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司予塵一開始的確沒把她要離婚的話放在心上。

或者說, 他始終覺得事情還能出現轉機。

可直到某天應酬時,手機震了震,顯示是喻歲安的消息。

他原以為,又是來了解他的行程空檔的。

這些日子他確實很忙。

但是忙碌中有幾分是為了躲避現實, 他自己心裏也清楚。

司予塵覺得, 一旦自己空閑下來, 離婚的事情就避無可避。

然而, 喻歲安的耐心顯然已經在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中,被消耗完了。

看著手機界面裏冰冷的轉賬信息。

沒有任何一句多的話語。

那一大筆轉賬, 轉款人是喻歲安。

數額不如當初結婚時他給她的多,但應該已經是她的全部財產了。

司予塵知道, 這證明喻歲安一天都不想在他身邊多留了。

他身處燈紅酒綠,紫醉金迷的地方,意識漸漸被手機裏的那串數字拉遠。

周圍人的推杯換盞,諂媚討好, 所有的一切, 都讓他感覺到無比厭煩。

司予塵隨便找了個借口走出去。

夜深了,歡鬧聲停留在身後,顯得遙遠,但他知道喻歲安應該還沒有睡。

他沒有馬上收取那筆錢。

想了想, 還是發了條消息問喻歲安:【房子看得怎麽樣了?】

過了會兒, 喻歲安回他:【已經簽完合同了,挺滿意的,打算這周末搬過去。】

深呼吸,又慢慢地吐出去。

酒精讓大腦怔楞腫脹, 讓四肢發麻。

他說:【睡吧。】

將那條消息反覆看了幾遍。

然後長按關機鍵, 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轉身重新返回那令人嫌惡的場所中。

臨搬家的前一天。

喻歲安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打包完畢,就等著搬家公司上門了。

考慮到第二天要起早,喻歲安在Hera酒吧向員工交代了幾句,早早就回到龍榆府邸。

她原本打算,今天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一晚。

可推門進去以後,很快就覺得不對——

鞋櫃裏的那雙男士拖鞋不見了,玄關裏的鞋凳也被人動過。

她往裏走了幾步,看到男士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旁。

屋內沒有開燈,司予塵穿著襯衫西褲,倚在沙發靠背上,耷拉著腦袋。

喻歲安瞥了一眼,茶幾上的煙灰缸被人用過。

東倒西歪地撚著幾根煙頭,零散的火星忽明忽滅。

聽到動靜,司予塵整個人都顫了一下,好半天才擡起頭,看著同樣站在黑暗裏的喻歲安。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彼此看不清表情。

“你回來了。”他說話的時候笑著,腦袋向後仰起,搭在沙發靠背上。

“嗯,你呢?”喻歲安見到他也有些驚愕,她將手裏的東西放下,順手要去摸客廳墻上的燈,“怎麽來了燈也不開,黑漆漆的。”

“不用。”司予塵出聲喊住她,“我今晚在這附近應酬喝多了,將就睡一晚明早就走。”

“那你回房間睡吧,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喻歲安說,“我的東西都收拾完了,我睡沙發就行。”

“喻歲安。”他喊她的名字,又笑,那笑聲愈發低啞,好像是高興的,但是又在掩藏著某種情緒,“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

今晚月色混沌,怎麽也照不到沙發的這一側。

只有那松散的白襯衫,可以勉強辨認出對方所在的位置。

喻歲安望著司予塵的方向,心下一楞。

從夫妻到主客。

果然,他也很容易就接受了離婚的事。

她覺得自己還應該再說些什麽,司予塵已經從沙發上躺下。

兩只手支在後腦處枕著,語氣之中,依舊像個閑散紈絝似的逗弄她:“困了,好夢,喻歲安。”

喻歲安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空氣中響起吸氣聲,輕微得如同劍頭一吷。

緊接著似乎是察覺到喻歲安還沒有走,那聲音戛然而止。

司予塵躺在沙發上,擡起一只胳膊,白襯衫的袖口散開,掩住臉龐。

“沒想到我也有這一天。”

他自嘲地笑:“酒太烈了。”

喻歲安以為自己會失眠。

沒想到卻一夜無夢,安睡至天亮。

晌午她醒來,準備用冰箱裏的食材隨意做點早餐應付一下。

因為不確定她搬走之後司予塵會不會常住龍榆府邸,所以也沒有采購新的食材,免得吃不掉壞了都浪費。

冰箱裏還有番茄和雞蛋。

她想了想,取出雙人份,準備給自己和司予塵各做一份三明治。

咖啡濾出濃烈的香氣,喻歲安端著杯柄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不少。

她端著另一份咖啡和三明治來到客廳,看到司予塵還坐在沙發上。

喻歲安難得見到他這副不修邊幅的樣子。

襯衫的後背滿是褶皺,頭發也是亂蓬蓬的,唇角泛出青色的胡渣來。

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你不是這房子的主人嗎?怎麽不去沖個澡,換身衣服?”

