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北風其涼【蒙恬X高漸離】【嬴政X高漸離】

之前對墨家作戰的時候，就聽過這位墨家二當家的名字。

高漸離。

這個名字。

不止是從街巷小談中、從諸子百家的談論內聽過，也從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的金口玉言裏，聽過。

蒙恬不是一位頭腦簡單的武將，坐到他這樣的位置，心細如發同武藝兵法一樣重要。

所以他聽得出來，帝王念著這個名字時，總帶有一種莫名的情緒，近乎執念。

這在帝王身上是不同尋常的。

那時，他和同樣站在帝王身側的李斯交換了一個可以被稱作茫然的眼神。

當然，墨家的人提到這個名字時，同樣也是有著非比尋常的感情的。不過，那顯然是一種信賴，甚至不亞於對他們巨子。

至於街談裏，有的大多只是對他擊築鼓琴的評價，陽春白雪、鳳啼玉碎，倒也聽得出風骨非常。

所以，之後的蒙恬，難得的，對一個人起了興趣。

——他想看看，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事實上，他們還曾有過一掣對話」的。只可惜了，戰場上，距離是個大問題。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秦皇身邊，擋住了那人的水寒劍。

之前那人在宋子城現身，以擊築而聞名國內。帝王聽聞此事，立刻派人前往召見。

不是沒人勸誡帝王，說這人是高漸離，荊軻至交，有荊軻刺秦之鑒在前，此人斷是萬萬不能召見的。只不過，帝王通通置之不理。

於是，高漸離踏入巍峨的皇宮，他為始皇擊築。築音未絕，藏於築身的劍已是寒光逼人。

還當真的有點類似於荊軻刺秦時的場景。

當帝王身側的蒙恬終於制住了高漸離，那人正一如曾經某個刺客般朗聲笑著。

「可恨啊，居然沒能殺了你。」

卻是有著不期然的悲戚。

「嬴政。殺了我吧。」

秦皇不語。

一開始就屏退了其他人的宮殿裏，除了帝王，只有現在制住了高漸離的蒙恬。

蒙恬從未見過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過那樣的情態，哀傷、懷念。十裏長屠流血漂櫓眼都不眨一下的帝王，居然會有如此的仿若脆弱般的一面。

「漸離，為何如此？若是我剛登王位之時也便罷了，當時，我自己尚身處淺水暗礁之中、險象環生，確是保不了你。可，為何是現在，我已是堂堂九州島島島的帝王，天下莫不在手，保得了你一生富貴安康長生不死，你卻不願意回來了？」

「呵，高漸離還是高漸離，可趙政卻不再是趙政了。高漸離許的是趙政，不是你秦始皇！」

「你！」帝王震怒。

熟悉帝王的蒙恬都不由膽寒。

「殺了我吧，嬴政。只當我識人不清，從來都……」微微搖頭，那人還是笑著，連前一刻的悲哀都淡然了，仿佛天下黯然，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

帝王冷酷震怒的表情反而緩和起來，最後甚至帶上了玩味溫和的笑意——哪怕，並未達到眼底。

「這麽多年了，與朕置氣還是用的激將法，阿離，你膩也不膩？」帝王的語氣溫柔得如情人間的愛語呢喃。

高漸離只是冷笑。

「別做戲了，嬴政！」

「怎麽是做戲呢，阿離？」皇帝的笑容益發如春水般溫柔款款，他步步逼近高漸離，「朕所做得一切，不都是為了你麽？阿離，你怎能懷疑朕的真心？」

腳步頓住。

不待高漸離有所回應，帝王一劈手砍到他頸側，敲暈了他。

皇帝溫柔地攬著昏倒在懷裏的人。

「那麽，你就留在朕身邊，看朕到底有多少真心，如何？」

一旁，蒙恬垂眸跪下，不敢去看抱起了那人的皇帝。

「朕是天下之主，如何會得不到想要的人？」

「何況這天下，就是為了阿離你的歸來呵。只要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麽，不論你願是不願，無論你身在在何處，都終歸是屬於我的。高漸離，若朕不掌握這天下，豈不永遠是保不了你的那個質子幼王，豈不，永遠找不到你？」

帝王輕聲喟嘆。

「蒙恬。」

「臣在。」

「有些規矩，不用朕來教吧。」

說話間，始皇的目光還是落在手中的人身上，不曾給蒙恬一眼。

蒙恬惶恐頓首：「喏。」

「高漸離」。

秦王抱著人走出大殿，直到走遠很久，宮人們依舊不敢入殿，而蒙恬依然跪在在殿內。他動一動有些僵硬的身體，想要站起來，想要走出空曠逼仄的大殿，卻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念出了怎樣的情緒。

後來便聽說宮裏新來了一位傳奇樂師。

帝王用藥廢了那人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藝又灼瞎了他的眼，從此，把那斬斷雙翼的鳥兒牢牢禁錮在深宮裏。

很久很久以後的史書上，有人這樣寫著的：「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

有時候蒙恬會想，那樣一個冷絕孤傲的男子，如今被帝王圈在深宮裏做妃子孿寵養，當真是可惜的。

即使，那時的他還只真正見過他一次。

唯一一次，在肅穆的宮廷大殿上，他與高漸離對劍相持。很早以前，他就覺得那人是一個值得敬重的對手。真正見了面，對方周身冷靜而絕望的氣息、蕭索利落的身姿、淩厲揮灑卻放棄防守的孤註一擲的攻勢，還有面對帝王依舊從容自若的樣子——似乎蠶食了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令他念念不忘。

