不拿正眼瞧人,等到客人掏出銀子後便見錢眼開:“是是是,小的這就去準備。”

“誒,你們聽說了嗎,那個‘冰焰’……好像就在附近。”幾個劍客打扮的女子在樓下討論著。雖然他們打扮各異,有人執劍,有人耍刀,有人著異域衫群,有人中原儒生裝扮,但共同之處是每個人都面如土色結眉額,好像他們都聞‘冰焰’色變似的。

聽到‘冰焰’二字,溫羨的腳步就停了下來,駐足在樓梯間聽她們談話。且聽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具體怎地也聽不太清,只有偶爾兩句話深入人心。她們說:“上次烏風寨那幫人把‘冰焰’逼到了這邊,她應該就在附近了,我們沒來錯地方。”又有一人接洽道:“段公主昨天張貼了追殺令,江湖豪傑誰能手刃此魔頭,就能得到黃金三千兩,還能做上八公主的媳婦。”第三個人說:“餌雖豐厚,魚卻太大,現在,那個羅剎的手裏少說有上千人的冤魂。整個柳家莊和清涼寨都被她血洗了,不可小覷。”第一個為首的女人篤定道:“不用害怕,我聽說‘冰焰’她已經受傷了。”

“‘冰焰’受傷了?”溫羨聽到這句話,心裏默念了一聲,嘴上卻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站在溫羨身邊的掌櫃的瞬間變得神色緊張、滿頭大汗:“閣下,你、你也是來尋‘冰焰’的?”掌櫃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樓下一桿‘所謂俠士’全部都是身懷武功的高人,她們的耳朵能聽到方圓十裏內的細小聲音,掌櫃在樓上與溫羨的一番話,自然被她們聽到了。剎那間,樓下在座的食客全部都放箸停筷,數十雙眼睛刷刷地匯聚到了溫羨身上。

為首的大姐擡眼望著溫羨的方向,唇邊溢出古怪的笑容:“餵小麻雀,‘冰焰’是我們湘西五影的,賞金也是我們湘西五影的,看你這麽乖的模樣可不要想著染指呀,不然我們手裏的劍是不認人的,就算是男的也照殺不誤。”

溫羨楞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小麻雀’是在叫他。倏又被五個中年女人像獵物一般盯著,溫羨突感一陣寒顫。想起來自己是只身在外漂泊,還是不要引起是非比較安全。於是忙忙對掌櫃道:“我不是來找什麽‘冰焰’的,你搞錯了,帶我去廂房吧。”

掌櫃點頭示意,跑江湖的都知道規矩,沒再說什麽便把溫羨帶到了‘天字一號房’裏。

古樸的房間常年點著一爐檀香,空氣中四散著濃稠的香氛,房間的布置也格外幽淡高澹,雅致脫俗,床架是精美的雕花黃花梨,鬥櫃是紫檀,烏木做的腳蹬和案牘,樓空書架疊放著《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作為點綴,窗欞下擺放了一盞玄鶴琴。

“想不到只是暫時住人的地方都布置得如此典雅詩意。”這裏跟醉曲坊那種夜夜笙歌的尋歡作樂之所不同,到處都染上了濃墨重彩的詩書氣息,也難怪人來人往,人流格外出眾。掌櫃的例行公事道了聲“客官好生休息”之後便退了出去。空落落的房間裏,只獨留下溫羨一個人。

最後一點殘陽被灼熱的焦土吞下,只剩下些魚肚白的餘光,徒留在遙遠的天際。窗外疏影欄斜,光怪陸離的書影侵入房間內的地面,在青石板的磚石上留下些黑曀曀的斑漬。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梅隱曾經對溫羨說過,無論何時只要他想見到她時,她就會出現在她身邊。現在,他好想梅隱,可梅隱卻不見了。

窗欞外,峨眉月已爬上樹梢,像一只款款落在枝椏上的黃蝶,風過留痕雲過留影,包裹著這只橙黃的蝴蝶,像它微微顫動的翅膀。頓時間,天地均已萬籟俱寂,只剩鐘晷滴滴答答的微音甚囂塵上。溫羨躺在柔軟的錦繡被單之上,淺淺地抓住床幃,滿腦子全是彼時□□著身子和梅隱抱在一起的畫面,梅隱的衣角掃過他的臉頰,輕語在耳畔浮響:“溫羨、羨兒……”他搞不清楚梅隱究竟在叫他,還是那個人,她的聲音是那麽輕柔,好像生怕吵醒他。

“白日無定影,清江無定波……”梅隱柔聲在他的耳畔邊念著這句詩,輕輕地愛撫著他的烏發,兩人的□□已然褪去、這如水的夜色中只剩下溫存的纏綿。他蜷蜷地縮在梅隱的懷裏,感受著她的體溫、她的呼吸,一切都是那麽溫暖,她的懷抱將屋外的風霜悉數擋在外面,梅隱一度是他的港灣。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臥榻而眠。數年的光陰,已經消磨了他的意志,融化了他的尖刺,梅隱成了他的遁甲,而終有一天那固若金湯的城池被攻陷,遺下他這個手無寸鐵的匹夫,對外界毫無招架之力。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有人說,愛一個人最深的方式便是將她活成自己。如今,溫羨已練成‘寒梅一剪’,卻終究難逃失去了他的匕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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