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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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宴跟隨隆山父子兩, 再度回到羅伊寨中。

夜裏,隆山將從青衣老道那求來的符箓貼滿了門頭,衣櫃, 床腳, 就連一家三口的枕下也各塞了一張,覺得這回惡鬼該闖不進來了。

卻不知,剛轉過身, 門上的符箓就開始燃燒, 很快化為灰燼。

深夜降臨,小蘭花如期而至,繼續唱泥娃娃。

接連失眠五六天, 嚴重休息不好的銀水再也受不了了。

“你以為哥哥會害怕嗎, 哥哥不怕。”

“小蘭花, 小蠢貨,快出來,哥哥看到你了,你躲在暗處幹什麽呀,出來啊!”

“出來!!!”

耳邊的歌聲還在傳響,銀水還算端正的五官因狂怒變得十分猙獰。

他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異常煩躁地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眼瞼下浮現出嚴重缺覺的青黑, 眼珠子遍布血絲,整個人癲狂扭曲:“來啊, 殺了我,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哈哈哈哈哈, 給你十個膽, 你也不敢動手——沒用的東西!”

“做人時你就受盡欺壓, 還以為做了鬼就能打敗哥哥!天真!大哥永遠是你大哥,你生前死後都翻不出我手掌心!”

歌聲倏然一停。

小蘭花緊咬住下唇,血眸惡狠狠瞪著面前這人,突然尖叫著朝那惡人撲去。

一旁的聞宴,見狀一把揪住她衣領:“傻孩子,他也就嘴上嗶嗶幾句了,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多久的。咱別搭理他,繼續唱……”

被教訓了一頓,小蘭花癟癟嘴,頭頂怨氣勉強散開一絲絲,氣哼哼地依偎在聞宴腿邊,緋紅眼睛盯著銀水,殷紅小嘴挪動,繼續唱歌。

聞宴摸了摸小蘭花腦袋,安撫著她。

旁觀者清,她看銀水盡管舉止失態,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但他的眼神,遠沒到癲狂的程度。

他是故意的,故意激怒小蘭花。他知道,枉死的冤魂情緒極不穩定,很容易被憤怒支配,做出過激的事情。一旦傷害到凡人,手上沾染了血,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很狡猾的人,不……惡鬼。

聞宴冷視著咒罵小蘭花的銀水,在心裏倒數時間:

……兩天。

還有兩天。

繼苗阜崩潰後,第二個崩潰是,是隆山。

神經緊繃,還三天不能睡覺,鐵打的人都頂不住,更別說隆山一個老人。

繼妻子發瘋後,他也漸漸精力不濟,只是為了兒子,咬牙支撐。

卻沒想到,摧毀他支撐下去動力的,也是他最為寶貝的兒子。

當看到大兒子嫌棄母親臟亂,面目猙獰地按著她捶打時,那拳頭猶似也落在了隆山臉上,將他臉打腫的同時,也將腦袋裏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扯斷了。

“逆子,逆子……”妻子的慘叫,引起了隆山的憤怒。

“你娘那麽疼你,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全都給了你……孽障,孽障啊!”

撲上去打罵銀水的隆山,卻發現自己年老體衰,早已不敵壯年的兒子,很快就被掀翻在地。

當拳頭落在自己身上,隆山心底既憤怒,又悲涼。

小蘭花的歌聲還在響,空靈尖銳的嗓音,莫名多了分歡快意味。

身上怨氣也在飛速消散。

要化解怨鬼的怨氣,沒什麽比讓她親手懲罰惡人更有效的了。

看到小蘭花身上濃墨似的的戾氣變得稀薄,聞宴滿意頷首:可以收網了。

到了第四天夜裏,隆山夢境變了。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次,隆山不再變成被虐打的小女兒,而是變老了十來歲,躺在床上沒法動彈的老頭,吃喝拉撒都靠兒子。

