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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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宴貓戲老鼠, 當真數起了數。

陸嬰如和陸臨溪不約而同地緊張了起來,“聞宴,你這個賤人!”

不愧是親兄妹, 罵人的神態和語氣如出一轍。

聞宴不緊不慢地數:“四——”

陸臨溪咆哮, “你休想離間我們兄妹的感情。”

聞宴:“三——”

陸嬰如在水鏡裏破口大罵,陸臨溪忙安慰急哭了的妹妹。

聞宴:“二——”

兩兄妹遙遙對望,瞬間達成一致, 決定共同禦敵。

聞宴的命捏在他們手上, 不敢真的傷害他們。

最後一字落下,沒有人做出決定。

室內寂靜,落針可聞。

陸臨溪和陸嬰如靜等了會, 沒見到聞宴動手, 松了口氣, 隨即露出輕蔑的表情。

就知道,這女人不敢對他們動手。

聞宴笑睨了一眼有恃無恐的兩兄妹,故作苦惱地嘆了口氣,淒苦道:“其實,我知道,無論我怎麽逃,都逃不出梁州,逃不出三世家的手掌心。”

躺在替命陣中央的陸臨溪直覺不對, 水鏡裏的陸嬰如渾然未覺,得意洋洋了起來, 高傲道,“你知道就好, 還不快放了我們。”

聞宴眼神奇怪的看向水鏡。

以陸嬰如這感人的智商, 是怎麽一遍一遍成功地陷害原主, 還把男主男配們蒙在鼓裏的?

哦,或許,不是陸嬰如擅長計謀,而是那群男人們擅長……

——只為了,讓她開心。

不過,他們甜甜的愛情,硬要拉原主進來幹什麽呢。

聞宴壓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我知道逃不了,所以不逃了,可我也知道,我註定要死的,區別只是早死幾天,和晚死幾天而已,所以也不掙紮了。死就死吧,但臨死之前,我總要做點什麽。”

聞宴目光幽幽地看向替命陣,臉上浮現出濃烈的瘋狂之意。

她伸出腳,將腳碾在陣法線上,用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狠絕聲音道:“陸嬰如,我這一生的悲慘,皆因你而起。現在,我們一起去死吧。”

說著,腳狠狠踩下!

腳距離血線還有一絲縫隙,兩道倉惶聲急切響起。

“住手,你這個瘋子!”

“我……我要活。”

聞宴腳停在半空,視線落在那個想要活下的惜命人身上,眼裏露出譏誚。

陸嬰如!!

果然啊……

陸臨溪不可置信地看向水鏡裏的親妹妹,一身熱血瞬間涼透,不可置信道:“阿嬰?”

陸嬰如眼神閃躲,聲淚俱下,“對不起,二哥,她瘋了,我害怕,我好害怕嗚嗚!”

陸臨溪習慣使然,下意識安慰道,“別怕,別怕,有……”

話說一半,他的話啞在了喉嚨裏。

陸嬰如痛苦不堪,歇斯底裏大吼:“二哥,我不想再躺在床上,被所有人視作負擔,心疾發作好痛,二哥,我不想再痛了。”

陸臨溪怔怔地看著她。

她下一句話,徹底將他打入冰窖。

“哥哥,求求你……我、我會為你報仇。”

哦豁,兄妹二人拆夥了?

聞宴鄙視輕笑。

陸家兄妹既做出了選擇,她自然要成人之美。

將手放在了啟動陣法的地方,平靜地啟動了陣法。

替命陣還是替命陣,只是躺在陣法裏的人變了,但最大的獲利者仍舊是陸嬰如。

然而,陸大小姐似乎並不感恩。

她瘋狂地咒罵聞宴。

“聞宴,像你這樣惡毒的人,會不得好死,死後永墮幽冥。”

“不得好死……陸大小姐,你真會說笑。”聞晏嗤笑,看著陸嬰如醜陋的嘴臉。

“我若算惡毒,那你算什麽?你不配說永墮幽冥這句話,因為,你之惡毒,註定了你有今生沒來世,你連入幽冥的資格都沒有。”

“陸嬰如,在你理解中何為惡毒。”

“你們妄圖挖我心,奪我運,害了多少人命,你心裏沒數嗎?”

