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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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上巳雩祭的日子。

攝政王連續齋戒了三天, 這日寅時便起來沐浴焚香,澄凈身體。

宮人已經提前備好了祭禮所需的袍服冠冕,從裏衣到縐紗, 一共七層, 每一件都以暗紋繡著應和天地陰陽之道的紋飾, 華而不耀。只是有點重。

由宮人伺候穿衣時, 裴鈞看見申紫垣依舊坐在窗邊,他自前夜便一直做著什麽東西, 像是在金屬上鑿刻。

上巳節對大虞朝來說是個頗為隆重的日子,舉辦雩祭的祈天壇內綴滿了彩綢。昨日起民間就已十分熱鬧, 小石昨日來時,聲情並茂地形容了街上的繁華。

裴鈞心裏存著許多雜事, 這幾日並未睡好,夜裏略歇一會也是接連做夢。

一會兒是燕燕哭問他怎麽還不回家,是不是將他忘了;一會兒是謝晏雷雨天縮在墻角,捂著耳朵瑟瑟發抖;一會兒是段清時砸上門來, 說今日無論如何, 都要領義兄回去。

然後又夢見謝晏不肯跟他走,隔著窗戶, 拿吃了一半的蘋果砸段清時,砸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裴鈞在夢裏笑了一下, 醒了, 睜開眼,既沒有蘋果也沒有謝晏。

只有燃著小豆燭的案桌, 和沒抄完的經文。

但三日清修閉關終於熬到頭, 雩祭過後,收到禦帖的達官顯貴、皇室宗親們便會啟程前往鹿鳴圍場。

裴鈞回過神來, 舉平了雙臂,任宮人為他整理層層衣袍,又有人拿了女子上妝用的脂粉,遮掩他眼下的烏青。

他微闔雙目,閑說道:“孤聽宮裏的老人說,你生時天降祥瑞,有鶴東來。五歲時便曾預言我朝與西狄將有一戰,大虞大獲全勝、勇奪三城。結果不足兩年,此言果真應驗。後來朝中諸事,你也都預言真實……你因此便有了‘天算子’的名號。”

申紫垣仍在以小工具敲敲打打,頭也沒擡:“不過是稚童癡語罷了,難當‘天算’之名。”

裴鈞轉身看向他:“你當真會預言未來之事?”

申紫垣笑道:“因果循環,自有定數——所謂預言,不過是對當下形勢,及其發展趨勢進行分析,由此對未來最有可能會出現的結果進行推斷罷了。”他略一思考,“觀一角而知全身,和雁翎衛斷案差不多。”

他放下鑿子,吹了吹手上的塵屑:“一旦將來事態發展與所謂‘預言’有所吻合,哪怕只有一成相似,眾人震驚之餘,稍加聯想、發酵,自然會對號入座,將剩下的九成為我補齊——於是從結果上看,就好像是‘預言’應驗了。”

“之後事態如何偏離,便就不重要了,因為眾人只會惶恐於我的‘預言’,而非事實真相。”

裴鈞只是與他隨便聊聊,並沒有想到他當真毫不保留,不由沈默了一會,道:“如此實話實說,就不怕孤治你欺君之罪?”

申紫垣自小缽中舀起一勺清水,依舊做著他手上的工作,波瀾不驚:“殿下何曾信過我,既然不曾信過,自然算不上欺君。”

裴鈞喜歡與聰明人說話,倒是有點可惜他生在道觀,若是生在世家,或許可以為國效力。

他問:“那你可曾後悔過預言什麽?”

申紫垣擡眼向他一瞥,靜了靜:“或許有……人都有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

後面半句他說得模模糊糊。

裴鈞沒聽清,只當是什麽隱秘難言之事。人食五谷,便生五情,他沒有無端就揭人傷疤取樂的惡癖,不再繼續追問,而是轉變話題。

宮人為他披上最後一層縐紗,裴鈞自己接過玉玨禮劍佩在腰上:“說起來,先朝時,上巳雩祭都是雙曜宮主持……你整日問孤要錢要財要聲名,不像是清心寡欲一心修行之輩,孤倒是好奇,怎麽雩祭這份肥差,你就拱手讓給了欽天監。”

申紫垣手一滑,刻刀在拇指上剌了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直到鮮血滲出滴到桌上,才回過神來,低聲道:“祈天壇太遠,我去不了。……且我發過誓,此生不再踏出雙曜宮一步。”

“為何。”裴鈞譏諷道,“總不至於是預言有誤,覺得丟人,從此不敢見人了?”

申紫垣不說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總不能是真的猜中。

裴鈞:“……”

申紫垣嘆息:“我確實曾經做錯了一件事。”

他仰望著抄經殿深邃高遠的穹頂,仿佛經年的腐霭朝他壓下來,往他年輕的脊骨內灌入了陳朽之氣。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究竟如何才能彌補……所以只能清修懺悔。”

裴鈞不知該如何說。

還未再張口,申紫垣就斂去淒清,以巾帕按住傷口,起身走來,將手中雕刻數日之物裝進了早就準備好的袖珍錦囊,錦囊上的繡樣是象征驅邪避惡的玄武紋。

他將錦囊硬生生塞給裴鈞。

裴鈞蹙眉:“這是何物?”

