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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終南何有(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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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十)

按照胡亥最後的安排,他把高漸離托付給贏子嬰。

處死趙高,給胡亥收斂後,新即位的子嬰來見高漸離。

「於皇叔,朕不知當恨不當恨。」

說罷定定地看著高漸離。

子嬰肖似其父——公子扶蘇,一個溫柔的、有仁德、有才幹的人。

他是個重親情的人,可他的親人可以說是都因高漸離而亡;他是一個仁愛百姓的人,如果不是胡亥,他會是一代明君,然而卻只能面對無法挽回的慘劇。

他無法說法自己完全不去怨恨某個罪魁禍首,所以他來了,來見高漸離。

但他還是遵從了胡亥的希望,著手安排高漸離離開。

其實贏子嬰也可以一走了之,只是,他決定要和最後的秦家子弟一起面對。

「君王,當死社稷。」

他淡淡的說。

反軍遲早會攻入鹹陽,沒有找到秦王一族的反軍會對鹹陽百姓做什麽,顯而易見。

至少,他在這裏,還可以選擇投降合適的反軍,能最大限度保護鹹陽百姓不受屠戮。

這是他作為一位不稱職的末代君王,最後能做的。

深夜裏,鹹陽的城門秘密開啟了,贏子嬰目視著高漸離一行車馬的離開。

高漸離——這個人,讓他的祖父、父親、叔父、蒙恬叔叔都至死不忘的人,終於離開了囚禁的牢籠,

現在,只有他自己,還在這牢籠裏。

寥落的宮殿裏,贏子嬰跪在歷代秦王靈前。

『父親,我終於見到那個人了。』

現在,我想我大概明白,為什麽祖父也好、叔父也罷,包括父親您,都會迷戀上這樣一個人了。他身上的確有一種讓人難望的氣質,不是強硬的,也不懦弱,卻可以讓人安寧。

『我想我終於可以坦然接受面對如此殘局的命運,先人欠下的,我這個不肖子孫願意替還。』

終於離開熟悉的鳥居,高漸離不知道自己當哭當笑。

此刻的「自由」就好像是一個笑話,他寧可自己死在鹹陽的深宮裏。

到底什麽才是自由的,什麽才是不自由的?離開秦宮反而像是推入了萬劫不覆囚鎖。千年前的過往,遺憾,沒有來得及回應的,所有錯過無法挽回的——鑄就了永恒的困境。

從他離開的這一刻開始,將他牢牢圍繞,沒有解脫。

子嬰最後選擇了投降劉邦——高漸離不認識他,不過對方麾下的張良到算得上「熟人」。

可惜,人算終有欠缺,最終鹹陽軍民還是沒能逃過項少羽入主關中後的清算,贏子嬰也不幸蒙難——他是不是又欠下了歸還不了的人情?

在宮外看多了亂世荒唐,高漸離不想再見故人。

一杯濁酒祭亡魂,多少哀聲!

出宮避難的人不止他孤身一人,子嬰很周到,隨侍人手安排了不少。他們這些人找了遠離戰場、幾乎蠻荒無人煙的地方定居。再後來,這些人都死去,他們的後人聚居成了村鎮……

再後來再後來,他離開那裏,獨自丈量這個世界的模樣……

那些後來的許多故事,他都拒絕去反覆回想了,自然也就被千年輪轉的時間軸磨糊一片了。

兩千年後的世界,已經大不一樣了。

這漫長的時間裏,這變化的世界中,除了他自己,他再也沒有遇見過和自己一樣的人。他是這個蔚藍星球中唯一的孤獨者。

當以兩千年的經驗審視將他陷於如此境地的過往,唯一的念頭,大概是覺得自己仿如命運眷顧的螻蟻。

呵,如果命運當真眷顧他,為何千年了也捉弄不休?若命運當真棄他如螻蟻,為何輪轉著將他碾過成塵,何必徒留?

欲語還休,欲語還休,真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前朝舊事逐水流!

休休休、休看他築金閣,起高樓。轉轉轉、轉眼眼看他樓塌了,空了萬世與千秋。曾經的宮前柳,守著廢丘,把些個糾纏故事埋沒了無痕,只餘故紙堆頭,寥寥幾言道貌岸然的太史公話,一齊腐朽!

萬古遺愁,萬古遺愁,更那堪舉杯消愁愁更愁,但把清尊斷送秋!

夢夢夢不完生死難話,話話話不盡千年流離,遠遠遠不了宿世捉弄,命途轉徙。

醉歌一曲瘋一場,唱道罷罷罷,把前生兒都做折子戲、看罷!笑話兒、笑煞!舊年心結今時沙,肉中心摩擦!

夜深了,也常夢見少年事。

沒有愛到天翻地覆卻遇上國恨家仇的戲碼,沒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癡貪孽緣,沒有明知心意卻回應不了的難還情債,沒有放棄、沒有背離、沒有辜負,沒有誰欠誰的、誰牽掛誰的、誰困鎖了誰的……

可嘆盡頭處,卻是一覺醒來,萬籟俱寂的虛空。

夢裏貪歡,夢裏貪歡,夢醒淚濕紅闌幹。滿紙辛酸,滿紙辛酸,滿川煙雨獨憑欄!

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徹底過去了,如同目斷長江奔放,九曲寒波不溯流。

恨的,怪誰呢?愛的,尋誰呢?負的,還誰呢?活下去,何處是盡頭呢?求一死,又如何成行呢?

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識得他呢?

行經幾處江山改,多少親朋皆土埋,可為什麽、為什麽他還在!

他或者真稱得上,想死想得發狂了。

他不知道那長生不老藥到底是何等玩意,如何作用,但卻深深體驗到那威力。

死不了,無論如何都死不了。

懷沙沈石綁縛得再緊,躍入水中之後,他都會莫名在淺灘蘇醒;把自己強鎖在火籠之中,最後恢覆意識的地方,永遠是廢墟之外;也曾服下過穿腸毒藥,卻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昏睡後醒來……

因為無法死去,所以只得小心翼翼地活著,他還不想作為一個研究品,落入更加悲慘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裏。

就這樣,一直到現在。

兩千年啊兩千多年!

記憶也好,情感也好,他真的背負不下去了。他的世界好像被劈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半在不斷上演著剛剛發生的,新生的一切;而另一半則在瘋狂的跳幀著過去年代裏的鏡頭,所有記憶裏相似的故事、氣味、念頭、人物、感情……

就像是踩在死生陰陽的交界線上,一半是明艷一半蒼涼,一半是不得不接受的現在,一半是永遠回不去的以往——唯獨不存在任何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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