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嘻嘻嘻地笑起來，她手指頭一點，桌上的茶壺發出水燒開的咕嚕嚕的聲音，然後又操縱著茶壺往杯子裏倒出一種深棕色的，帶著濃香的液體。

“要喝點熱巧克力嗎？”女生問。

無雙還蜷縮在地上，身體痙攣的顫抖，嘴唇被咬得流血，卻死挺著一聲不吭。

玉沂生往往這邊，又往往那邊，再拍拍自己的臉頰，“醒過來！醒過來！”

“這不是夢境，不過你真的想要一走了之的話，我還是可以幫你出去的。”女生道。她見玉沂生不肯喝，便自己雙手捧著拿杯叫做熱巧克力的飲品慢慢喝，嘴唇上沾了一圈深棕色，聲音也好像被那杯濃香的飲品浸潤，慢慢說道，“你忍心看著他這樣痛苦下去嗎？”

“你不能幫他？”玉沂生謹慎的問道。

“我只能殺他，不能救他。”女生回答道，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容，沒有一絲殺意，但是語氣中的堅硬的部分不容人質疑。

“難道我能？”

“當然能。世界上能救他的人，一共就只有那麽幾個，你應該慶幸，你可以。”女生聳聳肩膀，“我卻無能為力。”

“我該怎麽做？”玉沂生警惕著女生的話。

“出去！”無雙再次吼道，他的嗓音變粗了，像野獸一樣，他的瞳孔充血，泛出血色，痛苦仿佛逐漸消散，他恢覆了一些力氣，慢慢站起身，發出咆哮，“出去，從這裏滾出去！你們都滾出去！”

“噓，噓！”女生微笑著，用手指抵在唇邊，“別放任它，一次都不行。寧心靜氣，別忘了失控的後果。”

無雙往前邁出一步，兩手的指甲竟有一寸來長，而且十分鋒利。

玉沂生剛才抱著無雙的時候，可以肯定指甲沒那麽長，這是剛出現的。

“你要放棄了嗎？”女生站起身，橫挪一步，擋在玉沂生跟前，手一抖，不知從哪裏冒出一把細劍，劍身是只有一指粗，卻比一般的劍長了一半。

無雙舉步，但是卻遲疑著把腳放了回去，猩紅的眼珠隔著女生瞪著玉沂生，口中不住道：“出去！出去！”

玉沂生註意到無雙的瞳孔似有重影，乍一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細看去，才仔細看出，那瞳孔確實是兩個，一個小一些的在繞著大一些的旋轉，無雙激動起來，那小一些的就轉得快一些，當他遲疑起來，那小圈就轉得慢一些。

“你不能一直這樣。”女生輕嘆了一口氣，她一手還拿著自己那杯熱巧克力，一手握劍，“你知道的，如果你一定要動手，我擋不住你的。所以你不能出手，你會後悔的。記得嗎？上一次？”

無雙停在原地，瞳孔中的小圈轉得更慢了，像是在思考，目光蒙上一層迷茫，增了幾分無辜的樣子，“不，不是的。我沒有，我沒有殺她，我沒有……”

“對的，你不想的。放輕松，沒事的。他能幫你，別怕。”女生慢慢斜推開一步，手一揚，杯子穩穩落到桌子上，她反手握住玉沂生，拉著他慢慢往前。

玉沂生下意識地就要掙紮，女生瞪他一眼，他只好跟著往前邁步。這距離無雙不過還有三、四步的距離，如果出了什麽事，他都反應不過來。

“沒事的，讓他幫幫你。你就好了。”女生像是安慰野獸一樣，輕輕用握劍的手撫摸無雙的臉頰。

臉頰上還沁著冷汗，蒼白得透明，沒有血色。暴怒混雜著茫然的神情安靜下來，逐漸變作痛苦。瞳孔中的小圈陡然迸散，瞳孔中血色的跟著消失。

無雙嗚咽一聲，身子如散架一般摔在地上，習慣性地把自己縮了起來，如果不是雙腿是一條尾巴倒是可以縮成一團……

玉沂生停在原處，女生拉著他過來。

“你別怕。”女生的安慰毫無可信之處。雖然剛才無雙什麽都沒做，但是玉沂生總有一種，差一點被撕碎的劫後餘生的感覺。

女生抓著玉沂生，輕輕在他指尖一紮，而後把一滴血塗在無雙嘴唇上。

無雙喉嚨裏陡然爆出一聲，“滾開！”他擡手一揮，饒是女生躲得快，也在手臂上帶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玉沂生握著手指，幾步退開到房間門口，只想離這些事遠一點，但願這只是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他醒過來，一切就結束了。