本以為他們含辛茹苦把兒子拉拔大,到老了能指望兒子,誰知大兒子卻懶得管他們,任由他們拉撒在床上,沒有飯吃,沒有水喝,饑一頓飽一頓。

因為他們控制不住屎尿,還被嫌棄得不行,他們病了還沒到半年,就撐不住死了。

一夢黃粱,醒來後的隆山只覺得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他腰背深深佝僂下去,吧嗒吧嗒抽著煙,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夢都是反的,假的……

這樣想著,屋裏傳來了,銀水斥責苗阜的聲音。

他操勞一生的老妻,已經瘋瘋癲癲,卻還是被兒子罵的縮脖子,唯唯諾諾不敢吭聲。

銀水盡早起來發現沒有熱飯,暴跳如雷地痛罵起來,邊罵,邊上床來拽苗阜,“沒用的老東西,飯都不做,還要你幹什麽!”

隆山眼神悲涼,哆嗦著手往煙桿裏裝煙絲。

手抖得太厲害,煙絲灑落一地。

當深夜來臨,看到幼小瘦弱的小女兒再出現在夢境裏,睜著漂亮的大眼睛,乖乖巧巧地幫他們做事,嘴巴甜甜的喊爹娘,只希望得到他們一點回應時,隆山失聲痛哭。

遲來的歉疚與懊悔,淹沒了胸腔。

他和孩他娘,都做了什麽。

“蘭花啊,小蘭花,是爹娘對不起你啊……”

煎熬的幾日,總算到了山神祭。

這是麻衣山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節日,生長於大山之中的子民,每年都會向山神獻上最好的祭品,以祈求風調雨順,家人平安健康。

在山神祭前一日,聞宴和小蘭花隨隆山和苗阜夫妻倆,又去看過麻衣婆。

隆山神色頹喪,一邊安撫著老妻,一邊向麻衣婆討要一劑能定魂的藥草,希望能讓老妻恢覆一點兒神智。

夫妻兩的狀態實在糟糕,麻衣婆都生出了憐憫,“你們可遇上了麻煩?”

隆山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頹喪地搖頭,拿了藥,帶癲瘋的老妻離開了此地。

兩人走後,聞宴身影在窗邊浮現。

模樣秀美柔婉的小姑娘,一雙杏眼卻散發與柔弱面貌不符的犀利鋒芒,仿佛一柄隨時出鞘的利刃,要刺破所有晦暗。

麻衣婆嘆了口氣,有些不忍:“姑娘可找到了證據,若沒找到,索性就……算了吧。”

為小蘭花找出真兇,讓惡人受懲很重要,可她還要考慮整個寨子的安穩,隆山家鬧鬼一事傳得沸沸揚揚,已經讓寨裏人不安了。

再任由流言發展,寨中恐會生變,其他寨子若在這時趁虛而入,羅伊寨頂不住。

麻衣婆有些退縮了,她承擔不起那些代價。

聞宴倚靠在窗邊,輕撫著小蘭花的腦袋。

小蘭花百般無聊,瞪著緋紅的眼,玩起聞宴的手,姐姐的手白的像蔥,長長的,軟軟的,滑滑的,怎麽玩都不嫌膩。

小蘭花把這手貼在自己臉上,蹭啊蹭,像小貓崽一樣……

聞宴失笑,跟小蘭花玩了會兒,掀眸,看向不遠處的老人,不答反問:“若找到了證據,寨子會如何懲治這三人?”

羅伊寨不是法制社會,找出證據就能讓惡人受到應有的懲罰。羅伊寨族人犯錯,都是按照寨規處置,而處置的寬嚴,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麻衣婆。

若她找出了證據,最後壞人受到的代價不盡人意,豈不是白忙活了一場。

麻衣婆老臉上顯現出殺絕果決的淩厲,隱帶一絲殺氣:“羅伊寨不容背叛者,殺親滅女,如此喪盡天良的人,留不得。”

聞宴展顏一笑,拍拍小蘭花的腦袋:“老人家公正嚴明,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有一句話沒說——