陸嬰如楞了半晌,小臉扭曲:“你一條賤命,當我稀罕,聞宴你會不得好死——”

聞宴被逗笑了:“哈哈,不稀罕,那你怎麽會落進我手裏。不稀罕,為你這條狗命,汲汲營營的陸臨溪又怎麽會落得這般下場。陸嬰如,你連你親哥都能說舍就舍,你的醜陋,簡直讓人大開眼界,你說,我若把你們不稀罕的這些事,一件一件暴露世人之前,你們陸家會怎麽樣?”

“風光霽月的三大世家啊,謀害人命,奪人氣運,你說,世人會容得下你們嗎?”

陸嬰被聞宴的話,嚇得打了一冷顫抖。眼睛剜著聞宴,咬牙切齒道:“聞宴,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陸嬰如,在我不得好死之前,肯定會拉幾個墊背的,其中肯定有你的份。”

聞宴看著水鏡裏竭力壓制仍囂張跋扈的少女,眼底泛起冷意。

她擡步走入陣法中,取出功德匕首來到了陸臨溪身邊,蹲下身來。

昔日囂張不可一世的陸二公子,而今趴在地上,如一條瀕死的狗,他妄圖施加給聞宴的,到頭來都落在了他身上。

陸臨溪眼底倒映出聞宴的模樣,驚懼的表情像見到了噬人的惡鬼:“你還想,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收回本屬於我的東西罷了。”

尖銳刀鋒來到陸臨溪胸口,陸臨溪想掙紮,手腳卻失去了控制,只能驚恐地喘息。

陸嬰如驚恐尖叫:“二哥,聞宴,你放開他!”

“放開……陸嬰如,這不是你選的嗎。”聞宴視若無睹,匕首對準陸臨溪胸口,狠狠紮下去。

隨後,將手摁在他胸口破開的血洞上,拿走本屬於她的功德。

功德進入體內,聞宴蒼白的臉頰逐漸紅潤起來。

而陸臨溪的臉卻變得慘白,一身功德盡被散出,生命也在飛快流逝,如中風般四肢抽搐,眼神逐漸失去亮光。

纏繞周身的因果線,沒了功德的保護,猶如索命的絞肉索,帶著濃烈深重的怨氣,一點一點縮緊。

“唔,唔!”陸臨溪額頭青筋虬結,瞳孔急劇縮小。

陸嬰如心痛得咬牙,“哥……”

“報應諸身的感覺如何?”聞宴冷看垂死掙紮的陸臨溪,臉上的笑容刺得陸家兄妹眼紅。

聞宴淡淡道:“不屬於你們的東西,終究要還回來的。陸家、陳家、韓家,你們三世家違背天道造下惡孽,遲早會遭報應的。當報應降臨,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平平淡淡一句話,既像詛咒,又像是預言,在陸家兄妹二人的心底裏掀起莫大的惶恐。

不,不,世家不會倒……

聞宴漫不經心地撂下這句話,便走出陣法,在一旁看兩人下場。

因果反噬,陸臨溪沒挺過一炷香便奄奄一息。命格剝離體內,不啻於將一身筋脈骨頭生生抽出。

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由於兩邊的陣法相隔甚遠,另一邊為徹底轉換命格,不得不加大了抽取力道,就連神魂也在痛苦的拉扯中,被扯碎了。

終於——陸臨溪,魂飛魄散。

陸嬰如悲愴地註視著這一幕,赤紅雙眼透過水鏡,惡鬼般緊盯著聞宴的臉,眼眶裏滑落兩行血淚。

“聞宴,我發誓,我不會放過你,我永遠不會放過你的!”