可如今，也只由得他有幾分惋惜難過罷了。

至於遙不可及的深宮內。

雖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是大家都明白——新入主的那位樂師，才是後宮真正的「主子」。

之後過了很久，久到蒙恬以為自己會忘記曾經見過一個叫高漸離的人。

卻在朝中聽聞，日前高漸離藏鉛於築中，行刺陛下。

風聲蜚語很快流傳出來，不久，整個鹹陽的人都知道宮中出了事，在街頭巷尾拼湊著事件的輪廓。

蒙恬從宮中侍守處得了消息，說是那日裏風雨瀟瀟，陛下帶人去城樓聽穿風打雨。不成想那人竟藏了鉛塊在築中，待陛下走近聽他擊築時，便奮起而擊。所幸陛下鴻福，安然無恙。

朝堂裏因此事炸了鍋，只是皇帝陛下不見有任何處置，仍是圈了那高漸離在宮裏。此番作為，不由令朝中人憂心忡忡，一時皆盡惶惶然，勸誡之人前仆後繼。

蒙恬是知道內情的，他沒敢去觸皇帝的逆鱗。打發走試圖說服他與之共向秦皇進諫的人，蒙恬在自家後院喝酒，難免感嘆高漸離的膽大妄為。

但是，他所做的仿佛也就僅此而已了。

蒙恬不曾預料到的是，不幾日，便出了消息——說是始皇下詔，明日誅高漸離。

消息傳到將軍府，蒙恬不禁一怔，灑了酒。

他以為始皇陛下無論如何都會是執念於那人的。

沒成想。

君王寵愛，果然寡薄無情。

是夜，卻是有宦人來宣蒙恬當夜進宮面見陛下。

半夜密宣武將，太不尋常。

這是蒙恬第二次見到高漸離。

此時方知，原來帝王早已找好了替身，明日裏，不過是一場叫殿上殿外王公大臣平民百姓看一出戲。

朝堂安定不能不慮，但是沒誰能讓帝王松開掌中的人。這位第一皇帝索性順水推舟，借刀抹殺去「高漸離」的存在，叫這世間從此再無高漸離。

取而代之的，或許只是秦皇的寵妃。

帝王是鐵了心，要讓那人的存在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為了帝王的私心也是野心，蒙恬被召進宮。帝王為他安排了一個角色，令他在這出戲裏好好演。

不出意外，後世的戲文裏定當是如此寫的——自樂師高漸離歿後，宮中再無秦皇中意者，為解天子苦，將軍蒙恬獻美人於上前，上心大悅，甚愛之。唱道九歌揚政要，六舞散朝衣。韶華入禁闈，宮樹發春暉。天意時相合，人和事不違。

看，多完美的劇本。

蒙恬奉旨，暗地裏將高漸離帶出宮去。

天子的劇本，卻未能如願。

蒙恬未曾獻美人於帝前，反而是問了美人一句：「你想不想走？」

兩個過往身份完全不搭的人就這麽攜手一路向北方逃亡，只為高漸離說想回燕趙之地「看看」。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亟及只且！」

途經曾經邶國所在的地方時，聽見農人唱著邶風的歌謠。蒙恬苦笑，若是把「惠而好我」改成「惠而好彼」，倒是真符合了現在的處境。

轉頭看見高漸離微笑的樣子，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同樣的東西？

這場逃亡並未持續得如預想那麽久。才堪堪剛踏入昔日燕國的土地，未至易水，便遇見了等候在此的帝王。

「蒙恬，你好大的膽子！」

蒙恬灰頭土臉地跪著，他從未見過帝王如此的怒火，有如實質的火海煉獄。

但他不後悔。

「若說是我欺了蒙將軍，何如？」

那人在帝王前的態度一如既往，似乎還有些漫不經心。

「阿離。」始皇冷笑，一步步逼上來，鉗住他下顎。

地上的蒙恬見狀一驚，不由掙動，奈何被重枷在身、五花大綁得嚴嚴實實。

「我的阿離，什麽時候你誰都可以去勾引了呢？」帝王溫柔而強勢地禁錮著那人，「你是屬於我的，怎麽可以讓別人沾手。阿離啊阿離，這麽久了，你怎麽就不長點教訓呢。」

軍帳裏，有幾分曾經在那個空曠森冷的大殿時的狀況。

此刻的情形，亦是屏退了旁人，只餘了皇帝、蒙恬、高漸離三人。蒙恬依舊是跪在地上，眼見帝王抱起了高漸離。

然而，到底還是不同的。

蒙恬被綁得結結實實，眼睜睜見帝王把人拋在臥榻上。

帝王當著蒙恬的面，要了高漸離。

最終，蒙恬的罪名定為攜宮眷私逃——秦皇最厭棄的罪名之一，歷史的名義是「肅邊逐狄」。就此，蒙恬留在邊關，出戰外侮，修築長城，外放經年——至吞藥自殺之時也再未能再回鹹陽。

而秦王所謂的北地之巡結束，回宮之後，鹹陽宮裏便多了一位美人，封為璃妃，從此萬千寵愛、冠絕後宮。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是完全秦時、秦頌、歷史大雜燴混合同人啊！【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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