羅依寨若懲治得不合她口味,讓她的小怨鬼受了委屈,她會另尋他法,讓惡人付出代價。

到那時,寨裏接不接受,就不歸她管了。

喧天鑼鼓聲將聞宴神識拉回,山神祭龐大的隊伍裏,聞宴註視著隆山一家三口。

這一家三口期待了那麽久山神祭,此時跪在隊伍裏,卻有些心不在焉。

山神祭結束,這一家三口隨眾人一同到塔樓外的風雨壩子上,說話,談天,共同商議寨裏接下來的打算。隆山面上浮現掙紮。

他內心在激烈鬥爭。

聞宴和小蘭花站在人群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半晌,他心裏似乎終於鬥爭出了結果,赫然起身,腳步沈重的,走到壩子中央。

正議論的寨民覺得奇怪,話語一停,紛紛問怎麽回事。

銀水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忙大聲道:“爹,還沒到你說話,快下來!”

“爹,不是說好的嗎,拜完山神就回去,娘還要吃藥!”

隆山恍若未聞,他眼下青黑,身形瘦削得厲害,腳踩在地上,卻前所未有的穩。

他在壩子中央站定,所有寨人頃刻安靜下來,不明白一向寡言少語的隆山要做什麽。

隆山老眼巡視過周圍面露驚訝的族人,蒼涼的,說出一件駭人聽聞的事。

“我們的小女兒,蘭花,不是偷溜出去玩死的,而是,被她大哥打死的——”

這話立即引起巨大的轟動,所有人震驚地望向銀水。

銀水臉色一變,赫然拄拐起身,在圈外厲聲大叫,“都別聽他的,我爹瘋了!”

隆山看也不看兒子一眼,續道:“蘭花的屍體,是我們埋的……”

寨人已嘩然大驚。

銀水青筋暴跳,低咒一聲,就要過去拉老頭下來,卻突聽得一聲輕斥。

“都安靜,聽他說。”

麻衣婆拄著拐杖,由寨裏兩個德高望重之人攙扶著走出,在壩子中間站定。

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所有寨民安靜下來。

“麻衣婆!”眾人恭敬行禮。

銀水還想掙紮,卻立即被兩個滿身肌肉的壯漢擒住,強行摁跪在地。

壩子中央,隆山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寨民耳中:

“我跟她娘埋了她,後來,小蘭花回來了,我兩怕人查出來,又把她從墳裏扒出,燒了她……”

隆山一一交代讓人齒縫發涼的罪行,將眾人驚得楞在原地。

麻衣婆震愕半晌,很快回神,轉過頭,眉頭倒豎,厲聲質問被壓在地上的銀水,“你爹說的話,可屬實?”

銀水幾乎咬碎了牙齒,梗著脖子狡辯,“我爹瘋了,他說的話,不可信。”

“他爹沒瘋……”

這時,又有一道顫巍巍的身影,登上高臺。

是苗阜。

苗阜神智清醒了一些,老眼含淚看了眼周圍的寨民,短短幾日,她像是衰老了十年,顫聲道:“他爹說的……都是真的。”

轟地一聲,壩子上炸了起來,所有人瞪向銀水。

銀水猩紅眼珠幾乎瞪出眼眶,直勾勾盯著爹娘的方向,“我娘也瘋了!他們被小蘭花嚇瘋了,受她威脅,故意害我!爹,娘,你們為什麽要這樣!”

夫妻兩望著臺下的兒子,只覺得痛心:“要不是萬不得已,有哪個當爹娘的,會故意害自己的兒子。銀水,你錯了,認錯吧。”

“兒啊,你為什麽,變成了這樣……”

夫妻兩眼見到這樣的兒子,猶似被尖錐刺心。

其實夫妻兩偏心兒子,並不是指望兒子將來為他們養老,而是對這個大兒子的心疼。

大兒剛生下來便有殘疾,又體弱多病,他們難免要多多費心。可這個孩子太苦了,小小年紀就要拄著拐杖,被其他的孩子笑話,每次都是哭著回來,後來連出去玩都不願意了。他也乖巧得讓人心疼,看到娘做飯,就坐在一邊幫忙擇菜,看到爹搬東西,一瘸一拐地過去捧……