“二哥,對不起……”

鱷魚的眼淚,看的聞宴惡心。

“這個誓言回送你,我與你之仇,不共戴天。不過,我可不像你,只會放狠話,我喜歡付諸行動。”說著,聞宴雙手一舉,右手指母緊壓左掌掌心,一個神秘的法印突然從雙手中躥出,猛得一下打到鏡中。

一團冷焰在鏡中,突然升騰,灼噬著陸嬰如的靈魂。

“好好享受吧,這只是我從你身上收回的利息,你不用僥幸,待到他日,我會連本帶利的收回來。”聞宴平靜地看了一眼陸嬰如,轉身,步出了密室。

道觀外已黑夜沈沈,伸手不見五指,天空不知何故被渲染成了血紅。

“恩人。”

鬼十三見聞宴安然無恙走出,如狗狗般欣喜地撲來,圍繞著她打轉。

剛才恩人不讓它進去,它可擔心了。

聞宴笑著摸了摸鬼十三的大腦袋,淡淡問道:“鬼十三,你是惡鬼,行走在陽世終究危險,可能再被邪道抓走,你要不要隨我回幽都。”

三惡道再艱苦,也總比在陽世跟著邪道胡作非為的好。惡鬼身上倘若累積太多冤孽,天道不容,便只有魂飛魄散的下場。

鬼十三搖頭,一雙血紅眼緊盯著聞宴:“不回幽都,不回……我,跟著你,保護你。”

跟著恩人,能吃飯。

養一只惡鬼?

聞宴有些意動,鬼十三的戰力,在惡鬼裏也算不俗,有它當保鏢,以後萬一遇到危險,就是一個相當給力的助手。

聞宴沒回話,沿著青石板路,負手往道觀前殿走去。

身後,鬼十三還以為恩人嫌棄它,耷拉著腦袋,像犯了錯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

聞宴一回頭,鬼十三就飛快地遁走,藏在路兩邊的樹影裏,等聞宴回過頭,才躡手躡腳出來。

聞宴察覺到身後窸窸窣窣的響聲,搖了搖頭,無聲嘆了口氣。

“鬼十三,你應該知道,陰差是不能養鬼的。”

沈默的恩人突然開口,鬼十三嚇了一跳,暗淡地耷下腦袋,“恩人……”

可是,除了恩人身邊,它也不知道該去哪裏了。同一批的兄弟姐妹都死了,其他批的兄弟姐妹彼此都不親近,甚至會把他當成搶奪鬼母寵愛的敵人,它只有一個人,不想再回餓鬼道了。

聞宴思忖一番,“你想在我身邊,也不是不行。”

鬼十三血紅眼睛一亮。

聞宴說出要求:“你要跟在我身邊,就得聽我的話,不能作惡,不能禍害凡人。而且我時常進入幽都,你大搖大擺跟在我身邊,終究不妥。你可願再回到鎮魂符去?”

一聽到又要被關回去,鬼十三瘋狂搖頭。

可忽然想到什麽,問了一句:“要是被封印,有吃的嗎?”

聞宴噗嗤笑了,“當然,我回去以後,就去鬼市買些香燭紙錢,每天管你一頓飯,可好。”

那可太好了!

鬼十三忙不疊點頭,嘴巴裏都快要分泌出唾液,完全沒意見了。

看到它饞嘴的樣,聞宴忍俊不禁,她在道觀兩側房間裏翻找出一沓符紙,毛筆和朱砂,就著正殿的供桌,提起筆,凝神靜氣,幾乎在瞬間就集中了註意力,開始繪制符箓。

下筆行雲流水,一張張符箓流轉著逼人的靈光,出現在筆下。

若此時有修道者在旁邊看,恐怕要驚掉下巴。歷來畫符,無一不是極耗損精力靈力,需凈身凈手,設案焚香,還沒見過這樣,符箓仿若流水線上加工的產品,一張接一張。

聞宴卻是早已習慣這種制符速度,現代人習慣內卷,她更是玄學界內卷之王。若非胳膊酸腿疼,她手速還能再快些。

畫好了符,將其餘收起,聞宴拿著鎮魂符,來到鬼十三面前,手上結印,鎮魂符線條一亮,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吸力。

