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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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連在自己的父母離婚分家的時候都沒說過這句話,那天他自己從幼兒園跑回的家,離家還有十多米的樣子,他看見家門口圍了一圈正在交頭接耳的鄰居。

此時他手裏握著一卷畫紙,上面是幾天前老師布置的作業——畫出你心中印象最深的一個場景。小莫青沒畫摩天輪,沒畫漂亮的禮物,他畫的是一堆扭曲的人臉和一地的垃圾。

上課展示優秀作業的時候,莫青的那份被記不清楚臉的老師單獨從最底下抽了出來,然後和那些色彩鮮艷的看起來就很美好的畫放在一起,懵懂的莫青只記得住兩個關鍵詞。

神經病和沒人要。

如果父母總是吵得很兇的話,離婚對一家三口每個人來說都是解脫。

於是莫青心裏唯一的波瀾就是,“沒人要”這個詞不太正確,因為莫雪要他了,要了他這個神經病。

再過了亂七八糟的二十年,莫雪走了,好吧,可能他真的要承認,當時那個老師說的還是挺有遠見的,現在這兩個詞他都占了。

莫青有輕微的被接觸恐懼癥,很輕微,只有在別人主動對自己有肉體上的觸碰時才會發作,而且一定要他自己看見這種觸碰。

他只見過一次心理醫生,那一次的咨詢中,心理醫生簡潔地告訴他,要控制住心裏的恐懼,調整好呼吸頻率,盡量提醒自己觸碰自己的人沒有惡意,如果做出過激反應要試著道歉並去理解對方。必要時,試著去擴大社交範圍和社交深度,從心理到身理接納身邊的人。

這時候莫青想起醫生對他說的話,他決定翻個身,直接告訴蘇爾亞,他可以留下來一段時間,反正他本來就是想出來散心的。

結果蘇爾亞已經很安靜地睡著了。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蘇爾亞又早就走了,莫青邊吃早飯邊後悔自己為什麽不定個鬧鐘,而且,這個人為什麽總是走得這麽早啊,不是社畜也堪比社畜了。

好在阿媽一直在家裏,莫青詢問道:“蘇爾亞每天一般都是去哪裏?”

阿媽昨天聽見了莫青說“他不走”就稍微放松了一點警惕:“一般他半夜就走了,要去石材市場看料子,那個點人少貨也新鮮。買了貨有時候自己去瞎琢磨,有時候去找他老師,一直到傍晚,挑幾個看得過去的成品送給猴廟那邊的成品店店主,再轉手賣給游客。”

莫青驚訝地感嘆:“半夜就走了?那他一天下來能睡幾個小時啊?”

“以前都是幹一天休一天,這幾天情況有點特殊......”

“怎麽特殊了?”

總不能是因為自己在吧?莫青剛想繼續問,門口突然吵吵嚷嚷地來了一群男人,個個看起來都是標準的南亞人長相,並且氣勢洶洶的,來者不善的樣子。

阿媽變了臉色,趕忙叫莫青上樓:“快上樓,去雜物間找個地方藏起來,別叫他們看見!”

莫青被她推搡著上了樓,他還想回頭看看是個什麽情況,但阿媽已經堵在了樓梯口,並且跟這幫男人激烈地吵了起來,他意識到情況不對勁,這幫人可能是來找蘇爾亞的,趕緊放輕腳步閃進儲物間的窗簾後面。

“咚咚”的腳步聲砸在木質的樓梯上,莫青一邊屏住呼吸一邊胡亂地想,這群人跟蘇爾亞會是什麽關系,按照他與蘇爾亞接觸下來的了解,也許是蘇爾亞父親的人,蘇爾亞算是毀了婚,既叫女方那邊放不下臉,也叫男方不好交代,遲早要被找上頭的。

腳步聲框裏哐當地進了一圈臥室,不過還好沒有摔東西的聲音,莫青的照相機就放在包裏。阿媽還在他們身後出聲勸著,沒過多久,雜物間的門“哐當”一聲被踢開,空氣中可視的細小塵埃紛紛往莫青鼻子裏鉆,他只好抓緊身後的窗臺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被揪出來會怎樣?也許是被利用成找到蘇爾亞的介質,也難怪蘇爾亞會從早到晚地不回家。

莫青憋得一口氣都快回不過來了,那些人才離開,臨走時對阿媽說了什麽,他掀開窗簾,看見房子裏很多比較大型的家具都移了位置。

“怎麽了?”莫青趕緊找到阿媽。

阿媽臉色很差,她也沒想到今天會來這麽多人,抓緊莫青的手激動地開口:“你先出去吧,這群人真是瘋了,都瘋了,一個不被看重的孩子而已......”

莫青的手已經被攥得發白了,他心裏一陣難受,想抽回自己的手:“怎麽了?他們是什麽人?來幹嘛?”