雖然沒出多少力,可他們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有一次,他哭著說,他也想要一雙健全的腿,不是害怕別人嘲笑他,是怕別人嘲笑爹娘,生了個廢物兒子……

這句話,他們二人記在了心裏,久久難以忘懷。即便後來,兒子變了,他們對他總抱有一份心疼和偏愛,認為兒子是被自己的腿影響了心性,早晚還能再改回來。

他們不知道,是不是就因為他們的溺愛,讓那麽乖兒子變成了惡魔。

要是那樣,該死的,是他們。

夫妻兩痛哭流涕,讓不少人心裏惻然。

旁觀的銀水卻沒有一點感動,他臉上陰雲密布,幾乎是用看仇人一般瞪著上方的父母,拳頭捏得哢哢響,齜著牙,恨不得沖上去吃了兩人。

壩子上,寨裏所有人都用看畜生一樣的眼神,望著他。

一百年都沒見過這麽惡的人。

“連自己的親妹妹也能下這樣重手,簡直是孽障,孽障啊!”

“像這樣的孽障,必須用最重的懲罰!”

“隆山兩口子再偏心,也不能全拿閨女當草啊,這樣的人,我們可不敢跟他一個寨。”

“嚴懲,必須要嚴懲他!”

銀水鼓著眼,嘴唇翕動幾下。

這時,他看到人群裏,小蘭花身形顯現,充滿惡意地笑著。

銀水手背青筋迸出,小、蠢、貨!

不過,你以為逼死了大哥,你就成功了,不,你會更悲慘……

銀水嘴角竟浮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麻衣婆做出立寨以來最嚴厲的懲罰,“咱們寨子之所以能立穩,原因便在於大夥兒團結一心,才能在其他寨子的圍攻下立於不敗之地。我們寨裏的規矩,不準禍害自己人,今日隆山家三人犯錯,必須按寨規處置……”

對於銀水這個惡人,處於極刑——火刑。而隆山夫婦倆雖未參與害死女兒,但常年縱子行兇,任由兒子虐待女兒,並替兒子遮掩罪行,燒毀女兒屍骨,雖及時醒悟,但大錯已鑄下,羅伊寨留之不得,驅逐出寨。

麻衣山一帶地形奇詭,猛獸眾多,其他寨子又極度排擠外人,驅逐出寨,從此生死難料,是僅次於火刑的嚴懲了。

聽到寨中人對自己的判決,銀水猩紅的眼珠詭異大睜,意味深長地瞪了眼小蘭花,隨即哈哈大笑。

“好啊,要我的命是嗎,你們都別後悔。”

說完,竟站起身,把拐杖往旁邊一丟。

麻衣婆意料到事情不對,厲聲道:“攔住他!”

可已經晚了——

銀水五指成爪,對準胸口噗嗤插進去,兩下翻攪,掏出了一顆還在鮮活跳動的心臟。

鮮血噴濺,周圍人頂著血驚恐後退。

“噗”一聲,銀水哈哈大笑著將心臟一把捏碎,將掌心血抹到蒼白的臉上,用一種惡狠狠的眼神掃過在場每個人,被他目光掃過之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毒蛇盯視,無一心底發寒,骨縫發冷。

銀水帶著詭異的笑,身體砰然向後倒下。

“怎、怎麽回事?”有人顫巍巍的,想著要不要上去看看。

麻衣婆卻嗅到一股異常嗆鼻的血腥味溢出,駭然失色,急聲道:“退後,都退後。”

就在她聲落瞬間,四周風雲突變,方才還艷陽高照的天,風雲大作。

一股不祥的氣息,侵占了整片空間。

一道“桀桀桀”的古怪笑聲,在風雨壩上升騰而起。詭異笑聲裏,夾雜著說不出的愉悅,好像被封禁許久,終於能跑出來了的惡鬼。

寨民心下大駭,紛紛往麻衣婆處跑。

狂風裏,一道碩大扭曲的鬼影,金蟬脫殼般,從銀水冰涼的屍體中鉆出。

碩大的腦袋,猩紅暴突的血眼,強壯而扭曲的身軀。

——極惡之鬼!