鬼十三沒有抵抗,極罕見地乖乖垂下腦袋,任由人將它收入鎮魂符中。

收了鬼十三,聞宴將鎮魂符妥協放在袖口,大踏步走出道觀。

剛擡頭往上看,就見天空炸開了一朵蓬蓬絢麗的煙火。

聞宴昂頭看到煙花,瞳孔一縮。

啥情況,邪道打敗了白無常,高興地放起煙花慶祝了?

聞宴盯著夜幕下炸開的煙火,越看越呆不住,當即取出一張瞬移符,就要下山去找白無常。

卻見天上炸開的煙火越來越大,整座山也開始地動山搖。

千山觀外,風聲驟緊。

一柄長劍劃破夜色,氣勢洶洶,朝聞宴背後刺來。

聞宴聞風,迅速閃身。

同時,手已伸入袖裏,取出了符箓。

正欲發作,一股狂風猛然襲上了山,從另一側攻向了偷襲者。

一束寒意深深的劍光,倏然閃過。

偷襲者的長劍掉落在地。

出劍攻擊偷襲者的,是一個黑漆漆的修長影子,似從夜色裏突然踏出的般,來的無聲又突然。

他一來,山頂氣氛瞬間變得肅殺。

聞宴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她自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參與不了太高端的戰鬥局,果斷往身上拍了張隱息符,跑到一邊避戰。

那最先偷襲她的人,原來是個老道,他丟了劍,便抽出背後的拂塵,掐了個精妙無比的訣。

靈訣引動靈氣變化,天邊雷聲轟鳴了一聲,連風向也為之一變!

老道拂塵一甩,萬千風刃,朝修長黑影而去。

修長黑影不畏不懼,只輕輕擡袖一掃,風刃盡數化解。

緊接著,修長黑影一閃,下一刻,就出現在老道跟前。

他大手扣在他脖頸上,將人緩緩舉起。

一道比惡鬼兇厲無數倍的陌生氣息鋪開,聞宴心臟猛跳,只覺自己一頭栽進了大海,恐懼瘋狂蔓延。

……這誰?

這時,就聽見老道憤恨的咒罵,“嗬嗬……身為幽都鬼官,竟肆意殺害陽世中人,幽都此舉,是要違背當初同玄門制定的協議嗎?”

這話引得修長黑影沈笑,“先違背約定的,不是你們?爾等邪道窩藏我幽都的惡鬼,玄門監管不利,我還沒找玄門算賬呢。”

聞宴聽到這聲音,只覺得似曾相識。

這嗓音,怎麽那麽像——白無常呢?

老道還想再想說什麽,清脆的哢擦聲在黑夜下響起,老道脖頸瞬間被捏碎了。

修長黑影手又一探,從屍身裏抓起一團想要逃跑的幽藍光團,掌心微一用力,光團裏發出慘烈至極的嚎叫,化作五顏六色的煙火炸裂。

……原來,剛才天上放的不是煙花,而是,三魂七魄一同碎裂的,魂火。

聞宴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手心裏冷汗涔涔。

這不是白無常吧,白無常可溫柔了,沒這麽兇殘!

“出來吧。”修長身影轉身看向聞宴這邊,大手攤開,托起一團掌心焰。

山頂猝然點亮。

白無常如畫的眉眼映在暖光裏,鳳眼含笑,有些歉疚地道:“聞姑娘,嚇到你了。”

聞宴摸了摸沁涼的手掌心,深吸口氣,眼神覆雜地從屋後走出。

“謝大人,你來了哈哈。”

聞宴快傻了。

還真是白無常,她快不認識這個人了。

謝稚打量了眼聞宴,見她安然無恙,眸色微緩,又裝作無意地掃了眼她的袖口,“那只惡鬼,沒有傷害你吧。”

他指的,是卷走聞宴的餓死鬼。

聞宴摸了摸藏在袖裏的鎮魂符,無辜地眨了眨眼:“多虧謝大人借我功德,惡鬼沒傷到我。對了,謝大人與那些人作戰,可有傷到?”

