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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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就算了。”趙曉愛小心翼翼地說:“我能坐下嗎?”

“請坐。”

她們沈默了一會兒,默默喝了點酒,也試著讓流瀉的輕音樂軟化她們之間的僵硬,終於,趙曉愛緩緩開了口:“和凱恩離婚時,我聽他說,你出國了。”

“對,我去了日本。”

“那麽,那段日子,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在陌生的環境中重新認識自己。”

“我以為……我和凱恩離婚之後,你們就會重新在一起。”趙曉愛尷尬地笑了笑。“所以……你和凱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和凱恩在日本重逢,相聚過一段時間,但是,我們還沒有真正的在一起。”

“為什麽?”畢竟,在趙曉愛的眼裏,他們當初是那樣毫無保留地深愛著對方。

“我認為自己學習得還不夠多。”

“那麽,現在呢?”趙曉愛看著任雪霺,那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是如此吸引她。“你回到臺灣,是為了他?”

“回來一段日子了,都還沒有去找他,因為有很多事要忙。我接受了補習班的邀請,從下個月開始,擔任他們的正式教師,上個禮拜已經完成簽約;然後,今天見過了我媽,和她聊這些日子以來的所得所失,也把未來的安排向她一一報告。雖然她對我所犯下的錯還是有些不諒解,但是看我很有誠意地反省,把生活回歸到不再大起大落的水平面,她的態度,還是柔和了許多。”

她並沒有直接響應趙曉愛的問題,反倒先描述了一連串的近況以後,才開口:“這些責任與學習已經告一段落,也是我所能達到的最好狀態,我想,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思考我和他之間的關系。”

“這是你和凱恩的共識?他也在等你?”

“如果我們對愛的想法還是一致的,也許就可以在一起。”

趙曉愛謹慎審視著任雪霺的表情變化,“雪霺,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談論那個‘傷害你的男人’時,是帶著恨意與不諒解的,但現在,你卻是平靜的,好像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經歷了那麽多事,總要有些成長吧?”

“你到底愛歐凱恩哪一點,讓你無論經過多少波折都還能把他安安穩穩地放在心上?”趙曉愛提出了這個藏在心中已久的疑問。

“說了那麽多,但對這樣簡單且根本的問題,我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回答起。”任雪霺喝了一口酒,思索了一會兒後回應:“也許……就是那一種,要他離開我的生活圈很容易,只要逃開便可以,但是,要他離開我的生命,卻相當不容易,就算我逃得再遠,他都會牢牢地盤踞在我的心裏。少了他,就不完整,所以,我回來了。”

和歐凱恩簽字離婚的那天,她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

此時,任雪霺與歐凱恩如出一轍的回答,讓趙曉愛感覺輸得徹底。

這兩個人的心和靈魂是如此靠近,她這一輩子都別想有機會能闖入任雪霺的心。

趙曉愛將視線移向玻璃窗,看著彼此的倒影,同時幻想任雪霺的倒影是她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女人,為愛瘋狂不顧一切的Shirley。

到現在,她還是忘不了。

可惜,早在一年前她就知道了,Shirley是永遠不存在的影子,只有任雪霢站在任何鏡面之前,才能短暫存在、供她幻想,卻無法給她踏實的擁抱。

而影子的主體——任雪霺,和歐凱恩共同擁有的,才是踏踏實實的感情,可以共享現在與未來。

忍不住,趙曉愛狠狠地嘆了一口氣。“寫那些信陷害你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向家人坦白出櫃。我爸非常震怒,一直幫我安排相親,希望能改變我,我卻抵死不從,畢竟,我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要他們接受,我想會是一段很長的考驗,但至少我能誠實面對自己。”

“曉愛……”

“對了,你還記得可君嗎?”

“當然記得。”任雪霺點點頭,“應該差不多考完大考了吧?”

“她考上了國立大學的心理系。”

“我本來就很看好她,她是聰明的孩子。”

“她說,念了心理系,也許就能用更合適的心態看待我。”

“你們……還好嗎?”