惡鬼不懷好意地看向人群,目光落在一處,突然伸長手臂,搶過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小孩驚恐地哭喊起來,孩子爹娘大叫著跪下求饒,人群霎時恐慌。

銀水發出得意的笑聲,捏起小孩軟嫩的手,張大了嘴巴,就要把那手往嘴裏塞。

先前他躲在殼子裏,連走路都得裝瘸,還要忍受所有人的嘲笑,這窩囊日子他過夠了,終於能出來動動手腳了。

一個羅伊寨的人算什麽,都是他的食物。

“哈哈哈!!!”

惡鬼舌頭舔了孩子的手,齜出牙齒,正要一口咬下去。

這時,手臂卻忽地一疼。他手一松,哇哇大哭的小孩從臂膀中掉落,徑直摔落下去。

眼看孩子要摔傷,另一道瘦長的鬼影突兀出現,細長胳膊一把撈起小孩,拔腿就跑。

銀水瞇著血瞳望去,楞住了。

那提溜著小孩狂奔逃命的鬼影,脖子細長如鴨脖,腰腹大如擂鼓,是……餓死鬼?

呵,一個餓死鬼,也敢從他手上奪食,活不耐煩了。

銀水怒不可遏地發出看一聲尖嘯,當下拔足去追。

這邊,見壩子上出現了第二只惡鬼,眾人心底生出了絕望,兩只鬼,難道天要亡羅伊寨?

被搶走孩子的父母,更是心灰意冷。

卻在這時,他們的孩子,被一雙黑漆漆的鬼手,動作溫柔的還了回來。

孩子母親趕緊抱住孩子,語無倫次:“小寶!”

他們感激地擡頭,卻只見一道龐大的鬼影,在慢慢淡化,消失。

兩人不可置信。

……救下他們兒子的,竟是另一只惡鬼?

聞宴這邊,將鬼十三收回鎮魂符,便放回袖中藏好,然後飛快拖著小蘭花後退一步。

謝稚瞥見她的小動作,若無其事道:“姑娘放心,在下什麽也沒看見。”

聞宴微松口氣,拍了拍他胳膊:“謝了,以後你有什麽事,盡管找我,只要我能做到。”

謝稚啞然失笑,“若有事,在下必不會客氣。”

話不多說,兩人進入正題,不約而同擡頭,盯著前方那碩大扭曲的身影,臉色凝重。

這是——

地獄道惡鬼。

比餓死鬼更兇殘,更狠毒,破壞力更大的惡鬼。

凡進入地獄道的惡鬼,生前盡是些喪盡天良,十惡不赦之人。他們手上無一不是沾染了無數血孽,一身罪業永生難贖,便只能待在地獄道永受折磨。

……這是,十分棘手的惡鬼。

小蘭花盯著從銀水身體裏鉆出的鬼,雖離得遠,依然能感覺到一股壓迫,不由握緊了聞宴的手,“姐姐,他是誰?”

聞宴道:“他是占據你哥哥身體的惡鬼,真正害死你的,就是他。”

聞宴望著眼前的惡鬼,一手揪住蠢蠢欲動想要報仇的小怨鬼,一手從袖口裏取出功德匕首,全神戒備。

不用擔心,有她和白無常共同努力,肯定能抓住這只惡鬼。

“謝大人。”聞宴低聲叫了聲人,提醒他註意打配合。

謝稚很有默契地嗯了聲,然後——

舉步沖了出去。

聞宴:“!!!”

回來,這是集體行動啊餵。

而這邊,惡鬼銀水失去了餓死鬼的蹤跡,開始大肆攻擊起羅伊寨來,凡人如同螻蟻,望見他們眼底的恐懼,他更覺得意。

誰知,就在這時,忽然感覺到一股攝鬼的氣息,熟悉的可怖氣息,讓他陡然楞在了原地。

這是,這是——!