謝稚從小姑娘身上收回視線,眼神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下,咳了聲:“那些人,還傷不到我。”

這口吻,可謂是輕描淡寫又相當霸氣了。

聞宴也松了口氣。

好吧,不論如何,人沒事就萬事大吉了。

至於彼此的小秘密……

各退一步,互不追究了。

兩人默契地轉過視線,將這件事扯開。

聞宴指著身後的道觀,將到來之後遇到的事說了一遍,“看來,這就是那個藏在背後操控一切的暗手了。咱們進去看看,裏面藏了什麽。”

“也好。”

謝稚溫笑頷首,掌心托著明亮的焰火,在前方帶起了路。

聞宴望著白無常修長的背影,楞了會神,然後跟了上去。

千山觀的秘密,全在後院。

才踏入後院,還未推開門,便聞到了一陣刺鼻的焦味,像是什麽東西燒著了。

原本畫了替命陣的房間,透過窗紗,能瞧見裏面燈火通明。

“方才我走之前,屋裏沒這麽亮。”

聞宴蹙緊眉心,欲再往前,身後謝稚忽然道了聲“不好”,長臂一伸,就攬住她的腰,躍上了半空。

“???”

聞宴不明所以,低頭往下望去。

只聽見“砰”的一聲。

一團大火從道觀裏直沖上天,整個千山觀轟然炸開,道觀連同整座山,瞬間被火海吞噬。

“這……”聞宴楞住了。

謝稚淡然笑了一聲,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自毀。邪道的老把戲罷了,為了防止自己的隱秘暴露,當守巢的關鍵人死去,巢穴也會一同摧毀。”

看來,十面山背後,還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暗地裏操控著千山觀。

就是不知道,他們有什麽目的。

聞宴懊悔地一拍腦袋:“早知道,我該提前翻翻那個地方,說不定還能查出什麽。”

她當時想回去找白無常,就沒搜道觀。

這下好了,所有東西全部摧毀,想找也找不到了。

“狐貍尾巴總有露出來的時候,不急,回去吧。”

謝稚一手固定出聞宴,防止她掉下去,另騰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召出了鬼門。

而就在千山觀爆炸那刻——

千裏之外的陸府內,爆發出一聲悲愴至極的哭喊,“二哥!”

陸家宅內,寂靜一片。

在家主又發落過一人後,府中下人全都意識到了家主心情糟糕,紛紛夾緊尾巴做事,生怕不小心再卷入災厄裏。

然而,再小心也沒用,家主盛怒之下想要發洩,管你有錯沒錯都要倒黴。

在花滿樓內再度擡出兩具屍體後,其他人兩股戰戰,轉身就要跑。

一道銀光閃爍,下人腳步驟停,下一刻,捂著脖頸倒下。

見了很多血,仍沒能平覆陸家家主心底的悲痛。

——他唯一的弟弟,死了。

花滿樓最高處,眾道者沈眉收手,結束了替命。

陣法中央的高臺上,陸嬰如神魂歸體,柔軟的胸脯輕輕起伏,人醒了過來。

一睜眼,下意識捂上心口。

然而她失望了,還是那顆千瘡百孔,跳起來虛浮而沈重的心臟,。

替換了哥哥的命,也不過讓緊貼她頭皮的鍘刀,往上挪了一些,延緩了死期。

這叫她如何甘心!

主持替命的韓鳳玉,臉色沈重:“阿嬰替換了臨溪的命格,還能再撐一月。只是,沒有心臟和最合適的命格,終究不能……”

聽到人提到陸臨溪,陸嬰如目光微閃,手抵在胸口上,眼淚吧嗒吧嗒滾落:“是……聞宴,她打暈了二哥,用匕首捅了他。我被她封在鏡子裏,什麽都做不了嗚嗚嗚……大哥,你一定要給二哥報仇!”

