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燈搖曳, 燈火照在人身上時落下了一片陰影，平添了幾分陰翳。

年邁國王渾濁的鷹眸折射出精明的光，他左手重重地按在了王座的扶手上。

壁爐的火花劈裏啪啦地響, 國王盯著其上雕刻的神像看了一會。

許久後, 他蒼老卻不失威嚴的聲音能聽出有些震怒：“所以你的意思是, 埃德蒙騎士留在我們凱特的用心和不純？”

王椅下的青年身穿鎧甲, 半跪在了地上，低著頭聲音害怕地說：“陛下，宮內的消息不絕……不只是關於王妃和埃德蒙騎士的私情，其實那天——”

“那天怎麽了？”老人遍布皺紋的臉蠕動了一下, “別吞吞吐吐的。”

侍衛長跪在地上，不敢有半分隱瞞：“黑龍來抓走王妃的那天，有人親眼看見了那只黑龍最後化身成了王妃身邊的友人，就是那位名為伊萊的男人。”

“我懷疑……我懷疑……”侍衛長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你他懷疑王妃的身份有問題？”

凱特國王早在約瑟爾和郁婳結婚之前就派人去調查過郁婳的身份, 可是不知道是因為誰的從中作梗，這世間沒有一點關於郁婳的消息。

這太古怪了。

近些年來，光明大陸的交通越來越便利，信息也傳播地更迅速。按照郁婳這張極具特色的黑發黑眸的這張臉，不可能會沒有人見過他。

國王在那一瞬間就心生疑慮, 只是沒有戳破，一直讓隱匿之術最強的侍衛長跟蹤著郁婳。

但真正收到這個消息時，他還是有些猶豫。

國王按著扶手, 沈默不語。

侍衛長敏銳地察覺了國王的情緒, 試探道：“陛下, 您是因為約瑟爾殿下, 所以有些猶豫嗎？”

國王沈默不語, 但也算是一種默認了。

侍衛長隱密地壓下聲音：“如果是因為這個, 我們可以……”

……

***

“光明教會派人來了？”

約瑟爾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處理政務，這幾日政務繁忙，他一直多少時間休息。

不過，郁婳一直陪伴著他。

郁婳撚了一顆葡萄送入口中，他無趣地抓著一顆寶石把玩著，“他們來做什麽？”

仆人低著頭，“聽說好像是要請埃德蒙騎士回教會，那陣仗可不小，來了不少人呢。”

仆人繼續說：“陛下那邊現在催促殿下去一趟，最好是能挽留下埃德蒙騎士。”

約瑟爾翻閱書籍的動作微微一頓，擡起頭。

要帶埃德蒙離開？

他求之不得。

但國王都這麽說了，約瑟爾也不能拒絕，只能站了起來，“我去一趟，你別到處亂跑。”

郁婳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他掃了一眼低著頭的仆人，而後微微點頭。

他就像往日那樣，咬了一口葡萄，微微愉悅地瞇起了眼睛，“你走吧。”

約瑟爾跟著仆人走到了宮殿中，國王坐在高座上，看不清神情。

站在殿內的騎士團身披金甲，胸前佩戴著光明標志，這些別針代表著他們光明騎士的身份。

埃德蒙站在殿內，正禮貌地拒絕騎士團的挽留。

“抱歉，不過我早就已經和主教提過離開一事。我現在只想留在凱特王國，我……”

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也不說話，忽然一揚手，不知從哪出現兩個騎士一把上前按住了埃德蒙。

埃德蒙反應極快，抽出手中的劍想要掙脫，卻被一旁的騎士按住了。

埃德蒙不解，“義父？”

身後的人居然還拿出了繩索綁住了埃德蒙的雙手，埃德蒙掙了掙，居然沒能掙脫。

他們是有備而來，用的是專門克制騎士的繩索。

那男人橫眉豎眼，像是被點燃了炮仗，“你想留在凱特王國？你是單純想要做凱特王國的騎士，還是為了什麽人？！”

中年男人名叫薩爾，當年也是他撫養埃德蒙長大的。

看見自己養大的少年成長為這片大陸最英勇的騎士，薩爾深感驕傲，但他從來沒有料到，自己養大的孩子會有一天喜歡上一個惡龍。

薩爾吹胡子瞪眼睛，就差伸出手指指著埃德蒙的鼻子罵了：“你知道你喜歡的是個什麽東西嗎？”

此言一出，約瑟爾的臉色一變。

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處出現了幾千名侍衛，團團圍住了整座宮殿。

侍衛們手持寶劍，嚴陣以待，擺明了是不會放任何人出去。

在這麽多精銳的阻攔之下，這座宮殿幾乎連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約瑟爾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差，他看向國王：“父王，你想做什麽……”

“你們想做什麽而南邊過來的大風？”埃德蒙雙手被捆在身後，語氣冷硬。

薩爾看埃德蒙這個模樣，揚起的眉毛稍微松了些許，“埃德蒙，大主教讓我帶你回教會。”

“我不回去。”埃德蒙反駁。

“埃德蒙，你為了個惡龍，你是瘋了嗎。”薩爾怒斥，“你是一個騎士，專門屠龍的騎士。不是一個小小的騎士，是光明騎士！”

