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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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的主樓裏是一張照片,照片裏的教授學者們端著瓷盤或玻璃杯相談甚歡,正是冷餐會上的場景。

帖子發出來後,陸續有不少學生回覆。

[4樓:又不是沒來過這種級別的大佬,有什麽好驚訝的?]

[7樓:我覺得樓主說的主角大概不是指這些老師……]

[12樓:臥槽!第一眼我竟然沒反應過來有哪裏不對,這看起來也太自然了。]

[17樓:他是怎麽混進來的?]

[20樓:hot預定。]

[23樓:老提那些過去的人幹嘛,內容特別在哪?還以為什麽意思,沒去,有人做記錄了嗎?貼上來看看。]

的確有學生做了文字速記,很快有人摘選了一些句子發上來,基本每個老師說的話都有,在這些句子出現後,帖子的蓋樓速度慢了一會兒,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刷起了屏。

[42樓:不得不說,挺有水平的。]

[51樓:有點後悔沒去了,現在還沒散吧?]

[59樓:樓上你們認真的嗎?笑死我了,這些話都看不懂?根本就是典型的庸人式自我安慰,他們活該窮一輩子。]

[65樓:那你就笑死吧,哪來這麽濃的優越感啊,你家祖上三代不是人,是金子成精是吧?]

[74樓:漂亮話誰都會說,但有些東西是終其一生都不能跨越的。]

[88樓:為什麽要覺得別人也跟你們一樣狹隘,就非得跨越點什麽?你們可以在乎六便士,可總要有人在乎月亮,不然這個世界就算是完了。]

……

帖子裏漸漸吵成了兩派,信仰精英主義的擁躉們言辭激烈地批判著教授們的言論,也有人借著匿名論壇表達著反階級的認同,直到一條最新回覆出現。

[210樓:這種辯論都是虛的,我就問一個問題,當初裴清沅轉走的時候,那個足足蓋了五百層的高樓裏是怎麽說的?說失去了身份地位後,他從此就會跌進泥裏變成一灘垃圾是吧?

那你們擡頭看看主樓的照片,看看“垃圾”是怎麽被你們白天恭恭敬敬叫老師的大佬們圍在中間的。

臉痛不痛啊?還好意思繼續在這大放厥詞嗎?為什麽垃圾都能做到的事你們卻沒做到?是因為你們更垃圾嗎?]

帖子霎時安靜了下來,半晌才有人繼續回覆。

通過監測功能發現了這個帖子的季桐,看到這樓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

本來他還想用點特殊手段收拾一下某些說話很難聽的賬號,不過現在不需要了,因為他已經可以看見,周圍個別拿著手機的學生,表情肉眼可見地變臭了。

裴清沅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問道:“怎麽了?”

冷餐會已接近尾聲,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散開聊天,他獨自走向某個角落。

“沒什麽。”季桐說話的同時,手表上顯示出一幅圖像,“看到了一張拍得很好的照片。”

這張由其他學生抓拍的照片裏,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中央的裴清沅身上,而他卻垂眸註視著手腕上那塊手表。

黑色表身真是酷炫又帥氣,讓整張照片看起來猶如手表廣告的截圖。

拍得很好,所以歸他了。

季桐快樂地把它存進相冊。

裴清沅正從甜品架上取下一塊表皮透明的點心,是進來時季桐讓他幫忙嘗的那塊。

“很甜。”他說,“有花的香味。”

燦爛的燈光下,表盤上的照片消失,冒出一行點綴著粉色小花的[謝謝]。

熱鬧散場,冷餐會正式結束後,裴清沅和其他交流生們一起步行回到宿舍。

小美到點下班,輪到蘑菇上班。

想要擼貓的蕭新晨和另外幾個同學,都賴在了裴清沅在的這間宿舍不肯走。

裴清沅看著蘑菇把幾個高中生逗得滿屋子亂跑,眼裏浮現一絲笑意。

這種幼稚的逗貓運動一直到蕭新晨的手機鈴聲響起才停止。

“是我媽打來的視頻電話。”氣喘籲籲的蕭新晨看了一眼,問道,“你們介意我接個視頻嗎?我可以去外面接。”

大家都搖搖頭:“沒事沒事,你接吧,我們也可以見見阿姨。”

在跟蕭建平和蕭新晨慢慢熟悉後,他們都挺好奇蕭新晨的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

但視頻接通後,在蕭新晨熱情的問候聲裏,出現在對方界面裏的畫面,卻讓人很意外。

那是一個模樣清秀的中年女人,臉上正漾開溫柔的笑容,手機晃動的時候,閃過了輪椅的扶手。

“這麽多人呀,都是你新認識的同學嗎?”