面容慘白的少女,悲痛欲絕地講清楚事情經過,哭得聲嘶力竭,“我寧願不要這條命,把我二哥還回來嗚。”

韓鳳玉黑眸定定盯著陸嬰如,見她一反常態,聲色俱厲的癲狂模樣,閃過些許懷疑。

事情真如她所說,是聞宴先殺了陸二?

韓鳳玉明白陸嬰如的話未必全然可信,可即便只信一分,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所認識的那個心底善良,一心懸壺濟世的小藥師,終究是變了。

說不出心裏的感覺,失望,痛惜……

韓鳳玉斂下覆雜的眼神,面向陸家家主,淡淡道了句,“節哀。”

陸臨淵控制不住心底強烈的恨。

年少坐上家主之位,以雷霆手段火速收拾一眾心懷不軌之人,將風雨飄搖的陸家穩住,陸家家主早已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可悲痛到極致,有些情緒實難壓制。

他的弟弟,唯一的弟弟,沒了。

他腳步沈重地走過去,將悲痛欲絕的小妹緊緊抱在懷裏。

陸家不能散,他不能垮。

如今他只剩一個妹妹,無論如何要保護好她。

至於聞宴——

陸臨淵用布滿血絲的眼神逐一掃過所有人,一字一頓,刻骨磨心:

“此仇不共戴天。從今往後,上天入地,我陸家誓要將那女人抓來,千刀萬剮,血祭二公子。”

他要將那女人挫骨揚灰。

聞宴跨過鬼門關後,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眼底泛出冷意。

陸臨溪一死,三世家怕是恨極了她,下次她再做任務,肯定危險重重。

多帶點保鏢吧。

聞宴看向身邊的白無常,這次同他合作的很是愉快,除了兩人之間的默契,他的武力值太讓人有安全感了。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彪悍的白無常!

笑得比誰都溫和,打起架來比誰都兇殘,聞宴可太震撼了。

有這樣的同伴,太有安全感了。

白無常接到小姑娘灼灼的眼神,眼底不覺泛起笑意,正要說些什麽,腰上懸掛的傳訊符先亮了起來。

白無常長眉微皺,似有些不虞,沒去管傳訊符。

傳訊符卻閃爍不停。

聞宴瞧了眼傳訊符,知道白無常有急事,也不打擾,從對方手裏接過穆小樓,感激道:“此行多虧謝大人,就此告別,後會有期。”

想到自己還牽著大佬幾萬功德,聞宴有種沈甸甸的負重感,她不習慣欠人錢,還是盡快還了這份功德吧。

謝稚似乎對那些功德完全不在乎,提也沒提,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聞姑娘,保重。”

兩人在鬼門關,分別走向不同方向。

枉死城一如既往,黑霧籠罩,煞氣沖天。

不知為何,聞宴總覺得,城裏的怨氣更重了一些。

怨鬼又增多了?

摒棄雜緒,聞宴進入城中,先帶穆小樓去城中央的照世鏡看了眼凡世親人,見到母親安好,穆小樓心底最後一絲遺憾也消弭殆盡,靈臺恢覆清明。

“多謝,姐姐。”穆小樓眼神感激地看著聞宴。

他雖愚鈍,卻知道,要沒有聞宴,他的冤情可能伸張不了了。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傻子說的話,也沒有人會有聞宴這樣咬住兇手不放的魄力,證據太少,陳英傑太狡猾,萬一晚上一步,很可能就讓他殺害了舅舅舅母,逃之夭夭了。

見冤魂恢覆正澄明,聞宴也很高興,拍了拍他肩膀,囑托道:“在城裏好好生活,想家時到照世鏡前看一看,待陰壽一盡,就可以去投胎了。”