“護身符,金片刻的,每一筆都以平安咒加持。”申紫垣語速飛快,似乎也鮮少做這種膩歪之事,“下次再見殿下,恐怕得明年這個時候了。殿下帶著它,微臣預祝殿下今年春獵拔得頭籌。”

“你在孤面前,難得自稱微臣。”

裴鈞沈吟望著手裏的護身符,眉頭更深,悠悠地看著他:“這是何意?莫非……你明日就要坐化了,趕著今天給孤留遺言?”

“……”申紫垣氣得倒吸一口涼風,臉色變道,“殿下再不走,我才要坐化。殿下趕緊走吧!若是這幾日沒有下雨,殿下也別忘了答應我的事,為雙曜宮翻修大殿!”

“牛鼻子,是一點便宜都不忘占。”裴鈞笑罵了一句。

推開抄經殿的殿門,朦朦朝日從雲層中破下幾縷金光,日色純凈,果真是個大好的晴天。

裴鈞感受到溫和的春風自耳邊拂過,他驀的回頭問道,“這符孤用不著,但好歹是開了光的,浪費怪可惜……若是送給他人,可還管用?”

申紫垣:“……”

申紫垣卷起他此前寫廢的一沓紙張,厚厚的一筒,作勢要丟過去,沒好氣道:“殿下就是把它掛狗脖子上,狗都能長命百歲!”

他未能將紙筒扔在攝政王身上,因為有宮人領著欽天監禮官跑了過來,說吉時快到了,輦已備好,觀禮的簪纓貴胄們都差不多集侯在了祈天壇,急-促促地催著攝政王出發。

裴鈞還有許多話要問,但都來不及說,不得不先離開雙曜宮。

申紫垣盯著裴鈞離開的方向,許久才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中展開的他抄經無聊之際亂塗的廢紙。淩亂的練筆字跡裏夾雜著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柴火小人。

他想起那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稚嫩畫作。

——大概是如今的謝晏畫的。

他後來見攝政王背著人,又偷偷拿出來欣賞了幾次,神情是人所罕見的柔和。

不過是小小一張圖畫,就讓素來殺伐狠絕的攝政王卸下了他重重包裹在外的兇戾,連背影都染滿溫情。

申紫垣收拾起桌上筆刀,將廢紙丟進火盆裏燒了,他望著灼灼火苗,不知該欣慰還是唏噓,搖搖頭道:“或許,這也是天命。”

雩祭不過是做做樣子。

且看今日陽光璀璨,百官站在祈天壇下,曬得腦袋疼,這鬼天氣變得真是跟翻書一樣快,全然一掃前幾天陰雨連綿的勢頭,看樣子是斷然下不來雨了。

只有一人心情舒朗,便是攝政王。

最後一樣章程剛一走完,攝政王便大手一揮,宣布宗親顯貴們可先行啟程,去往鹿鳴獵場。

春獵是繼上巳祭禮後的最要緊的活動,大虞尚武,就連科舉都多一樣射藝,可見其重要。這不僅是眾臣彰顯英姿,以在皇帝面前展露才藝的好時機。更有不少臣子會借此機會,暗暗給自家女兒們相看文武雙全的金龜婿。

春獵上不是沒出過黑馬,正比如前年春獵,新晉狀元郎便大出風頭,只以一箭只差,惜敗於雁翎衛指揮使紀疏閑。如今位狀元郎,已是青雲直上,年底時還做了文宣侯府的乘龍快婿,真是好不春風得意!

有了狀元郎珠玉在前,這回的鹿鳴圍獵,虞京諸家的公子哥們早早便開始練習,只盼一展風采。

當然,這一切前提是——攝政王不下場。

否則以攝政王久經沙場,以一敵百之姿,這些常年浸淫於京城軟紅十丈的公子哥兒們,便是合起夥來,恐怕都沒可能多一丁點兒的勝頭。

往年去鹿鳴獵場,都是小皇帝坐車,攝政王騎馬伴駕。

那是一匹烏黑油亮的高頭大馬,鬢毛迎光下閃耀著墨紫色的寶光,金馬掌更是熠熠生輝。攝政王一襲勁裝跨於馬背,容貌俊秀,威嚴冷肅,即便聲名有些兇殘,出城時也少不了有少女們躲在兩邊高樓的窗戶後,偷偷地打量他。

但今年奇怪,十裏禦軍中除了氣勢恢宏、鳴鑼開道的禦駕,並不見攝政王風姿,只有指揮使身騎金絡青驄,守在禦駕旁,而那匹鋒棱俊美的墨馬也不見蹤影。

……倒是隊伍後面多出了兩輛華貴馬車,周遭有嚴密的鐵甲雁翎衛護衛,許是哪位新貴。

也有看熱鬧的百姓,紛紛熱火朝天地猜測,有人說是皇帝伴駕的-寵-妃。

“戲文裏不都唱了嗎,皇上微服私訪,都是帶著最心愛的妃子的。一路上你儂我儂,查案破敵,還會傳出許多佳話……”

“你腦子壞了?陛下才六歲!”

