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三）

那一日後，扶蘇便時常過來。

多是以「扶蘇素來喜愛絲竹，敢向先生討教」的名義，高漸離摸不清他的目的，也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何價值，索性隨了他去。

左右他對扶蘇的印象不算太差，且三次幾言談說下來，扶蘇倒也是深宮裏唯一說得了話的人。難得嬴政幾日不來，他便應下了。

奢華的監牢內，時間讓人孤寂。本以為無人能相與言談也無所謂，可真有能說上一兩句的人，竟也令他恍若死水的內心有一絲愉悅。

被折翅在金絲鳥籠裏的雀兒，不是沒想過撞欄而死，懷抱報覆的快意，慘烈地去灑血。可是，他想他恐怕無法承受贏政對他報覆的報覆。他的牽掛太多，而這些，都是贏政輕易將他鎖在這裏的把柄鐐銬。

玲瓏鳥居，他只有活下去。

有人來也好，也免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入土三分。

只是他看不到，扶蘇每每在他面前時，那眼神，與他父皇，幾多相似。

公子扶蘇常往來「璃妃」住處的消息，自然不會隱藏在帝王的視線外。

只是嬴政沈吟片刻，終是揮手屏退了影衛。

那人沈默了太久。

帝王不介意給他一個偶爾說說話的地方，僅此而已。倘若超過了，把人外放便是。就算是自己的骨血，若是染指了不該肖想的東西，帝王同樣會將他抹去。

東海濱。

被飛檐走獸掩蔽了大半的蒼穹，依然見得風起雲湧。

瑯邪的行宮不比鹹陽的規模，卻也稱得上宮殿盤郁，樓觀飛驚，五步十步一閣樓，左右是圖寫走獸，彩畫仙靈。

久未露面的帝王來了，一來便說登高，志得意滿地攬著高漸離，登上瑯邪最高山中新砌成的亭臺，執手點看那人已經看不見的江海河山。

危風烈烈中，過去的過去人，可知來日向何方？

不日後。

嬴政終於行動了。

一直到腳下觸感綿軟，在行雲中隨帝王升階納陛，高漸離還沒能清醒地反應過來。

似乎只有緊緊箍著他手腕的手是真實的。強硬的力道，傳達著帝王一如既往的在意掌控，和——不容忽視的罕見激動。

嬴政，竟是想獨享千秋萬代的。

天荒地老，始皇永世之尊。

也永遠抓緊手中的人，冬雷夏雪、天傾地覆——亦、弗、離！

陰陽家的手筆，彈指揮袖間，奇門羅列。巫祝們揚枹拊鼓，疏緩節而安歌。一時風雷布令，星鬥增輝，海天一線間，雲龍吐珠，碧蛟翻波。星宿才離海，天中已見得虹橋洞曲斜，玉樓島瓊奇，蜃樓蔽日，燈盞明滅。

天界闔閭洞開，傳說裏的蓬萊從了了霧色中浮現人間。

機關開動，蜃樓馭海航行，一直通往祥光降下處。雲霧纏結成階梯，引人通往傳說仙境。

當此乾坤如幻之時，忽而，戰歌號角疊起。

是其餘諸子百家。

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最宜攻擊的時刻——也是必須把握的機會。若是秦皇得到蛟蜃至寶，這天下，怕是永為嬴政專制。