“是蘇爾亞的一些哥哥們,親不親的都有,”阿媽註意到莫青的臉色也不算好,便松開了他的手,“你知道的,他不想結婚,但是老先生一定要逼他,為了什麽,無非是為了利益,商人,都是這樣,逼死了江婉,又要來逼他的親兒子,真不是人......”

阿媽念到“江婉”這個名字的時候緊咬的牙口稍稍柔和了一些,莫青猜測這是蘇爾亞媽媽的名字。

“你去找找蘇爾亞,告訴他,這幾天先別回來,就跟以前一樣,想去哪就去哪吧......當然你也是,你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你不會不管不顧的。”

阿媽殷切地看著莫青,摧毀一個操勞了半生的婦人的防線很簡單,用孩子,特別是視如己出的孩子。莫青看著阿媽的眼睛,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您怎麽辦?”

“我沒事,老先生又不稀罕對我怎麽樣,他待蘇爾亞母親的罪行我都還記得,他遲早遭報應的......洛桑那丫頭也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去吧。”

莫青便背上了自己的登山包,陽光高遠卻直爽,他回頭向阿媽招了招手,表明自己不會坐視不管的。

他獨自走在加德滿都的巷子裏,白天空氣裏的煙熏味要比晚上清淡了很多,遠處的猴廟被彩色的經幡圍繞著,廟尖折射出一點並不刺眼的光芒。阿媽沒有蘇爾亞的手機號碼,莫青這些天也一直忘了跟他要聯系方式——因為怕他纏著自己,所以只能去阿媽羅列出的蘇爾亞可能在的地方找他。

玉材市場那裏想必是找不到蘇爾亞了,他決定先去鄭康明老教授那裏打探打探消息。莫青是半個路癡,但好在那天他害怕自己被拐走,已經牢牢記住了街道的名字,但當他摸到老教授的家裏時,師娘卻告訴他,教授並不在家,應該也沒和蘇爾亞在一起。

莫青道了謝,從公寓裏出來的時候,猴廟廟尖折射的光芒已經能刺到他的眼睛了,或許,只能在那裏等到蘇爾亞了。

他背著登山包,脖子上掛著相機,看起來與成千上萬個曾經來過加德滿都查探風土人情的背包客毫無二致,甚至在某個拐角,他還能聽見久違的母語。蘇爾亞傍晚時才會去猴廟,所以莫青也不急,托著相機對準每一個可能會摩擦出靈感的角落,記錄每一個無欲無求的笑容。

都說信仰是用來粉飾貧窮的,但莫青覺得,如果信仰有一天真的會讓他忘記物質上的貧困與匱乏,那也算是在絕境中求得一絲安慰自己的方式。

猴廟的臺階很高,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一個好心的尼泊爾男子在階梯最下面提醒莫青爬樓梯時一定不要顧著給那些猴子拍照,僅僅一個按快門的時間,它們就有可能撲到你的身上。

小哥的英文勉強能讓人聽懂,莫青笑著向他道謝,然後看他又向自己身後的游客再重覆一遍這句話。

莫青趁這個機會飛快地拍了一張這個小哥的背影。

臺階托舉著的斯瓦揚布拉特廣場上,游客和僧侶的身影交織著出現,風從雪山的方向吹來,滿地咕咕叫的鴿子用翅膀催著這些風往內陸更深的地方去,莫青用攝影師獨具的慧眼捕捉到有一只圓滾滾的灰鴿子啄了一口一只猴子的腳。

真是有意思的地方,莫青笑了,買來一袋鴿子食,一邊拋灑一邊給他們拍照。

或許等會兒還可以給蘇爾亞拍一張他餵鴿子的照片。

一直等到夕陽漸漸地沈下去,莫青坐在石階上吹風,整個加德滿都都在腳下,他看見不遠處的河流邊升起陣陣濃煙。

不遠處的一片鴿子忽然受了驚嚇,羽毛四揚,莫青恍然收回思緒,一擡眼,就看見蘇爾亞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正在逗著腳下的鴿子。

廣場上每個人的影子都被夕陽拉得纏綿,莫青卻能精準地捕捉到屬於蘇爾亞的那個,然後目光一直隨著他向前。

直到蘇爾亞走到距離莫青只剩小幾十米的位置,他都沒註意到眼前有一個人正盯著他看,甚至他身邊一個因為摔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女孩都能輕易改變他的路線。

莫青看見蘇爾亞也蹲了下來,從包裏摸出一串閃閃發光的東西,在小女孩眼前舉起一個手掌,變魔術一般地飛快將那串手鏈套在小女孩的胳膊上。

小女孩瞬間破涕為笑,擡起自己的小手貼住蘇爾亞的手掌。

莫青舉著照相機走了過去。

“蘇爾亞,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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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是典型的自責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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