穆小樓乖乖巧巧,認真記下,隨後被趕來的鬼差帶去城東鬼民區居住。聞宴則回轉枉死大牢,跟顧文使匯報工作。

顧文使頗為驚訝,不過才三日,聞宴就完成了任務。

“沒有證據,沒有因果線,你就敢懷疑陳英傑?”這麽太大膽了吧。

就不怕萬一查到底,白白浪費了時間。

聞宴笑道:“直覺。”

她就覺得他是兇手,跟著這條線查就是了,查錯了,再換個方向,不過浪費點時間。

顧文使大概頭一回聽到這種辦案思路,嘴角抽了抽,深深看了聞宴一眼,不說話了。

直覺辦案……

該說小姑娘是魯莽呢,還是天賦異稟。

驚訝過後,就是忍不住的欣喜了。

聞宴的能力,像是專為冤魂解怨而生的一般,有她在,不用擔心解怨不成。

枉死城內怨氣一日比一日濃厚,顧文使憂心忡忡,怨鬼不能再增多,再加一些,要出事了。

如今多了一員能替他操勞的大將,顧文使別提有多高興。

高興的顧文使不吝讚嘆,同時爽快地將上頭早已送來的兩份功德結清。

“這麽快的嗎?”聞宴有些驚訝,加完班就有搬家費,也太好了吧。

“你一回來,閻王就將功德送了過來。”

說到這個,顧文使也有些訝異,往常鬼差做完任務,總要先核實任務完成情況,再摳摳搜搜發點功德。從沒有像聞宴這樣,查也不查,很爽快的就給了功德。

扒皮鬼閻王轉性了?

被顧文使說的扒皮閻王,此刻,正躬首立在閻王殿裏,跟坐在首位上的人匯報情況。

“屬下派人去查了梁州陳、陸、韓三大世家,他們是大鄴王朝重點要鏟除的目標,可奇怪的是,王朝發兵了六七次,每次軍隊都詭異地迷失在十方大山裏。王朝天機堂國師為此帶羅盤親入大山,卻險象環生,險些喪生在山野密林。從那以後,軍隊只駐紮在梁州境外,再沒進去過。”

“不過,朝廷未曾放棄過收覆梁州,猜測三世家定然是供養了修道者,便也請了許多玄門弟子,奈何,那些玄門中人,並非三世家的高人對手。”

“三世家定然是供養了修道者,甚至還有邪道。”

不知聽到哪一句,上頭負手而立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嗓音低沈地道:“邪道,何以見得?”

閻王提到這個,就有些氣憤:“三世家常常會從各自管轄境內私自抓捕一些百姓,將他們帶入某些地方,而那些被他們帶走的百姓,再沒回去過,而生死簿上顯示那些人已死,但當地城隍卻接受不到新死的亡魂,多年來,梁州各地這樣無故丟失的亡魂,足有……四五百人。”

四五百亡魂,看到總數的瞬間,閻王都嚇了一跳。

要有不軌之人拿這些鬼魂煉制邪兵,那就是一支四五百的惡鬼軍,堪比一方鬼王的力量,幾乎可禍亂整個大鄴朝!

陽間王朝如何更疊,幽都管不著,但惡鬼作亂,令人世生靈塗炭,必然要追究幽都的責任,幽都必須插手了。

三世家要真私藏了亡魂,幽都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盜取氣運和功德的事,查出來多少。”上頭那人又問。

閻王凝重:“難以入手。”

他們似乎請了厲害的高人,將整個梁州圍得鐵桶一般,就連黑白無常前往拘魂,都受到了影響,三世家宅邸更是戒備森嚴,尋常鬼差根本進不去。”

“只查到,陸家似乎在河西境內幾個地方存有邪陣,邪陣在無聲奪取一地的生機與靈氣……”

“您命我等調查此事,可是為了聞宴小姑娘?”