初初成形的雲階，亂了。

嬴政在雲端回首，如同閑看兒戲般藐視著下面的混亂，輕蔑所有意圖直取的黃龍的亂臣賊子——他的手，依然握緊他所掌握的，不曾松開。

背景是是時聚時亂的空中階梯上，不時有人跌落的悲慘驚呼。而耳邊，是帝王的猖狂大笑。

「朕之所想，無不得。今刻亦然！」

走在最上的帝王一行，並未停止腳步，而隨著時間，下端的亂象，漸漸被壓制下去。

似乎大勢所趨，無可制止。

異變陡生。

或者荊天明確實有天賦的特質，當年陰陽家預言說，「此子恐壞尊上心願。」

嬴政長笑道，「寡人天子也，豈畏稚兒。」

不是毫無防範，倒還是留下了這麽個孩子。那時即將一統九州島島島，完成至兒時起的夙願的帝王，意氣風發，到要看天道能阻礙自身幾何。

沒成想，居然應在今日今時今刻。

突然沈重墜下的力道令始皇猝不及防，明明是緊緊抓握了那人細瘦的手腕，怎麽會脫手而去？

「阿離！」

是真正的驚慌恐懼，以及，隨之而來的滔天憤怒。

一擊得逞的荊天明沒能再續前勢，在始皇身邊擡手穩住登天奇局的，正是東皇太一。

間隙裏，雲中君湘君替上少司命，被打斷的儀式，又重新繼續了。

嬴政緊盯著高漸離，直到那人安然無恙地回到蜃樓，被皇家死士重重掩護，方才松開刺破掌心的拳頭。

一旦安下心，憤怒更加是風助燎原、烈焰高漲了。

他深深地看了東皇太一一眼，轉身繼續步向空中樓閣。

他身後，陰陽家最強大的一位，終於真正出手。

高漸離。

他在墜落的瞬間，切實湧上了恐懼。

——竟還會有恐懼。

可笑！

從帝王的掌心脫離的手腕，從手背到指尖，一片火辣辣的疼痛。速度激蕩起的氣流揚起長發衣裾，帶來近乎歡愉的觸覺。

好像有聲音心中在笑說，「嬴政，你看你終還是抓不住，哪怕我不離開。」

可沒等他感受到盡頭處的疼痛，下落的速度便減緩了。

不待他細想原因，一陣帶著哭音的少年驚呼聲迅速靠近。茫然中，他本能地抓住那人，就勢攬入懷中。減緩的速度猛地沖快，又堪堪重新減緩。最終，兩人一起落在蜃樓的甲板上。

迅捷靠近的腳步訓練有素，在周圍牢牢圍成鐵桶——應當是秦皇的死士與護衛。

他救下的少年還只及他胸膛，說不定是徐福帶上的童男童女中的一人。時值下方戰況激烈，以致陣法動蕩，故而摔落下去很多人。他倒是僥幸能夠救到了一個——也只有這一個。

「別怕，沒事了。」

高漸離可以想象出一雙受驚的眼眸，他柔聲安慰著懷中顫抖的少年。

墜落時分絕對沒想到能有幸得以平安，少年以為會掉下深淵，哪知最終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在這懷抱中脫離了上下不得的虛空，終於腳踏實地，一昂首，是淡漠的容顏，毫無光彩卻仿佛凝視著自己的眼眸。

霞彩與激戰的光火之間，他所見的，大概只有火樹銀花不夜天，煙塵難沾白玉人。

「你叫什麽名字？」

他聽見這人問他。

於是，他用自己因為變聲而有些沙啞的少年嗓音答道——

「胡亥，我叫胡亥。」

歷史上，本是險些沒有胡亥這個人名的。

若不是，他遇見了高漸離。

胡亥這個名字，便可見得出出身。他的母親，只是是西戎戰敗，求和獻禮給秦王的舞姬。贏政一時興起，或是想坐實淩駕西戎的感官，臨幸一夜，隨之棄於宮墻，不聞不問。帝王從未料到會有胡亥這個孩子，若非宮人稟報，胡亥或許永遠不會出現在秦皇的記憶裏。

得知自己多了一個兒子的嬴政，那時正忙於公文朝會，只皺眉道，「既然是亥月末，便叫胡亥吧。」

隨即，揮手打發了宮人。

又三兩月，宮人來報，說誕下胡亥公子的胡姬死於春寒，贏政才恍然自己還是有這麽個骨血，終於去見了一面。

胡亥的母親，在草原荒漠中也如花兒般嬌艷生長出的胡族女子，終抵磨不過中原殿閣的苦寒料峭，伶仃枯死在當時最富饒美麗的地方。

托她這一死，聯想到自己幼時孤苦的帝王對繈褓稚兒微動惻隱之心，胡亥才能活到現在。

才能遇見，他生命中唯一的人。

若非高漸離，胡亥或許那時就湮歿在了過史往塵裏，成為秦始皇未留下記載的公子們中的一個。

而非，赫赫有名的秦二世。

作者有話要說：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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