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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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葉澤的緣分算來算去,都是她欠葉澤好幾輩子的,隨便挑出來一件,都讓她心頭刺痛。

她記得那一年,父王和葉澤的父親商量了婚期,定在五月。她倔脾氣上來,雖不是針對葉澤,還是對他吼了一句:“我就是不想嫁給你。”

可是兩位父親都定好的事,她一個人鬧別扭有什麽用呢,總不能再離家出走一次了。於是她只好對葉澤發脾氣,點著葉澤鼻子道:“我不管,你一定要想個辦法,我不要成親!不要嫁給你這個書呆子!”

葉澤摸摸鼻子,十分無辜又十分為難。

她沒有心情看什麽靜峰夕陽,說完要葉澤想辦法,就自己下了山。當時也沒指望葉澤真的能想出什麽辦法,只是叛逆期,想和人對著幹而已,回宮以後父王問她嫁衣要什麽款的,她還都答了,半點說不出想要拖延婚期的事。

但是那天晚上,後半夜了,葉澤的父親急急進宮,說葉澤一直未歸。

葉澤逃婚了?這個念頭在炎妍心頭,一閃而過。

三百京衛軍上靜峰搜索,最後在半山腰一處近五丈高的斷崖下找到昏迷不醒的葉澤。

葉澤最後也只說是下山的時候,摸黑看不清楚路,跌了一跤。

幸而他並無大礙,只是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而已。婚期因此拖後,炎妍都沒去探望葉澤一次,就又跑回絕望谷躲婚去了。

聶松此刻就站在亭邊,仿佛隨時會一步跨出。

炎妍嘴角的笑容逐漸凍結,恨不得過去推聶松一把。她緩步走到聶松身後,道:“聖使大人,這裏看得到整座燕戈城,平素只有王室才來。聖使大人可滿意了?”

聶松嘴角還含著笑意,回轉過身子,對炎妍輕輕一欠身,道:“公主可是想說我窺探火族都城的地形?那可太冤枉我了。不過是聽說過這裏風景不錯,春末時,石蕊開得遍山都是,配上這艷艷夕陽,不是美得很嗎?”

“可惜這幾年沒人搭理,石蕊敗了不少。”

而且他們來的季節也不對,現在五月,花期已過,只剩下殘紅飄飛。這石蕊吸的是地熱,包涵精純的火系靈力,朵朵如碗大,紅得耀人,但到了春末,天氣一熱起來,這些花受不住熱就敗了,花瓣都落了,只是花心留下指尖大小的火晶。不過這些火晶雜質太多,只有最窮的百姓才會去采石蕊花心。

“應讓人來好好打理一下,這裏美得緊。都城遷走了,這靜峰也解禁了吧。”聶松語氣含笑,擡頭和炎妍對視,說著說著,忽朝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就是陡峭山路,若是跌下去,只怕會一路滾到山底。

炎妍雖然剛才恨不得推他下山,但是真的往後一跌的時候,她心跳幾乎瞬間都要停了,一把抓住聶松衣襟,扯著他往前兩步。

聶松居然順勢一展臂,抱住了炎妍的腰,笑道:“公主如此熱情。”

或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就是炎妍主動一扯聶松,聶松才順勢抱了這一下。

但是炎妍隨即愕然,想也不想,一巴掌猛扇在聶松臉頰上。

“還請自重。”炎妍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帶著護衛下山,氣得手掌都在發抖。

聶松捂著臉頰,用舌頭舔嘴角磕破的地方,笑容陰冷,揚聲道:“公主就這樣下去了?”

炎妍哪裏會回答他。

“如果我晚上沒回去,楊止可是會進宮要人的。到時候不知道公主會不會也派人來進宮搜查。又或者誰都不告訴,那不是更好。不用親自動手,也能讓人心甘情願為你赴死。”聶松冷冽的聲音一路在山中回蕩。

炎妍腳下一頓,仰頭冷冷望向聶松,說道:“是啊,聖使大人若是能不用我動手,就離開火族,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茶還沒喝呢。”聶松緩步走到茶桌邊,把沸騰的茶水從小爐子上取下來。

炎妍這次真的沒再回頭,徑直下山去了。

“公主,你後悔過嗎?”聶松又喊了一聲,“可惜,後悔也沒用了。”

聶松倒了兩杯茶,一杯擺在自己面前,一杯緩緩傾瀉在地上,灼熱的茶水澆在青石上,熱氣被冰冷的石頭吸收。

“哥,要保佑我的計劃成功。”

