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庭這些天過得很不好，連精致的妝容都掩不住疲憊。

關於裴明鴻在外有私生子的流言四起，她不願意面對那些看似關心實則窺探的面孔，所以暫時減少了和這群女人的往來。

但葉嵐庭也沒有成天待在家裏，她經常早出晚歸，甚至有些疏於對裴言的管教。

因為她私下去了裴明鴻的公寓，還找了私家偵探。

她沒有完全相信裴明鴻的解釋，盡管結婚二十年來，葉嵐庭十分清楚這個男人對於金錢和事業的癡迷與追逐，可在這個關乎到她兒子未來地位的流言面前，再熟悉的枕邊人都會變得不可信。

葉嵐庭讓最專業的私家偵探小心地調查了裴明鴻近幾年來的行蹤，可高昂的收費卻只換來了一長串裴明鴻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開會的記錄，沒有藏起來的女人，也沒有藏起來的孩子。

色澤艷紅的長指甲捏著這份乏味的調查記錄，最終惱怒地將它揉成一團。

裴明鴻太醉心於事業了，這樣完美無瑕的日程表，看起來反而像是一種偽裝。

葉嵐庭不死心，便讓私家偵探換個人入手，去調查已經同她數日未見的裴清沅。

在這個據說是秦煜傑親眼所見的流言裏，那個孩子跟在裴清沅身邊，還親昵地叫他哥哥。

這一次，調查果然有了進展。

私家偵探告訴他，裴清沅身邊的確出現過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每天會和他一起吃早餐。

葉嵐庭聽到這裏的時候，激動地問然後呢？結果私家偵探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覆雜的表情，為難地搖搖頭。

“然後就不見了……很抱歉，我沒有查到這個孩子的身份信息，也沒能提取到任何能用來進行血緣鑒定的生物檢材，他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而且只出現在目標對象的身邊，接觸的都是一些與他關系親近的人，所以我不敢貿然接觸，以免打草驚蛇。”

葉嵐庭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怎麽可能會有查不到身份信息的人？

裴明鴻居然把這個孩子藏得這麽好，甚至不惜把人送到了她原本必定會徹底遺忘的裴清沅身邊！

難怪當初她說要將裴清沅送回羅家的時候，他竟也毫無異議，原來還藏著這樣的目的。

她的心底霎時湧上難以言喻的惱怒和憎恨。

裴清沅還在她身邊的時候，葉嵐庭將他的生活掌握得事無巨細，她很確定那時候他絕不認識這樣一個孩子。

丈夫是什麽時候跟這個抱錯的假兒子達成了約定？

葉嵐庭驀地想起來，丈夫還幫裴清沅在羅家的舅舅安排過工作，當時說是可以監視他不要亂來，如今想來，真的是這樣嗎？那是不是一種和裴清沅的交換？

在如波紋般不斷擴散的懷疑裏，原本平靜華美的日子，一瞬間密布裂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周剛回國的裴老爺子，在得知裴清沅的身世和他現在的去向後，竟意外地沒有大發雷霆，只是對她橫眉豎眼而已。

看來即使是曾經十分喜愛裴清沅的老爺子，也邁不過血緣這道坎。

葉嵐庭一邊應付對她意見頗多的裴老爺子，一邊努力調查私生子的問題，並在私家偵探表示束手無策以後，決定親自來找裴清沅問個究竟。

她無法忍受生活裏存在著一件完全脫離自己掌控的事。

然而一下車，她就被眼前這家面包店裏傳出的聲浪驚了個趔趄。

店裏人流擁擠，吵吵嚷嚷的高中生正吃著廉價的面包，甜膩的味道湧進鼻腔，葉嵐庭深深地皺起眉頭。

裴清沅居然淪落到在這種地方打工，她甚至不想屈尊走進去。

店裏很快有顧客註意到了外面這個看起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為朋友們拍完照的裴清沅擡起眼眸，臉色微有變化，隨即主動向店門外走來。

葉嵐庭的眉頭稍稍舒展，心頭泛過一陣諷意。

裴清沅過去總是對她不假辭色，如今嘗到了貧窮的滋味後，倒是知道要討好她了。

果然人只有跌倒了才會長大。

她摘下墨鏡，面上是一副冷淡的神情，正要開口，卻被走到她身前站定的裴清沅搶了先。

“你來買牛角包嗎？”

這是她聽了十七年的聲音，熟悉至極，此刻卻帶著些許陌生的味道。

葉嵐庭沒能立刻反應過來牛角包是什麽東西，目光裏閃過不設防的錯愕。

於是裴清沅又禮節性地問了一遍：“不是牛角包的話，要買其他糕點嗎？”

他的目光清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全無關系的陌生人。

葉嵐庭清晰地記得，不久前為裴言辦的歡迎宴會上，裴清沅孤零零地站在人們視線中央時，曾用截然不同的眼神凝望著自己。

那時候裏面蘊著很覆雜的情緒，留戀，不解，希冀，怨懟……那是一個剛剛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應有的眼神。