閻王八卦之心蠢蠢欲動。

要知道,這位主子以前除了抓鬼,可是諸事不管的。

管他陽間事,玄門的事,甚至是幽都的事,都只當個甩手掌櫃,這回,偏對一個小姑娘上了心,還為她查三世家。

許久,上頭男人才回過神,垂下的眸子掀開,仿佛釋出了三千冰雪,俊美不似凡塵的臉上無一絲笑,只有凍徹骨髓的淡漠。

“她神魂非同一般,乃是天外之人,理當多註意些,或許,還是幽都的破局之人。”

閻王大驚,“破局之人?!”

他再想詢問對頂頭上司,卻見對方身影已消失在大殿內。

臨走之前,留下一句話:

“下次傳訊,一次即可,勿要再如此頻繁。”

聽到那人語氣裏的不虞,像是曾經有好事被打擾了。閻王風中淩亂,不是您老叫我有事立即通知嗎,咋還成我的錯了?

枉死城內,聞宴收到功德,先拿來一部分滋養身體,伴隨胸口的沈悶感消失,心情也明媚起來。

沈浸喜悅的聞宴,算了算剩下的功德,夠不夠還一點從白無常處借的——

額,還不夠她在幽都支棱一個月。

聞宴:“……”

掙功德的緊迫感又來了。

不過,在接取下一個解怨任務之前,聞宴按照習慣,先反思了一遍這次的解怨過程。

有些事,還是沒能查清楚。

陸臨溪將陳英傑打得魂飛魄散的原因,千山觀裏藏有的秘密,陸家與千山觀的關系。可惜,所有答案都隨著一場大火和所有邪道的死去,又被掩埋。

這些問題暫時找不到答案,聞宴也不為難自己,轉而思索下一件事。

——她的功德!

她捅傷陸臨溪時,他身上流瀉出很多功德,她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發家致富的捷徑,回去找原男主男配和女配,將他們挨個捅一遍,拿回她損失的功德。

但回頭冷靜一想,也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她的功德。

當初她逃離陳家,也給了陳牧堯兩刀,就沒有得到功德。

白無常說,唯有別人贈予或者本屬於自己的功德,才會發生回流現象。

也就是說,陳牧堯那些人裏,並非所有人都偷了她功德。

陸嬰如身上肯定有,陸臨溪有,那他們的大哥陸臨淵,以及,負責轉運的韓鳳玉身上有沒有?

聞宴有種感覺,只要拿回她所有丟失的功德,她身上背負的兩道邪術就會不攻自破,恢覆成以前那個身體倍兒棒的聞天師。

想到健康的身體,聞宴立即激動了起來。

她馬上又問顧文使要下一個解怨任務。

聽到聞宴的要求,也鑒於她這回任務完成得不錯,顧文使特意挑選了一個難度較大的,說是一個怨氣濃重,即將變成厲鬼的小女孩。

這種得到的功德很多,聞宴可以!

“不過,她被宋文使帶去陽間解怨了,聽到傳來的消息,似乎是又失敗了。”

聞宴楞住:“又?”

顧文使嘆息:“先前已帶出去過一回,那孩子的父母一心包庇兇手,聯手摧毀了證據,編造謊言,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聞宴立即進入狀態:“她父母為何要包庇兇手?”

顧文使又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見過那麽狠心的父母。”

聞宴的好奇心這下被勾起來了,誰知顧文使臨到關鍵點又不說了,擺擺手,讓聞宴先做其他的事,非要等小女孩回來了再說。

“兩次失敗,那孩子要撐不住了。”聞宴示意顧文使趕緊說,她耽擱得起,怨鬼可耽擱不起。

“唉,第一次從陽間回來,那孩子怨氣就壓不住了,太慘了……”顧文使愁眉苦臉。

這次,那孩子就交給聞宴試試,死馬當活馬醫。

聞宴若再失敗,那孩子就……沒法救了。

她體內怨氣再難壓抑,定會化為厲鬼,下場只能是滅殺。

顧文使心情沈重,揮揮手,讓聞宴先去準備準備,忙自己的事。

枉死大牢怨氣沖煞,似比上次來更濃郁了些,聞宴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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