車裏坐的,自然不是六歲小皇帝的童養媳,正是新得-寵-正熾手可熱的——平安侯謝晏。

謝晏舒適地坐在鋪了厚厚一層軟毯的馬車內,面前的小桌案上是寧喜早就備好了的瓜子水果和幹果,還有新買來的一套酥和齋的點心梅餅。

他眼前一亮,拿了一塊梅餅來吃。

連吃了兩塊,嘴裏膩了,他放下梅餅又從幹果盤裏拿起核桃玩。

正好寧喜掀開簾子進來伺候,臉上一團和氣:“今日車馬隊伍紛雜,侯爺不要亂跑,殿下跟人吩咐完公務,一會便來了。”

謝晏點頭,舔了舔唇問道:“寧喜……我渴了,想喝殿下昨日買給我的果茶,還有嗎?”

他說的是昨日小石從雙曜宮帶回來的禮物之一,是烘幹了的果片和玫瑰花瓣制成的,飲時用熱水浸泡、淋上蜂蜜,滋味甜美,顏色也繽紛。平安侯十分喜歡,臨睡前還喝了一大碗。

今日出門時急,因得趕上禦駕出行的隊伍,所以謝晏沒來得及吃東西,寧喜忙應諾:“有,有的,奴這就去取。”

謝晏翹著腳乖乖等寧喜去取果茶,忽地窗外傳來聲響,有人跟他說話。

“晏哥,裏面是晏哥嗎?”

之前段清時騎在馬上,瞧見這駕馬車被雁翎衛護衛嚴密,又有寧喜進進出出,便知道其中定然坐了謝晏。他遠遠眺見攝政王還在緊前頭,正與指揮使吩咐什麽,不在近旁,便打馬上前。

因並未強闖,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靠在窗外,雁翎衛沒有立即呵他離開,這便給了他趁機說話的機會。

謝晏從窗縫裏瞥他一眼,似乎想起來了:“……是你。”

“晏哥,是我!”段清時心下一喜,追著道,“我這段時日夙夜不歇地練習了騎射,手都起了泡,雖說不及晏哥當年風采,但絕對可以射中飛雁奔鹿。我若當真射中,我們能單獨說說話嗎?就我和你,我有許多話想與你說。”

車窗只開了一指寬的縫隙,其內身影綽綽。

段清時盯著他的側影,握著韁繩的手略重了些力氣,說道:“……晏哥,長公主府雖然沒了,但我在旁邊新置了宅子……你早日回家,讓我好好照顧你。”

車內謝晏唔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段清時忙趁熱打鐵地說:“晏哥,他並非是個好人,對你也不過是圖一時新鮮,去年他府上還橫著拉出去了好幾具女子屍體,可見兇殘!”他語氣中帶了幾分討好,“你與這種人一起,我,我會擔心……”

木質車窗吱呀一聲。

青年總算將車窗推開更大的一隙,纖長秀氣的睫毛垂落著,扇闔間,仿佛是一尾羽尖輕輕地在人心口上拂掃。他生著一雙多情目,從前眸色犀利時並不突顯,如今眼神懵懂,看誰都像是含情脈脈。

縱使外面已然轉暖,馬背上眾青年才俊們都已換上了顯露身材的輕薄春裝,他卻依然穿著薄披風,白皙的下巴埋在立直的高領內,嘴邊還沾著一點核桃碎屑。

誘人揩擷。

段清時心下亂撞,不知為何,面皮不由自主竟紅了起來:“晏、晏哥,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謝晏點點頭,主動看向他,說:“你能靠邊點嗎,你擋到殿下的馬了。”

段清時:“……”

驅馬而來的裴鈞見他們二人隔著車窗交談許久,不知道都說了些什麽,段清時臉上還飛了一層莫名其妙的緋色。

裴鈞在雙曜宮抄了三日乏味經書,多夜難眠,出了祈天壇剛褪-去祭禮袍服,就匆匆趕來,都未來得及見到車裏這個人一面,竟叫什麽腌臜玩意兒搶了先?

寧喜做什麽去了?雁翎衛都幹什麽吃的?再不濟,良言那只狗腿子也不在?

連個段清時都看不住!

他本心情不愉,幾欲揚鞭將礙眼的段清時卷下馬背,但聽到此刻謝晏這麽說,又轉頭看到段清時帶笑的臉皮頓時僵了,紅膚上又添一層苦瓜色。

謝晏視線越過段清時,朝他後面喚道:“殿下~”

聲尾像是帶了勾子,微微上揚。

裴鈞心情又變好了,繃直的唇角隱散出一點笑意。

——這幾日送他這麽些禮物,真是沒白送,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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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裴:老婆撒嬌,東西沒白送!值!

寶們,剛被編編通知,這個文名不太和諧QAQ

取名廢的我跪下來求大家,有獎征集新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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