喻歲安把早餐在他面前的茶幾上擱下了,才看到面前的煙灰缸上,已經塞滿了煙頭。

他以前,從不在家裏抽煙的,尤其不會在她面前。

喻歲安蹙眉,拿起茶幾上扔著的兩包煙殼瞧了瞧——

都空了,一晚上抽了整整兩包煙。

“不想吵你睡覺,公司還有事,我一會兒就走了。”司予塵話裏倒也坦蕩。

喻歲安“哦”了一聲。

又看見司予塵仰頭喝咖啡的動作,這才發現他眼眶下方發烏的一片,面色也是消沈頹喪,精神狀態極差,像是一夜沒睡。

喻歲安盯著他半晌,還是起身,走到島臺那側。

吃完早飯,又將盤子杯子洗凈,她看了看手機,才問司予塵:“你什麽時候去公司?”

司予塵答:“我都可以,需要捎你一程?”

這人倒也奇怪,前面嘴裏還說著有事,這會兒又變成了都可以。

“不用,我是想說搬家公司的車快到了,這就準備離開了。”喻歲安解釋,“司予塵,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們就再見吧。”

司予塵聽聞,先是拿起茶幾上的空煙殼看了看。

明明剛才喻歲安都已經看過了,他卻像是現在才意識到煙都抽完了。

失魂落魄地在身上搜尋,好半天終於又摸出根煙來,點燃。

那支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骨節分明的手,連這樣隨意的動作也顯得好看。

他深吸一口,吞雲吐霧地。

側頭看向窗外。

十四層,又是一片晴空的日子,連只鳥兒都沒有,哪有什麽風景可看。

明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演技。

偏偏還狀似不在意地問她:“真要走?”

喻歲安梳著低馬尾,長發垂在背後,未施粉黛。

身上套了件最隨意的衣服,卻蓋不住自身的氣質。

她將手擦幹凈,聲音清清冷冷地從客廳那一角傳來:“是啊,畢竟協議是當初就簽好的,不是嗎?”

這話說完,喻歲安就轉身進了房間。

司予塵在客廳看著喻歲安一趟一趟,將收拾好的行李搬到玄關處。

指尖的那支煙,早就燃燼了。

他終是沒忍住,手指用了勁,將煙掐熄在煙灰缸裏。

然後起身,接過喻歲安手中的行李,幫她擺到門口的位置。

“謝謝。”喻歲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吐了口氣。

司予塵想對她說,那也不用這麽急。

但搬家貨運車的司機給喻歲安打來電話,說車子已經停在樓下。

喻歲安道了聲辛苦,便準備去給司機師傅開門。

司予塵一把抓住喻歲安的胳膊,將她攔在玄關處。

“怎麽了?”喻歲安擡頭問他。

司予塵沒說話,手上卻施了力。

他仿佛忘記這樣會將喻歲安的胳膊弄疼,只是想用目光牢牢鎖住她,眼裏是瘋狂的占有欲,以及不動聲色的挽留。

“松手,司予塵。”

喻歲安的聲音像是一盆從頭至尾徹底潑下的涼水,將他澆灌清醒。

司予塵瞬間松了手。

“對不起。”他掙紮著,想要阻攔卻又不敢動作,最後只能低著頭站在她面前,“我不想要什麽協議了,喻歲安。”

“你還有什麽要求,錢,店鋪,只要是我能辦得到的,只要是我能彌補的,你盡管提。”

“別走了,好嗎。”

一向來張揚驕傲,說風就是雨的司予塵,朝她服了軟。

他稍稍擡起頭,怔怔望向她,忍住泛紅的眼尾:“好嗎?”

“你多厲害啊,事業、金錢、房產、婚約、愛情,什麽都想要。”

喻歲安輕聲笑起來,但那笑意卻分外冷淡,往日的溫柔消失無蹤。

仿佛這清冷的,毫無在意的,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她說:“可惜,地球又不是圍著你轉的。”

最後一趟行李被搬運上車。

貨車鋼板車廂重重落鎖。

司予塵大步沖出來,又一次攔下她。

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TC集團總裁,穿著發皺的襯衫,問她:“喻歲安,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這個時候的太陽已經不會火辣辣地炙烤皮膚,喻歲安在原地站了許久。

但最終,她還是走了。

她掙開那只拉著她胳膊的手,頭也不回地坐上搬家公司的車。

貨車發動,速度由慢漸快,愈漸駛遠,只留下那串長長的濃黑色尾煙。

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喻歲安眼中一片清醒。

她臨上車前最後的回答是。

“別太貪心,司予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