“你怎麽能對惡龍動心？！你現在，立刻回教廷！”

**

門外廝打聲不絕，坐在屋內的郁婳甚至聽到了一聲龍吟。

伊萊已經化成龍身了，只有化成龍身，他的實力才能發揮到最大程度。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黑龍正在與騎士們、侍衛們激戰，箭矢如同密網一般向黑龍射去，而他一揚尾巴，把所有人都甩到了一邊。

侍衛們砰的一聲撞到了墻壁上，紛紛吐出鮮血。

就在剩下站著的侍衛遲疑之際，伊萊一把破開了門，朝門內的郁婳大喊：“快出門，和我離開。”

“我不走。”郁婳坐在座位上，連站都沒站起來。

情況緊急，伊萊不願與他多說，直接一把叼起了郁婳往背後一甩。

郁婳被迫騎在了伊萊身上，黑龍長嘯一聲，往天空中飛去。

“放箭！——”

“陛下有令，射殺惡龍！——”

無數箭矢像是化作了一道一道光影 ，向天空的黑龍飛去。

郁婳坐在伊萊身上，伊萊沒辦法甩尾巴扇開那些箭矢，不可避免地被射中了幾箭。

但這幾箭暫時要不了伊萊的性命，他的速度還是很快，在空中極速飛翔。

“伊萊，我不走。”郁婳的聲音很冷靜。

如果郁婳是用取鬧的語氣這樣說話，伊萊不會聽他的。可是如今郁婳的語氣太冷靜 ，天空中的黑龍身形微微一滯。

“郁婳？你怎麽了？”伊萊沒弄懂郁婳為什麽會突然如此冷淡，他們明明已經面臨了危險，“你還想等那個約瑟爾不成？說不定這次刺殺就是他安排的。”

“人類就沒一個好東西，他們只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誅’！”

郁婳沒有說話，直接化作了紅龍。

天空中的黑眸少年一瞬間化作紅龍，在場所有人都驚了。

站在地面上的人們嘰嘰喳喳：“他果然是惡龍！”

“王妃，就是上次掠走我們約瑟爾王子的那只紅龍？！”

“你還喊什麽王妃？！他是惡龍！”

侍衛長揚揚手，“射箭！都不要停下。”

伊萊有些震驚，他一直以為的還有些迷糊的紅龍居然在此刻表現得如此冷靜。

看著紅龍鎮定極速地往一個方向飛去，伊萊沒有絲毫猶豫就跟了上去。

郁婳到的時候，宮殿內已經一片狼藉。

羅馬柱上濺滿鮮血，不少騎士們倒在了地上，身上傷口無數。

埃德蒙當機立斷地自己扭了手腕關節，哢的一聲，他的雙手脫離了束縛。

埃德蒙直接就踢了一腳，打到一個騎士，從他身上取來了長劍。

國王被重重侍衛保護著，卻氣不打一處來：“逆子！逆子！”

“你現在是要為了一只惡龍對我動手嗎？”

約瑟爾白色長袍染著鮮血，就連臉頰一側也有著血痕。

他一擡眼睛，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少年。

約瑟爾聲音幹澀，“你怎麽來了？”

郁婳匆匆走進殿內，“我來找你。”

“囂張！”國王氣的胡子抖動，“來人，放箭！給我立刻殺了這只龍！”

“往門外走！”

屋外，黑龍長嘯一聲，飛進殿內立刻擋在了郁婳身前要保護他。

約瑟爾三人很快護送著郁婳走出了殿內，而殿外不少弓箭手正巧趕到。

看了一眼現在的時候情形，伊萊語速很快：“直接飛出去！”

“走！”

約瑟爾護著郁婳，他知道後者迷迷糊糊的，根本抵擋不了光明教會的騎士。

郁婳遲疑了一下，沒有離開化身為紅龍飛走。

“郁婳？！”伊萊催促。

郁婳回過神，化身成了紅龍，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猶豫：“約瑟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

紅龍扭過頭看著約瑟爾，根本沒有註意到身後的情形。

下一秒，忽然有破竹之聲從空氣中傳來。

約瑟爾手中的寶劍被薩爾騎士打掉，看見紅龍身後的情形，他的眼眸微微一縮，迅速撲上前。

“郁婳？！”

“郁婳？！”

“約瑟爾？！”

約瑟爾吐出一口血，在最後一秒踢起了地上的長劍，往對方胸口一刺。

侍衛長本來看著自己刺錯了人，正畏懼地收回了手，就被約瑟爾反手捅中了胸口。

“約瑟爾？約瑟爾你還好嗎？”紅龍再次化成了人類模樣，一把抱住了倒下的約瑟爾。

“約瑟爾……”黑發少年抱著對方倒下的身影，身子微微顫抖著。

即便知道了這個場景總有一天會發生，郁婳還是不能接受。

他不想看見約瑟爾倒在他的眼前。

約瑟爾擡起手，想要摸一摸郁婳的臉。

可是騎士長的劍是浸過毒液的，為的就是能一舉殺了惡龍立功。

毒劍戳中的也是約瑟爾的要害，約瑟爾已經沒有了力氣。

“別哭。”約瑟爾啞著嗓子。

約瑟爾的手還沒有落在少年臉上，就在對方的嗚咽聲中垂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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