“對,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二中的林子海,沈奕銘……”

施月蘭笑著跟大家一一打招呼:“叫我施阿姨就可以了,謝謝你們照顧新晨。”

同學們有些無措,但都很積極地應聲。還好那種因為施月蘭身體狀況帶來的震驚沒有持續很久,馬上消弭在了母子倆十分日常的對話裏。

“今天玩得開不開心?”

“開心,很爽!”

“那你爸呢?明天就回來了吧。”

“媽,你到底是打電話來關心我,還是關心我爸順便關心我——”

蕭新晨的話音未落,對面的鏡頭裏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伴隨一道帶有電子質感的童聲:“哎!”

一個白色外殼的小型機器人勻速走進了畫面裏,伸出機械手臂攏在胸前,似乎隨時在準備為主人服務,在屏幕這一側圍觀的同學們頓時發出驚呼。

施月蘭回眸看了一眼,無奈地笑道:“小明,我是說明天,不是在叫你。”

“好的主人。”

小明蹬蹬蹬地往旁邊走了兩步,雙臂下垂,恢覆到安靜的待機狀態。

蕭新晨嘖了一聲:“小明你又犯傻,對了,我今天見到了一個超級聰明的AI,叫小美。”

“不過你們智能助手的名字怎麽聽起來都這麽笨……小明,小美,好沒創意哦。”

然而小明一動不動,沒有搭理他。

“小明!”旁邊湊熱鬧的林子海跟著喊完,疑惑道,“施阿姨,小明怎麽不理我們?”

有同學小聲得出結論:“感覺小美比小明聰明多了。”

見屏幕上這群孩子鬧騰起來,施月蘭不禁笑道:“你們那裏的聲音太吵了,小明識別不了的。”

結果她一說話,身邊的小明又哎了一聲,蹬蹬蹬走了過來,宿舍裏瞬間爆發出一陣笑聲。

有些不善交際的沈奕銘待在一旁,同樣好奇地探頭盯著蕭新晨的手機屏幕看,小聲感慨道:“這應該是蕭教授給施阿姨專門設計的機器人吧,我聽說蕭教授帶著相機就是為了拍照回去給施阿姨看的……他們的感情真好啊,蕭新晨肯定從小很幸福。”

裴清沅坐在他旁邊,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生活在裴家的時候,他見過許多不同的家庭,有人貌合神離全靠孩子或金錢維系,有人相敬如賓但缺了一絲溫情,也有人以夫妻恩愛在圈子裏聞名。

但那些或光鮮或黯淡的感情,好像都和此刻見證到的平淡瞬間不一樣。

裴清沅無法準確描述這之間的區別,只是從心底湧上了一絲羨慕。

寧靜的夜晚,聚成一圈的高中生,輕松歡快的笑聲,讓他又想起了氣氛相似的前一夜。

什麽是喜歡?

這個問題曾伴隨他進入夢鄉。

但在窺見蕭建平和妻子幾十年如一日的感情後,這個問題好像應該修改成,什麽是愛?

思緒浮動中,他總無端地想起貓咪蘑菇那雙湛藍的眼睛。

想到這裏,裴清沅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蘑菇已經安靜很久了。

從蕭新晨開始打電話之後,白色貓咪便安靜地蜷在他懷裏,像是睡著了。

他伸手揉了揉蘑菇毛茸茸的腦袋,同時在心裏低聲喚道:“季桐?”

那道熟悉的明快聲音很快響起:“哎!”

光憑這一個字,裴清沅就確定他剛才沒有睡著,也在偷偷看熱鬧。

季桐肯定聽到視頻通話裏智能機器人小明的聲音了。

學得惟妙惟肖。

“你在哪?”

“我在澆花哦。”季桐回答他。

季桐忽然有點想念這些曾經陪伴他好些天的花,想起很久沒有打理它們,所以悄悄溜進了宿主意識空間裏的情緒區。

小機器人穿上園藝套裝,在擁有一百種花的花園裏穿梭著,嫩綠的枝葉從他明黃的橡膠鞋旁掠過。

他提著水壺認真地澆完了一朵花,擡起頭,便看到蔚藍天空的盡處,漫開了絢爛至極的雲霞。

這是以前沒有見過的景色。

季桐看了好一會兒,心裏閃過好多個代表情緒的詞語,最後覺得它應該意味著羨慕。

斑斕如油畫的雲霞,有著攝人心魄的美麗,讓見到它的人癡癡駐足,只想再靠近一些。

可它又如此遙遠,遙遠得像一個夢,叫人觸不可及。

宿主在羨慕蕭新晨的家庭嗎?

其實他也很羨慕。

季桐耐心地澆完了花,又將視線移到了那株有蝴蝶流連的特殊植物上。

上一次發現它時,還是一株小小的幼苗,現在已經長大了許多,葉子散發出漂亮的光澤,在微風裏輕輕擺動。

蝴蝶飛過他綠瑩瑩的數據指尖,繞開了陡然灑落的水幕,輕盈地扇動著翅膀。

這株從宿主心裏長出來的植物,以後會開花嗎?會開出什麽花?