要是鬼也能出汗,惡鬼銀水如今恐怕早有汗流如瀑。在腦袋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他拔腿就跑。

可已經晚了。

一道無悲無喜的嗓音,仿若勾魂鎖鏈,冰涼纏上了脖頸,“地獄道惡鬼,該回去了。”

清脆的嘩啦聲響起,一根手臂粗的鐵鏈,從腹中穿過。

等聞宴拖著小蘭花跑到跟前時,惡鬼銀水已被收服,白無常的手上,已多出一團黑中帶血的霧,看煞氣濃度,是十多個鬼十三。

聞宴幾乎是嘆息著端詳那團黑霧,有些遲疑:“他就是……百年前逃出去的惡鬼?”

傳說中,兇神惡煞的,地獄道的惡鬼?

謝稚溫雅目光頷首,“逃了一百年,也該回去了。”

聞宴:“……”

她看這惡鬼的態度,並不是很想回去。

不是,不是說白無常一天只能捉一只惡鬼嗎,以這種效率,閉著眼瞎捉也能捉幾十只吧!

鬼市傳言這麽不靠譜的嗎?!

聞宴按捺住瘋狂吐槽的心,問:“這鬼,帶回去要怎麽處置。”

謝稚溫雅面容透著冷意,嗓音有種冰泉般的寒凜:“擅離地獄道,戕害凡人,先將其移交至枉死城,助被其害過的怨鬼化解怨氣,之後,投入九幽之地。”

投入九幽之地,是幽都最為嚴苛的刑罰。

相當於給惡鬼判了死刑。

聽到白無常的話,惡鬼黑霧疑似十分恐懼,劇烈掙紮,被白無常漫不經心地納入袖中。

聞宴聽到惡鬼會先交給枉死城處治,爽了,再聽到惡鬼的下場,簡直不能更滿意。

小蘭花怨氣太重,光揭穿這些惡人的罪行,怨氣並不能退散幹凈。殘存的怨氣,要麽等她自己慢慢消化,要麽,用某些手段,刺激她身上的怨氣,快速消散。

讓怨鬼親眼看到惡人的慘狀,是最快消解怨氣的方法。

小蘭花也很滿意,聽到惡鬼以後的慘狀,她身上怨氣消散,只剩下冰糖葫蘆外層冰殼一樣的薄層。

回枉死城後,再親眼目睹惡鬼受罰現場,怨氣就能徹底消散了。

惡鬼祛除,風雨壩上黑雲消散,金光刺破雲層,陽光明媚。

急急逃跑的寨民,似受到某種指引,不由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

柔和日光下,小蘭花面帶微笑,朝這邊的人揮手,隨後,開開心心地轉身,朝一團白光撲去。

“小蘭花這是,怨氣消散了吧。”

“好孩子,受苦了,一路好走啊。”

隆山夫婦再見到女兒,痛哭出聲,小蘭花,他們的女兒……

麻衣婆朝離去的小蘭花揮手,同時也聞到了,在小蘭花身邊,還有那小姑娘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隨著那孩子離開了壩子。

那姑娘,是渡化冤魂的仙子嗎?

麻衣婆望向氣味遠去的方向,突然間老淚縱橫,仿佛看到希望般,撐著拐杖,緩緩跪了下來。

希望仙子,能幫助他們羅伊寨人,擺脫這命運……

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著跪下,虔誠祈禱。

聞宴離開羅伊寨後,天上灑落了一些功德。

因為解決的是一個即將化為厲鬼的亡魂怨氣,這一次功德充沛,夠她使用一個月的。

扣除這期間為完成任務消耗的功德,和鎮靈咒失效流失的一部分,大概凈賺了十天。

聞宴剛要開心開心,轉而想到她欠下的那十萬功德,臉很快又耷拉了下來。

……她的功德,還遠遠還不上債啊。

主要是她身上兩道禁術消耗太大,何時除去這兩道枷鎖,何時才能實現功德自由。

想到這,聞宴抿住嘴唇,左手伸入右手袖裏,下意識摸了摸功德匕首。

看來,光對付陳牧堯那些人還不行,還必須跟藏在三世家背後的那些邪道正面交手。

能布下連她也解不開的邪術,那些邪道不弱。她不信,以那些人高深莫測的能為,會心甘情願縮藏在三世家背後,當一群凡人的走狗。

他們到底存的什麽心?