女生見他瑟縮的樣子，也只是輕嘆一口氣，擡擡手，手臂上的傷口就痊愈了。

“我不可能勉強你，如果你不想幫他就算了。他或許就是察覺了你心中的猶豫，才放棄你了。”女生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我幫他？怎麽幫？像這樣給他血？”玉沂生反問道，帶著他自己都不知道委屈和怒氣，他可以做個好人，遇到有苦難的人就伸手幫一下，但是對於那種看起來隨時要把他撕碎了生吞下去的怪物，他怎麽會有那麽多善心。

無雙在得了一滴血以後，逐漸安靜下來，癱軟在地上，疲倦之極，慢慢睡去。

女生也不奇怪，大部分人對暴走的無雙只有恐懼，那不單單是在面對生命危險時的恐懼，更是無雙的負面感情流淌出來，震懾著附近所有不如他的生物。

“我本來以為你會有不同。”女生淡淡道，“不成也就算了。他折騰了這麽多年，誰也沒辦法。那就等著我回去殺他吧。”

玉沂生立刻道：“那你現在就動手啊！”

“我不會和人說笑，也不是故意那樣說讓你同情他。”女生的語調這一分不悅，“我只是看在你忘了之前的事上，多提醒你幾句而已。世上有些事你可以犯錯，有些事卻是無法補救的。”

玉沂生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這種大道理，他哥說得好聽得多。

女生又道：“在我能動手以前，他會先魔化，大概會殺掉附近那麽幾百萬人。”

“……”玉沂生。

女生笑起來，道：“那這百萬人的性命，值得你發發善心了嗎？”

“你還是在勸我幫他，但是連怎麽幫忙都沒說清楚！”

女生聽出玉沂生話中的動搖，慢慢說道：“上次你進來以後，我從新找了個思路，模擬了一番，找到一個新法子。如果能讓他和你的神魂在一定程度上連接在一起，然後再通過隧道，到其他世界，或許能一定程度上解決這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中，他得到的大部分都是痛苦和誤解。他太早地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去俯視蒼生，這不好。如果換個世界，他能夠參與到世界上，化作一個平凡人，或許，心結就解開了。承認自己的不足的地方，放下過去那點心結，接受時間的夙緣。”

玉沂生只聽懂了開頭一點，什麽神魂相聯，再到離開這個世界——那不就是死嗎？

“要我和他同歸於盡？”玉沂生嘴角一撇。

女生投給他一個人類思考局限性地眼光，簡單說道：“不，我需要再研究一下，下次你再有機會來的話，我給你個東西。然後等到楊止他們打開五行陣的時候，在他入陣之前，把拿東西扔進去。然後，你跟著他的魂魄入陣，就可以了。這樣說，明白了嗎？”

玉沂生依然搖搖頭。

“下次我給你一個道具，然後你跟著他們，等他最後跟你道別的時候，別撒手，拿著東西和他一起跳下去。”

“跳下去？”玉沂生領會到一個比較危險的詞。

“額，五行陣設置在山腹內，只能從山頂開陣，所以說是跳下去沒錯。”女生的表情稍微有點尷尬。

“那山有多高？”

“不到三千丈。”女生輕輕把臉頰邊的碎發別在耳後，表情更加尷尬了。

“且不論我跳不跳三千丈的山，我要怎麽爬上去？”

“偷偷跟在楊止他們身後。”女生認真說道。

“好吧。”玉沂生鄭重道，“雖然我很想拯救世界，但是這種事，我絕對辦不到的。所以還是另請高明吧，不是說還有幾個人能辦到嗎？”

“不不不，只有你，只有你能行。”女生拉著玉沂生坐下，又倒了一杯熱巧克力塞進玉沂生懷裏，“孩子，你看，人活在世上，總要有點什麽終極願望，拯救世界，多好啊。”

“不，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長大，安安靜靜地老死。我不需要轟轟烈烈的人生，我單獨出城哥哥都要擔心，我為什麽還要去冒險？”玉沂生把熱巧克力塞回女生手裏。

“因為，世界上除了你，沒人能救他了。”女生理所當然道。

“可是我也辦不到啊。”玉沂生說完。

忽然聽到無雙虛弱的聲音從地上傳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只是沒什麽力氣，還躺在地上，身上衣服被冷汗浸透，嘴唇還依然蒼白，聲音雖弱一個字一個字卻很清晰，“讓他走吧。您這是何必呢。他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不是都試過了嗎！”

“小靈兒做不到，不等於其他人做不到。當年那些事，也有我不對的地方，所以我盡力想要彌補。”女生道。

無雙卻冷冷道：“您發愁的不過是，我也死了，魔氣和神力再度失衡而已。不要說得好像是在關心我的死活一樣。”

女生氣得啞口無言，身子化作一股青煙飄到隔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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