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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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象錯誤。

裴清沅陷入沈默,想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什麽對象?”

不過這時候,機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季桐熟悉的聲音,十分茫然地覆讀道:“什麽什麽對象?”

“發生了什麽?我好像被臨時接管了。”季桐困惑道,“我有一些內置的預設程序,剛才好像自動觸發了。”

裴清沅回過神來,遲疑道:“嗯,觸發了智能預警程序,提醒我不能早戀。”

趴在他腿上的貓咪蘑菇適時地露出驚訝的表情,漂亮的藍色眼眸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應該是程序檢測到了錯誤的感情線箭頭吧。”季桐安慰道,“沒事,軟軟,如果你現在有了喜歡的人,我一定會想辦法支持你的,聽說青春期青澀懵懂的感情也很珍貴,任務可以往後放一放。”

“我沒有。”裴清沅下意識反駁道,“沒有喜歡的人。”

季桐頓時放松下來,不過還維持著一副知心長輩的語氣:“雖然程序在原則上不允許這些偏離主線的感情線的出現,但我覺得還是你的感受比較重要。”

裴清沅聽完他的話,點了點頭,似乎真的信了。

緊接著,貓咪快樂地伸了個懶腰。

他可真是一個天才系統。

面對青春期的叛逆少年,這種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教育方式,據說是很多人類家庭的第一選擇。

不過作為宿主唯一的家長,季桐不能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精神分裂統,剛才靈機一動想出了這個又當爹又當媽的機智方法,簡直應該載入系統行業的史冊。

既嚴厲地警告了宿主不能跟錯誤對象談戀愛,又用充滿包容和理解的口吻打消了宿主可能會出現的叛逆念頭。

而且還得知了宿主目前並沒有喜歡的人的好消息。

為了宿主的健康成長,他真是煞費苦心。

無名英雄蘑菇覺得自己需要一點獎勵。

腦海裏仍然縈繞著早戀兩個大字的裴清沅,驀地感覺到窩在腿上的貓咪蹭了蹭自己的手心。

掌心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他有些恍惚,反射性地伸手揉了揉蘑菇的腦袋,貓咪霎時愉悅地瞇起了眼睛。

湛藍的眼眸像觸手可及的天空。

夜幕降臨,晚飯後,大家按照自己的興趣各自去體驗了誠德校內的各種社團活動,也有人去參加了晚自習。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放學,宿舍區終於亮起一片片明亮的燈光,還有學生們熱鬧的講話聲。

裴清沅提著一袋夜宵回到公寓後,本想直接洗漱進房間,好讓季桐能變成人類形態。

不過一回去,他就被一臉神秘兮兮的林子海拉到了沈奕銘的房間,蘑菇也跟著跑過來看熱鬧。

窗外映出爛漫星空,房間裏的少年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奕銘,你說老實話。”林子海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喜歡一班那個很漂亮的長頭發女生啊?”

沈奕銘一楞,連忙搖搖頭:“我沒有!”

“不許騙人,有就說出來嘛。”林子海開始跟他勾肩搭背,“我兩次下課時候跑過來找你們,都發現你在盯著人家看,這還說沒有?”

“是因為她幫我解圍……”

裴清沅沒有參與這場幼稚的早戀討論,不過他看見蘑菇沐浴在月光下,興奮地搖晃著尾巴,似乎對這個學生宿舍的夜間必備話題很感興趣。

裴清沅更關心的是打包盒裏的夜宵會不會冷掉。

滿心八卦的林子海註意到他的目光,也看見了塑料袋裏的三個打包盒,正想感慨一句班長居然還吃夜宵啊,猛地想起中午的六個餐盒與攝人冷氣,連忙閉上嘴。

而裴清沅已經察覺到他的眼神,兩人覆雜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對視半晌,誰也沒有出聲。

氣氛一度十分古怪。

圍觀的季桐笑得肚子都快痛了,連忙在心裏提醒宿主:“軟軟,今天我不變成人了,我要有始有終地當一只貓。”

於是險些又要背上大胃王黑鍋的裴清沅,莫名松了口氣,對兩個室友淡定道:“一起吃嗎?”

“好啊好啊,班長真好。”

“謝謝!”