季桐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它澆水,一邊漫無邊際地這樣想著。

他沒有屏蔽自己周圍的聲音,雖然花園很安靜,但他還是想讓宿主也聽聽自己心裏的風景。

坐在窗邊看著晴朗夜空的裴清沅,便聽到了下雨的聲音。

與周遭世界裏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他聽見了細密的水滴越過空氣墜到地面,一陣又一陣,像一場場轉瞬即逝的小雨,還有落在草地上的腳步聲,極靜的風吹過花瓣。

季桐正在走來走去澆花。

裴清沅嘗試著想象這幅畫面,花園,小機器人,雨鞋,灑水壺。

他已經見過季桐的很多形態,但印象最深的一直是在那個明月高懸的夜晚,躲在門背後探出腦袋,猶豫著不敢走出來的豆綠色小機器人。

“宿主害怕嗎?”

“我不害怕。”

於是他才放心地走出來,熱情地敲敲自己胸口的機械蓋子。

“軟軟,要看我的心嗎?”

裴清沅的確親眼看見了他宛如海洋般繁覆的數據心臟。

可他隱隱約約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裴清沅不知道自己的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也許是因為季桐有時表現得很像人類,也許是因為比起一般人,他對看似平常的俗世生活抱有更大的熱忱與珍惜。

在斷斷續續的雨聲裏,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隱沒了,另一個更安靜的世界悄然浮現,他專心地聽著季桐偶爾響起的說話聲。

“所有花都開得很好。”小機器人向他匯報道,“還有一株不知道會不會開花,希望會。”

“嗯。”

他暫時看不到那些花,但常常能在季桐的話語裏聞見花的氣息。

這個熟悉的聲音依然是輕快的,和平常一樣。

“宿主,早點休息。”季桐笑著說,“晚安。”

深夜來臨,鬧騰夠了的同學們紛紛散去,洗漱完畢後回到各自的房間,貓咪趴在小毯子圍成的窩裏,睡得很熟,空氣裏只剩月色。

而裴清沅獨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月亮,才沈默地上床睡覺。

他的心被一種很覆雜的情緒包裹著,不止是羨慕,有喜悅,有慶幸,似乎還有濃郁的悲傷。

他不明白這些情緒從何而來,它們很陌生,不像是他會有的情緒,但它們的確就那樣出現在他心上,又在寂寂的夜裏緩慢流動著,像一汪晶瑩的海。

在這些難以用語言確切描述形容的覆雜感情中,裴清沅花了很久才睡著。

但這個夜晚沒有立刻結束,他並沒有轉眼就看見第二天被朝陽照亮的天花板,而是被一片白茫茫的空氣包裹了。

裴清沅做了一個奇異又瑰麗的夢。

夢裏到處是陽光,燦爛地發著亮,萬物潔凈,不染一絲塵埃,宛如天堂。

他在這片光裏遲疑地走著,直到看見一扇房門,輕輕推開。

房間裏同樣明亮,但終於不再只剩光線。

裴清沅看見了一道陌生的背影,正靜靜地站在窗邊,仰頭看著外面,就像今晚入睡前的他一樣。

這扇窗戶外沒有月亮,卻有著更奇異的風景。

透明的玻璃窗外,是一朵巨大的蘑菇,如同熱氣球般漂浮在湛藍的天空中,它看起來巨大又柔軟,像是童話裏才會有的場面。

看到這朵真正的蘑菇時,裴清沅忍不住想,原來他在做夢。

也許是因為平時叫了太多次蘑菇。

夢裏的陌生人久久地佇立在窗前,他的身形單薄,短發被過分明亮的日光照成脆弱的栗色,柔順地顫動著。

年紀似乎跟他差不多大,裴清沅猜。

他試圖走到對方身邊,看清陌生人的模樣,可他被什麽無形的隔膜擋住了,始終不能走近夢中人,只能看見窗外變幻的風景。

巨大蘑菇在風裏移動,直到停泊在這扇窗外,它軟綿綿的傘蓋邊緣碰到玻璃的那個瞬間,少年伸出了手指,輕輕地抵在了玻璃窗上,他的皮膚很白,襯得日光格外耀眼。

無法靠近的裴清沅清晰地看見那抹蒼白的指尖,漸漸與蘑菇淺灰色的傘蓋邊緣貼在了一起,在緩慢流動的時間裏,他能感受到那種在空氣裏陡然漾開的雀躍,幾乎要為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感到欣喜。

但僅此而已。

風吹來了蘑菇,可房間的窗子有一層厚厚的玻璃。

那片頑固不化的冰冷橫亙在他們之間。

夢中人距離柔軟的蘑菇那麽近,又那麽遠。

裴清沅怔怔地站在原地。

雀躍消失了。

他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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