想不明白。

聞宴又跑了神,想起在山神祭開始前,她與麻衣婆見的最後一面。

除了商談對惡人的懲治,麻衣婆還請求了她一件事。

“老身看姑娘身懷異能,想必是奇人異士,能不能請姑娘幫忙查一查,麻衣山的問題?”

“不知姑娘是否知曉,數百年前,有幾百人為逃離戰亂來到麻衣山,在此地紮根,那便是我們的祖先。那幾百人後來分作數十批,占據麻衣山各處寶地,立下山寨。立寨之初,所有寨子親如一家,彼此攙扶著在深山裏活了下來。直到一個法師到來,說出一則預言……”

那個預言,與白無常所說的那個故事,一模一樣。

——百年後,麻衣山只能存活下來一個寨子。

由此,麻衣山各大寨子展開了長達百年的爭鬥。

對於這個預言,麻衣婆思索了半輩子,總覺得哪裏不對。

“實不相瞞,老身雖帶領寨子發動了幾場戰爭,卻並不喜戰,甚至厭倦這樣沒完沒了的爭下去。起初,老身以為只有自己這樣想,直到十年前破了秋山寨,遇到秋山寨裏的麻衣婆,秋月……”

麻衣婆以為,那個秋月會恨死她,臨死前也要給她個詛咒,卻沒想到,秋月臨死前看著麻衣婆,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

“終於……解脫了。”

秋月也厭倦戰爭,可身為秋山寨麻衣婆,她身不由己,為了整個寨子能活下去,多活幾年,她不得不打。

若能安穩活著,誰喜歡風雨飄搖,朝不保夕。

也是那時,麻衣婆對當年那法師的預言,產生了懷疑。

“我常常在想,預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假若沒有那個預言,麻衣山會不會是另一番景象?”

“老身鼻子很靈,能聞到每個寨民身上的味道,都是血腥味。從前只有殺過人的大人身上才有,可近幾年,連剛出生的孩子,身上也有這個味道。帶血腥味的孩子長大一點,脾性都暴戾兇殘,像是天生的惡人……老身預感不妙,直到聞到了姑娘身上的味道。姑娘說,這是代表惡人的味道,外面正常人,都沒有這味,老身才知道,這預感竟成真了。”

“戰爭讓我們罪孽纏身,死後到地底下,怕也沒好結果。”

“可這時,即便老身想停止戰爭,其他寨子也是不肯。我們已經停不下來了,說不定哪天,下一個覆滅的,會是羅依寨。”

“老身有種預感,哪怕最後活下來的是羅依寨,我們也不一定能活到最後——”

因為麻衣婆已經察覺到,麻衣山的環境,越來越不適合生存,土裏出產的糧食越來越少,山裏的獵物越來越兇,哪怕他們多麽虔誠地祭拜山神,情況依然每況愈下,像是要滅絕所有人族。

即便他們贏了,成為最後一個寨子,這座大山,怕也容不下他們,那麽等待他們的,怕是一場滅頂之災。

“姑娘能不能幫我們查一查,這裏面到底是什麽原因,到底要怎樣,才能結束這種命運。”

聞宴當時聽到麻衣婆的請托,心下暗驚。

——麻衣婆的請求,正好與白無常此行的任務一樣!

麻衣婆意識到這種狀況不對,開始質疑那個法師的預言,懷疑有人在背地裏操控一些事情,掌控他們的命運。

聽完,聞宴開始正視面前的老人。

高人來自民間,誠不欺我,面前老人是聞宴見過的,最為睿智的老人。

看在麻衣婆幫了她的情分上,聞宴道:“可以,我會幫你調查,但不能保證,一定能查出結果。”

“但我一定會盡量,揪出真相。”

因為,這同樣也是她和白無常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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