“她還是和大部分的家人一樣,一時之間很難接受。”趙曉愛說,“但是,她有說,希望我給她一些時間。”

“那就好。”任雪霺稍微寬心了些,接著說:“不管怎樣,能誠實面對自己都是好的。”

“就像你說的,經歷了那麽多事,總該有點成長吧。”語畢,趙曉愛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我記得可君說過,雖然你離開了,但她還是很感謝你,你是第一個敢把感情經驗攤在她面前,要她引以為戒的老師。所以,到後來,她和林士傑雖然沒有在一起,關系卻已不再那麽緊繃。兩人考上同一所學校,到現在還是不錯的朋友。”

任雪霺頓了頓,露出笑容,“雖然不再回到學校教書,但有這樣的成果,也算值得了吧。”

她寬慰的笑容攫奪了趙曉愛的目光。

對那熱切的註視,任雪霺仍然感到不自在,問了一句:“別再這樣看我了,好嗎?”

“雖然Shirley是個從不曾存在過的影子,她從沒有真正走入我的生活中,”趙曉愛無奈地看著她,“可是,為什麽她卻一直存在我的心裏?”

“對不起,小愛。”除了抱歉,她實在沒有什麽能給趙曉愛的。“或者,我應該離開了。”

“任雪霺,道歉是沒有用的。”趙曉愛握住她的手腕,“告訴你吧,我從小到大,都是被我爸爸捧在手心裏呵護的,沒有人敢欺負我,你是第一個把我整得那麽慘的。我想過許多報覆你的方法,而我也做過了,可是,這些方法都有缺點,我還是不覺得快樂。所以,既然我又遇見你了,我想用一個更好的方式,向你要回我所失去的。”

任雪霭露出無奈的笑容,“你要我怎麽還你?”

“你曾經為我塑造過一個敢愛敢恨的Shirley,那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形象。你為什麽會知道我喜歡這樣的女人?不管你事先對我做過多少調查,還是你本就有通靈的本事,既然你那麽了解我,在我孤獨的時候,你就得好好陪我。”

“嗯?”任雪霺不解地看著趙曉愛,不很確定自己到底聽懂了她的意思沒有。“你的意思是……”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是嗎?”趙曉愛放開任雪霺的手,臉上轉為爽朗的笑意,“你聽好,每一個女人,都有責任和義務傾聽好姐妹的心事和煩惱,尤其是你,任雪霺。”

“好姐妹?”任雪霺訝異,“你是說……我們?”

“聽懂了沒?”趙曉愛笑出聲,“身為一個好姐妹,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得為我煩惱。”

任雪霺記得曾經對自己說過,如果她和趙曉愛並不處在覆雜的關系裏,也許她會試著與對方做朋友,而她們應該會是很聊得來才對……於是,她的神情漸漸舒緩,拍拍趙曉愛,“我知道了。”

她們相視而笑。

那算是一笑泯恩仇嗎?

不,還沒完呢,她還有東西得還,不是嗎?

尾聲

走在返家的路上,披著夜色的歐凱恩的步履雖略顯疲累,臉上仍是帶著期待的笑意。

人行道上枝葉茂密的大樹隨風輕輕搖曳,昏黃的路燈穿透枝葉之間,在路面上鋪設了一片詩意的倒影,仿若筆觸自然的畫作。

藉著欣賞景物,能有效消除工作上的壓力,他也在不知不覺間走向目的地。

叮。

到達指定的樓層後,電梯門應聲而開,除了等著他的厚重大門之外便空無一物,不見他期待已久的柔雅身影……沒關系的,如果她還沒有出現,就代表他可以繼續期待。

他插人鑰匙,推開大門,熟悉的音樂隨著他的進入流瀉入耳歌曲。

室內卻空無一人。

他不記得出門之前有將音樂打開。

他屏住呼吸,朝屋內喚了一聲:“雪霺?”

沒有聲息。

“是你嗎?”

沒有回應。

然後,他走向房間,點亮燈光以後,他在床邊的鏡面上看見自己的倒影,也清楚看到自己帶著希望卻又害怕失落的神情。

室內很安靜,除了他的呼吸聲如海岸的浪,便什麽聲音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浪潮聲中聽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踏過浪花朝他而來;還來不及反應,任雪霺帶著笑意的臉出現在鏡面上,他的身後。

“在你和趙曉愛的婚禮上,我曾經問過你,沒有刺的愛,還是愛嗎?”她握緊掛在頸上串著鑰匙的項鏈,柔聲問:“現在,你認為呢?”

當她把雙手環上他腰間,隨之而來的暖度讓他更加確定她的存在,並不只是鏡中的倒影。

他反問:“那麽,沒有刺的玫瑰,還是玫瑰嗎?”

