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臥室的大燈關閉, 只留了床頭的一盞臺燈。

喻歲安側躺在另一側,背對著暖黃色的燈光。

從小到大,她都是一個人睡。

說實話,是很不習慣的。

就算閉上雙眼, 其他的感官也會被無限放大。

比如, 嘩啦作響的水聲。

是夜晚的大雨打在窗上。

也是浴室裏花灑下的水柱, 砸在地磚上, 濺起在玻璃門上。

漸漸地,讓人分不清。

她依舊闔著眼, 半夢半醒間,她恍惚聽到浴室門被人拉開。

過了一會兒, 後背傳來一絲涼意,是被子被人掀開了。

最後一點昏黃的光亮也被人熄滅了,喻歲安可以感覺到自己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

隨之而來的,是身後的床墊陷下去一塊。

床很大, 司予塵也距離她很遠, 但屬於男人的氣息和濃烈的沐浴露芬香還是瞬間占據了她的嗅覺。

像是在強硬地提醒她,此刻正身居對方的領地。

剛才應該讓他把那床被子留下的。

大意了,喻歲安心想。

這種感覺對於喻歲安來說很陌生。

但意外地,並不讓人討厭。

不知過了多久, 困意終於襲來。

司予塵是在一聲巨響中驚醒的。

雷聲滾落, 窗簾沒有完全合上。

接連的閃電將臥室內部短暫劈亮,隨即又沈入黑暗。

床頭的電子時鐘泛著微光,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

困意濃烈,司予塵正打算接著睡下, 卻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他一回頭, 身旁的床單起了褶皺, 床上卻是空的,沒有人。

衣帽間和衛生間的燈都黑著。

她不在。

意識到這事,司予塵用手摸了一下,她睡過的位置還有餘溫,應該是剛剛離開。

喻歲安,半夜三更,她去哪了?

司予塵穿上拖鞋,拉開主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屋外十分安靜,沒有人。

從書房,到客廳,再到廚房,一片漆黑,只聽得見雷雨聲。

司予塵正準備轉身,回臥室裏拿手機給喻歲安打個電話。

又是一道閃電重重劃破大雨的夜空。

廚房的島臺上,有什麽晶瑩的東西反著光,應著閃電晃了一下。

他走近了幾步,才看到島臺上放著水壺和半杯水,桌面上還淌著大片的水漬,沒來得及擦幹凈。

水漬沿著島臺的四周滴落,恰逢又是一記響雷。

司予塵聽到了非常輕微的,顫抖的聲音。

他繞過島臺,終於看到了——

蹲在角落裏的喻歲安。

她雙手捂著耳朵,腦袋深深埋進雙膝,口中似乎重覆著一句話。

“別過來,別過來。”

“你還好嗎?”

司予塵擡起腳步朝她走過去,他彎了些腰,想去詢問她的情況。

可手指剛一觸到她的背上,就被迅速避開了。

她仍舊低頭抱著自己:“別過來......”

“喻歲安。”

司予塵蹲到她面前,雙手扶住她的雙肩。

“是我,司予塵。”

聽到他的聲音,面前的女孩子緩緩擡起頭來。

她沒有哭,卻是滿臉驚恐的樣子。

那樣的眼神比窗外的閃電還要震撼,劈得人的心臟一陣劇痛。

司予塵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這麽害怕的模樣,程度比在密室裏更加嚴重,還有一種孤單無助的情緒。

這時候的喻歲安,不再是那只狡猾漂亮的狐貍,卻更像是個可憐的受到驚嚇的小兔子。

“司予塵?”

她楞楞地看了面前的人好久,才緩緩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真正身在什麽地方,面對著什麽人。

喻歲安擡起雙手,輕輕掩住自己的面龐。

“對不起,我做噩夢了,夢到被人跟蹤,被人拋棄。”她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想起來喝水,怕打擾你們就沒開燈,結果卻被打雷嚇到了。”

未說出口的話止在嘴邊,司予塵呼吸一窒。

酒吧的事情一直沒有完全解決,原來她嘴上不說,心裏卻是一直害怕的。

還有小時候的經歷,這麽多年,一直是她心裏的陰影。

他卻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是我做的不好。”

司予塵出言,輕聲安撫她。

“今天老爺子第一天回家,我忘記留燈了,抱歉。”

只這一句話,就好像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一束光亮,是專門為她而留的。

喻歲安放下掩面的手,用力搖了搖頭。

雷聲持續不斷,望著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她卻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走吧。”司予塵將自己的右手遞給她,“喝完水,回去睡覺了。”

男人的掌心溫熱有力。

仿佛任何魑魅魍魎都無法近身。

回到臥室,兩人重新在床上躺下,依舊是一個側著身,一個平躺的姿勢。

中間隔著些距離,沒有觸碰到彼此。

等到兩人都習慣了這樣的姿勢和環境。

司予塵才開口,問了剛才在廚房沒有說的問題:“是不是不習慣和人一起睡?”

他知道她還醒著。

果然,等了幾秒便在床的另一側傳來女孩子的回答:“也許吧。”

這聲音有些發悶,像是把自己埋在被子裏。

她還在害怕?