可現在，這裏面什麽也沒有了。

葉嵐庭有些心慌地脫口而出道：“你在說什麽——”

話音未盡，就被裴清沅打斷了。

“既然都不是的話，”少年的目光冷了下來，“請不要將車停在店門口，會影響其他客人。”

隨即他便要轉身走回店裏，葉嵐庭下意識地叫住了他：“你站住！”

她以為這個孩子不清楚自己的來意，正在刻意表現一種對昔日母親的滿不在乎，好掩飾自己的孱弱無力。

然而裴清沅停下腳步，回眸看她的時候，眼神裏卻是令人刺痛的譏諷和奚落。

“覺得生活失控了？”

他語氣平常地戳中葉嵐庭此刻最大的軟肋。

正如她十分清楚這個孩子的倔強和不屈一樣，他顯然也相當了解曾與自己朝夕相處許多年的母親。

裴清沅準確地猜中了葉嵐庭現在的境況。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冷冽：“煩心事不止一件，是嗎？爺爺是不是回來了？他的身體好了嗎？可惜我沒有身份再去看望他了。”

“不過沒關系，也許爺爺很快就能見到另一個可愛的孩子。”他的聲音微微上揚，“一個讓你徹夜難眠的孩子，對不對？”

“你！”葉嵐庭被激得氣極，大腦一片空白，竟啞口無言。

裴清沅凝視著她的表情，俊秀的面孔上漾開極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撫她：“不用擔心，你的丈夫沒有私生子，裴明鴻甚至沒有見過那個孩子。”

他說的是實話。

只是在回頭之後，他的下一句話仿佛只是說給自己聽。

“但你連丈夫的話都不相信……又怎麽會相信我的話呢？”

這句話紮得葉嵐庭的皮膚都痛了起來。

她當然不相信。

在所有人的否認裏，她徹底確信了那個孩子的存在。

豪車終於開走。

全程屏住呼吸的季桐在裴清沅開始重新給顧客結賬的時候，才忍不住開口道：“宿主，你明明說了實話，可是她看起來好像更懷疑了。”

裴清沅平淡地應聲：“從我小時候起，她就是這樣的人。”

小機器人撓撓腦袋，搞不懂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母親。

幸好宿主離開了裴家。

季桐又想起宿主剛才提到的一個陌生名字：“你和爺爺的關系很好嗎？為什麽他這段時間都沒有出現？”

“爺爺身體不好，而且因為跟裴明鴻鬧了矛盾，幾個月前就去國外養病了。”裴清沅解釋道，“爺爺從小很疼我，所以他們肯定會瞞著他這件事，他現在應該剛回國，或許還不知道。”

聽到父母緣不佳的宿主從小有爺爺疼，季桐不知為什麽松了口氣。

他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一張面孔，連忙從數據庫裏調出來。

“對了軟軟，你爺爺長什麽樣？”他翻閱著圖像存檔，竭力描述道，“是不是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穿得很普通，就像一個在街上到處都可以看見的老爺爺？”

季桐一邊說一邊嫌棄自己，好一堆沒有任何價值的廢話。

但裴清沅手頭的動作卻頓住了：“你怎麽知道的？”

那居然真的是宿主的爺爺。

小機器人歡呼一聲，立刻道：“昨天我監測到他在店外徘徊了很久，一直在往店裏張望，我覺得有些異常，所以在數據庫裏給他的圖像做了一些標記。”

自從在醫院偶遇秦煜傑後，季桐就加強了對宿主周圍環境和人的觀察，他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玩弄富二代的機會。

昨天宿主在店裏忙碌的時候，他註意到了外面有個相貌和藹的老爺爺在悄悄往店裏看，表情很豐富，不時變幻，一度還摘下老花鏡偷偷擦眼淚。

對方顯然沒有任何惡意，所以季桐也就沒有告訴正在忙著招待客人的裴清沅。

因為這個老爺爺看起來實在太普通了，與裴明鴻夫婦的風格完全不同，而且他的臉上寫滿一種“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賣面包也能賣出這個成績”的感慨與欣慰，導致季桐誤以為他是店老板何世文的爸爸，特意跑來看一看兒子突然煥發生機的面包事業。

季桐越想越開心，當即向宿主生動地描述了爺爺全程的表情變化：“爺爺一定是發現宿主身處逆境還能保持良好的心態，所以覺得難過又高興，怕打擾宿主，才沒有主動進來。”

“下次我再見到爺爺，一定請他吃一個牛角包。”

嘮嘮叨叨大半天的季桐最後總結陳詞道：“宿主，有一個愛你的人回來了，真好。”

一直耐心聆聽的裴清沅輕輕應聲，仿佛認同了他的話。

他斂起眉眼，專註地看著新鮮出爐的爆漿奶黃牛角包，動作輕柔地用紙袋將它包好，就像替年幼的弟弟擦去嘴角的酥皮碎屑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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