“也許,不是……”她輕嘆了一口氣,“但是,那些尖?,不應該直指所愛的人。”

“又或者,擁有玫瑰的人,他就應該知道,玫瑰的美與刺是並存的。”他轉過身,讓胸口緊貼著胸口,“何必采摘,弄傷自己也弄斷了玫瑰?柔軟的花心,才是最接近她的地方,不是嗎?”

他們相視,以目光將彼此吞食,收藏在柔軟的心底。

不管句點何時會降臨,說完了轟轟烈烈的覆仇與絕望,他們的續章,總算有了更細水長流的開頭——

覆仇,是一段愛情的頓點,下一個轉折的開始;

寬容,是一段糾扯的轉機,亦是愛情的延長線。

而玫瑰的花語,仍然是:獨一無二。

【後記 戲子璇】

大家好,我是戲子璇。感謝在閱讀網閱讀我的作品。

上一次出書,是去年十二月的事。

過了一個年,再完成新稿,突然有種跨過生與死的感覺。短短幾個月,生活的改變實在太大了。雖然“失戀”聽起來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當事人來說,失去的前後,真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

一切都變了。

住所、配合對方所改變的作息、生活習慣、、時間分配,一夕之間完全大洗牌,從過去以兩個人為主的考慮,轉由全盤操之在己,完全自由,也完全無所依靠。

人在脆弱的時候,好像都會借由超自然的力量來協助自己,我找過好幾次塔羅牌老師,問感情的未來,也問自己的盲點。關於牌陣什麽的,我一點都不懂,但看那色彩鮮艷的牌卡湊成的組合,竟真的解讀出可信的訊息。老師說,每一次感情來臨的時候,我總是用最激烈的方式燃燒,痛了對方也傷了自己,最後,便是化為灰燼,什麽也不剩。

好像真的是那麽一回事,所以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有那種徽底被掏空,連靈魂都不剩的感覺。

“所以,我應該去談一場平凡而沒有太多波折的感情嗎?”我問。

“的確,你不能和人生目標太過平順、平凡的人在一起,那會讓你的人生了無新意、枯燥乏味。你需要轟轟烈烈的愛情,但不是每一次都燒成灰的那種。所謂轟轟烈烈,不是用激烈的情緒自傷傷人,而是你必須和對方有默契,讓彼此的生活永遠存在驚喜與新意,這樣一來,如煙花般燦爛的火光才可以燒一輩子。所以你要等,等那個人真正出現。”老師看著牌面,這麽解釋著,“在等待的時候,更重要的,把自己的燃料存足吧。”

好吧。

我等。

而我也的確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沈澱自己,畢竟過去我確實花太多心思在感情問題上了。我四處旅行,聯絡許久不曾見面的朋友,一改過去的生活型態,建立新的習慣,屬於自己的。靜下心後,也終於重新面對最喜歡的寫作,用熟悉的方式和自己溝通。

故事是虛構的,但我往往都用筆下角色的聚散離合來與自己取得平衡。一切痛苦、幻想、冀望、疑問、掙紮,我都寫進故事裏了;然後,在寫下《全書完》的時候總會問自己,角色的問題都過去了,那我呢?我的難關,過去了沒有?

這次為什麽寫《帶刺的溫柔》這樣的故事呢?

任雪霺的尖銳,大概類似於自己歇斯底裏的那一面,因為對於失去的還有恨,所以藉著她的遭遇告誡自己,強烈而不顧一切的覆仇,並不能帶來什麽,更遑論有所轉機。唯有更懂得如何去愛以後,失去的才能成為獲得,未來的也才得以繪上色彩。

故事說完了,落下最後一個句點時,我松了一口氣。心情確實變了,無論是時間或寫作都讓我變得不一樣了,不能說巳經完全不難過,但是,接受了。

我接受那一段感情帶來的痛苦與不合適,也接受命運用這一場失去帶給我領悟,我跨過了生與死,在最痛的時候看清了自己的缺失。

還相信愛嗎?相信。

還期待愛嗎?期待。

但,愛是什麽?

我今年二十八歲,談過的感情不過兩次,一切看似還在“開始”階段,我也不奢求自己到底有多懂,但是我會繼續走下去,寫下去,試下去,愛下去。

願,有一天我們都能無憾地說:我懂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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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子璇2015初春於淡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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