“剛才如果我沒出來找你,你是不是打算等到不打雷了再回房間?”司予塵又問。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從家裏跑出去的那天,還有我的酒吧被人砸毀的那天,都是這樣的雷雨夜。”

喻歲安解釋著。

她沒直接說,其實自己剛才真的就是那樣的打算。

喻歲安背對司予塵躺著,她說完這句話後,身後很久都沒有再聽到聲音。

睡著了?

還是她說了個難接的話題,所以不打算再聊下去了?

喻歲安忽然有些後悔。

這是她自己的事情,不應該把這些負能量的情緒傳染給別人的。

或許,剛才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好了。

她正想要補充些什麽,卻又無從開口,直到耳邊忽然響起了男人翻身的聲音。

緊接著,原本覆蓋在後背上的被子被人擡起。

身後涼涼的,感覺空了一塊。

等不及她做出反應,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從她的身後繞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男人用了些力道,將她從床的邊緣攬過來,往自己懷裏帶。

喻歲安只覺得自己是靠在司予塵的胸膛上。

堅硬的,熱得有些發燙。

他的心跳聲猛烈,不知這原本就是屬於男人的心跳,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正胡思亂想著,喻歲安又聽到司予塵在喊她的名字。

“喻歲安。”

獨屬於他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噴灑在她耳邊。

那聲音就像是夢中呢喃的囈語一般,很輕很淺,只有她能夠聽到。

喻歲安嗯了一聲。

“怎麽了?”她沒忍住問。

“以後你記下一句話,你經歷的所有苦難,在遇到我之後就結束了。”

是啊。

喻歲安忽然記起來。

雖然酒吧被人砸了,但是卻遇到了冒雨趕回來的司予塵。

在地下停車庫被人跟蹤,但是卻遇到了會為她留燈的司予塵。

同學聚會被喻森莉嘲笑為難,但是遇到了毫不猶豫站出來為她解圍的司予塵。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變得輕松了許多,不需要再做出強硬的姿態,獨自一人與那些不友好的事情抗衡。

似乎是沒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

司予塵捏了捏掌心中喻歲安的手,依舊維持懷抱著她的姿勢,聲音困倦。

“睡吧。”

喻歲安沒作聲。

但這一次,她是真的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喻歲安起床時,身邊沒有人。

司予塵已經出門了,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也終於停了。

波瀾褪去,日子恢覆正常。

因為酒吧供貨的事情,白天她和人有約。

雨後初晴,喻歲安便拿著化妝包,找了個家裏光線不錯的地方開始化妝。

妝化到一半,司予塵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音樂聲戛然而止。

喻歲安有些不悅,但念著司予塵昨晚對她的照顧,也沒把這點不悅表現出來。

“在家?”司予塵的嗓音一如以往帶著痞氣,昨晚的溫柔此刻是蕩然無存。

仿佛忘得比喻歲安還要快。

“有事說事。”

喻歲安對著鏡子,拿著兩個不同色的眉筆比對半天,最終選了淺灰色的那只。

“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司予塵懶洋洋道,“給你個機會,考慮要不要換個態度對我說話。”

喻歲安一下子嚴肅起來:“你是說,酒吧被砸的事?”

司予塵不置可否笑笑:“你說呢。”

“是她嗎?證據找到了?”

這個“她”,指的當然就是任心怡。

司予塵嗯了一聲。

“司予塵,後面事,能不能交給我來處理?”

眼角的眼線微微上揚,黑色長發垂落胸口,喻歲安嗓音清冷。

“如果可以的話,下午我忙完之後,去一趟你公司,當面細談。”

“交給你,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知是哪裏學來的惡習,司予塵還在吊她的胃口:“但我有個條件。”

喻歲安發現,司予塵這人是真的很喜歡談條件。

或許這就是商人本質吧,絕不做虧本的生意。

“什麽條件。”

“晚上有個慈善晚會,你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出席。”

“怎麽突然找上我,是因為之前熱搜的事情,想徹底做實已婚的消息麽?”喻歲安覺得奇怪,“還是想讓我幫你擋一擋晚會上的花蝴蝶?”

“不找你難道找別人?畢竟你和我——”

“兩,情,相,悅。”

“歲安,在和阿塵打電話呢?”

司予塵和司老爺子的聲音是同一時刻響起的。

因為在化妝,手機放了擴音。

“兩情相悅”四個字,無比清晰地回蕩在房子裏。

“爺爺。”

喻歲安心中一驚,趕緊將擴音按鍵關閉,捧起手機貼到耳邊。

她完全忘了司老爺子這會兒正在家裏。

老爺子倒是滿面慈祥,語氣和善。

作出一副假裝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走到喻歲安身後的。

喻歲安對著手機咬牙切齒:“故意的吧你。”

手機那端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在喻歲安聽來是放浪又痞壞,就像幼稚無聊的惡作劇被得逞。

“是不是又能怎樣?你發個定位,下午四點,我讓薛恒來接你。”

喻歲安挑眉。

別的不說,收拾司予塵,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餘光瞥見司老爺子還坐在沙發上,客廳開著電視卻沒放出聲音。

像是在刻意留心她這邊的動靜。

“不嘛。”

喻歲安換上一副嬌滴滴的嗓音,對著電話那端的司予塵撒嬌。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夠落到司老爺子耳朵裏。

“我想要你來接我,好不好,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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