打包盒拆開,食物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房間裏,伴隨著少年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聲。

“班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但你聽了不能生氣啊。”

“你問。”

“就是,那個,你也說老實話,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有。”

“林子海,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居然這麽八卦,一會兒問我,一會兒問清沅。”

“哎呀,這是人的天性嘛。”

蘑菇輕盈地跳上窗臺,像是很喜歡這個夜晚,它往窗子上呵了一口氣,伸出肉肉的爪子,在玻璃上印出一朵貓爪形狀的花,盛滿皎潔月色。

深夜,興奮勁褪去的大家總算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裴清沅躺在床上,望見從窗簾縫隙裏隱隱透出的深邃夜空。

窗簾旁的書桌上,用毛毯鋪了一個柔軟的小窩,蘑菇已經蜷成一團睡著了,眼睛瞇成一條線,雪白的貓毛在夜色裏像是發著光。

裴清沅無端地想起那一片清透的蔚藍。

他會和什麽樣的人戀愛?

在過去的十八年裏,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什麽是喜歡?

窗簾微微拂動,仿佛遇上了從縫隙裏悄悄鉆進來的風。

裴清沅帶著這個忽然出現在他世界裏的問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翌日,誠德高中最大的報告廳門口堪稱人山人海,到處張貼著印有白舒橋講座主題的海報,除了校方安排的攝影師,甚至還有外來的記者到場。

裴清沅和一群漸漸熟悉的交流生坐在一起。早上他和兩個室友一起出門的時候,剛好遇上了同樣要來聽講座的蕭新晨和其他一中的學生,蕭新晨整個人身上都洋溢著一種奇妙的歡快感,無比熱情地表示不如大家一起去。

外來的交流生們更傾向於在這個陌生的學校裏抱團,於是整個結伴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等這一大票人走進會場坐下的時候,原本約好要一起看的姜瑤等人都插不進來,索性坐到後一排去了。

發現宿主和危險對象一號沒有了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季桐滿意地放下心來。

宿主說白舒橋的講座上會有很多冷笑話,他的三百六十度環繞式內置攝像頭已經準備好了。

講座開始時,名聲在外的慶平大學歷史系教授白舒橋出現在臺上,瞬間引發了場內極其熱烈的掌聲,她是一位很有氣質的中年女性,如海報上印的那樣笑吟吟的,有一種優雅又親切的氣度。

白舒橋不僅在學術上很有成就,還辦有一檔講歷史的科普性欄目,頗受學生群體歡迎,今天到場的不少學生都帶了筆記本或是她的出版書,想要請她簽名。

獨自站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用一個聽起來很簡單的問題開始了今天這場講座。

“有這樣一群人,他們不用自來水,不用電,不修馬路,更沒有手機和電腦,他們寫信,坐馬車,用油燈……請問,他們生活在哪一個世紀?”

她將話筒移向臺下的聽眾們,很快傳來此起彼伏的回答聲。

“歷史上第一輛汽車是1886年問世的,所以這是十九世紀或者更早!”

“很合理的答案。”白舒橋微笑起來,“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大家,有人發明了汽車,就意味著我們必須拋棄馬車,去坐汽車嗎?”

她回眸,身後的大熒幕上便呈現出幾幅現代攝影作品,畫面是郁郁蔥蔥的田園景象,充滿了舊日風情。

“他們的日子看起來很古老,但的確正生活在當下這個世紀,或許也將延續到很久以後的未來。”白舒橋宣布了答案,“這個群體叫做門諾人,他們的理想是生活在上帝最初創造的那個世界裏,萬物清靜、簡樸、自然。”

在白舒橋摘取呈現的這個奇觀裏,臺下的聽眾們漸漸聽得入神。

“歷史是一種隱藏在迷霧裏的定局,為我們提供與未來有關的無數種可能,無論好壞。所以歷史的對岸不是未來,而是選擇,這種選擇並不是與個體無關的時代洪流或宏大敘事,反而真真切切地經由你的雙手呈現,是點燃油燈,還是要一盞電燈……”

在她娓娓道來的敘述聲中,無數風景各異的歷史畫卷徐徐展開,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觀眾們屏息靜聽,場內時而爆發出歡笑聲,時而響起洶湧掌聲。

等到最後的互動問答環節結束,整場講座徹底宣告落幕的時候,季桐還有些依依不舍地抖了抖自己的冷笑話數據庫。

“新增了六個冷笑話。”他向裴清沅報告道,“有一種特殊的風味,在我的庫存裏顯得很特別,可能是因為帶著田園、炊煙和燒烤的氣息……”

裴清沅失笑。

這大概就是昨天晚上沒吃夜宵的後遺癥。

上午一共安排了兩場講座,中間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裴清沅看了眼手表,正想起身離場去一趟超市,給季桐買點吃的,就見到有一個瘦削的身影匆匆向這裏走來。

與此同時,在誠德校領導的簇擁下,正朝鏡頭禮貌微笑的白舒橋突然眼睛一亮,看向遠處的觀眾席。

當蕭建平出現在視線裏的時候,蕭新晨擺出一臉意味深長的傻笑,裴清沅面露驚訝,其他外校生大多沒什麽反應,因為蕭建平穿著最普通的襯衫長褲,手裏還拿著一個相機,很像是個專門負責拍照留影的生活老師。

裴清沅主動站起來打招呼:“蕭老師。”

兩人前段時間經常會通過電話和網絡交流一些專業知識,日漸熟悉起來。

“沒事,你坐。”蕭建平笑呵呵道,“我過來隨便看看,可惜來晚了,只聽到白老師的半場講座,她很厲害吧?”

“嗯,很有收獲。”

蕭新晨旁邊的同學則詫異地問他:“你爸怎麽來了?沒在宣傳冊上看到他呀,下午的人工智能講座不是另一個姓齊的老師講嗎……”

“噓!”蕭新晨示意同伴小聲,他接過蕭建平手裏的相機,翻看著裏面捕捉到的瞬間,深情道,“我被拍得好帥,這就是偉大的父愛吧。”

“……”同伴一臉麻木,“你爸能每天忍著不揍你,真是夠偉大的。”

出於對掃地僧組織的敬意,高傲的蘑菇主動伸出爪子跟蕭教授握手,搞得他受寵若驚,還特意彎下腰回握:“這是小裴養的貓啊,叫什麽名字?大美嗎?”

蘑菇當機立斷地抽回爪子,以示抗議。

裴清沅任由憤怒的貓咪往自己懷裏縮,回答道:“他叫蘑菇。”

觀眾席這一側其樂融融,另一側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白舒橋的講座結束後,有一個穿著誠德校服的女生興奮地翻開自己的手機相冊,給旁邊的同學看。

“我去過白老師說的那個地方,門諾人的聚居地,去年去國外旅行的時候,由當地導游帶著去的,你們看,我還和那裏的居民有合影……”

這些關於世外桃源的真實照片馬上引發了小範圍的轟動,不少學生都傳閱著她的手機,面露新奇。

照片也傳到了沈奕銘等人的手上,他們正好奇地討論著畫面裏服飾和陳設的細節,卻聽到一道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世界很大的,別老盯著課本裏那些東西。”

盡管這句略顯陰陽怪氣的話沒有說完,但沈奕銘已經讀懂了背後的潛臺詞。

書呆子。

他擡頭,說話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學生,旁邊坐著昨天在餐廳裏嘲笑他的那幾個人。

他們惹不起的姜瑤這會兒坐在後排的另一邊,管不到這裏,所以當然要借機發洩一下昨天的憋屈。

“只會死讀書,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會活得很辛苦的。”

他們像是自顧自的在聊天,可目光滿含輕蔑地掃過沈奕銘。

昨天的沈奕銘還想過要反駁,但這一刻,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臺上的白舒橋知識底蘊豐厚,旁征博引,深入淺出地將一個個不同的時代呈現給他們,臺下這些衣著光鮮氣質從容的學生中,則真的有人走進過那些截然不同的世界。

和他們比起來,他的世界裏的確只有課本。

沈奕銘的大腦一片空白,被洶湧襲來的渺小感受充斥著,直到被一道冷峻的聲音打斷。

“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人存在。”裴清沅冷冷的目光註視著他們,“那又怎麽樣?”

這幾個人沒想到裴清沅會開口幫腔,表情一滯,隨即撇撇嘴道:“說明見識少唄。對了,可別覺得我們是看不起你們,回頭又去告訴老師,陳述事實罷了……”

這一次,是一道溫和有力的中年男聲打斷了他們:“我也不知道,但我也許知道其他一些你們不懂的知識,每個人都有長處與短處,都有知道和不知道的東西,這是很正常的事。”

他們皺起眉頭看向說話的蕭建平,立刻從他不起眼的裝束和隨身攜帶的相機包裏判斷出了他的身份。

這話由白舒橋來說還有幾分說服力,可眼前這人不過是一個不知道哪來的生活老師而已,能知道什麽別人不懂的知識?

他如果真有本事,就不可能只是拿著個相機追在學生屁股後面給他們拍照。

幾人笑了笑,沒再搭腔,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就在這時候,旁邊那個拿出照片的女生站了起來,激動道:“白老師過來了!”

周圍人的目光跟著看了過去,見到剛才還十分遙遠的白舒橋果真快步向這裏走來,臉上帶著笑容。

學生們霎時熱鬧起來,同這個常常上電視的著名教授打招呼,有人拿起了早就準備好的紙筆,想請她簽名。

可白舒橋似乎沒有根本留意到其他的喧囂,徑直走到那個不起眼的生活老師面前停下,主動伸出手,笑著感慨道:“好久不見了,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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