他記得那一年,兄長躺在床上,右手和右腿都打著綁帶。他趁著父母不註意,溜進去,逼問兄長,到底是不是炎妍把他推下山的。

兄長半點不氣,聲音也和往日一般,不像是從鬼門關走過一圈的人,“你不懂的。都是我自己選的。”

當時的他不明白,現在的他明白了這句話,但是卻不能理解兄長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會喜歡這樣狠毒的女子,甚至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炎妍一路急行下山,回府就直奔她偏院的密室去,開鎖,摔門進去,甚至都沒管門沒關嚴。

只是那人躺在榻上似在睡。她找來的那個晉氏孤兒晉澤兌坐在床邊,借著惑燈石看書,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炎妍面色陰沈得像個夜叉,一步步走到榻前。晉澤兌顯然怕了,不斷往後躲,一直躲到屋子的角落。

“起來!”炎妍用力一扯縮在那人手腕上的鐵鏈,把人扯得摔在地上。

但是那人一動不動,像具屍體一樣。

屍體這個詞一冒出來,立刻緊緊捏住了炎妍的心。

“起來,別裝死!”炎妍嘴裏厲喝,但是手上動作卻柔和了幾分,掌心貼上那人的皮膚,感受到的是一陣怕人的冰冷。

“死了?”炎妍探手去摸頸間,那裏還有點溫熱,脈搏也在,只是虛弱了很多。

炎妍把人抱回榻上,拉過被子,卻才發覺被子又幹又硬又薄,只得喊人拿一床新鋪蓋來,片刻後又想起來,讓人拿熱食,再找個靠譜的大夫。

一碗熱湯灌下去,那人才清醒過來,啞著嗓子咳嗽了幾聲,發現自己靠在炎妍懷裏,立刻掙紮著坐起來。

兩人相對無言。

不過這尷尬沒持續多久,大夫來了,簡單診治一翻,只說是體虛,沒有什麽病癥,開的也只是滋補的藥劑。

大夫走了,炎妍還是坐在榻邊。那人就僵持著,靠著冰冷的墻,一動不動,和炎妍拉開了一段距離。

但是這沈默沒有一直持續下去,那人主動對炎妍開了口,聲音喑啞,早已褪盡昔日的溫潤,“你別把這個孩子也關在這了。”

晉澤兌從墻角挪過來,靠在榻角,顯然對那人有所依戀,不想走。

炎妍心中那點屬於女性的溫度被喚起,語調也略微柔軟了一些,對那孩子道:“你想住這裏嗎?”

晉澤兌瞪著大眼睛,也不知是怕還是緊張,抓著那人被子的一角,仿佛這樣就能抓來一點勇氣,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炎妍只能自己接下去,說道:“如果你不想換地方,那就還住在這裏。我不鎖門,方便你進出,可好?”

晉澤兌眼睛立刻亮了,“好,我住在這裏。”

炎妍便喚來人,吩咐了幾聲,卻在院外加了兩隊十個侍衛。

晉澤兌大概是覺得炎妍只是面上冷漠,膽子大了些,挪了幾步過去問道:“可以讓師父陪著我出去嗎?”

“師父?”炎妍揚眉,目光停在那人僵硬地靠在墻上的脊背。

“恩!”晉澤兌又往前挪了幾步,挪到炎妍跟前,說道,“大人,求求您了。”

“這也是你教的?”炎妍冷笑。

那人默然不語,既不是說是,也不說不是。

倒是晉澤兌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搖搖頭,說道:“是我……師父要我不要說的。”

“那你倒是懂事。”炎妍輕輕摸摸孩子的頭,蹲下身一字一頓道,“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能從這裏出去的只有他的屍體。”

晉澤兌被她森冷的語氣凍住,僵硬地不敢掙紮,但是大眼睛裏浮現出一層水汽。

但是炎妍目光在落到那人身上,卻不知道自己這樣囚禁著這人還有什麽意思。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再見到他,尤其是聶松這樣反覆戳她傷口,把那些她小心翼翼掩蓋的東西掀出來以後,她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她輕聲說道:“我今天去了靜峰,你……”你當年真的是失足摔下去的嗎?還是問不出口。答案實際上早就在不言中,那根本不可能是失足。但是在那些長輩眼裏,卻認為是炎妍親手把他從靜峰上推下去的。再後來,催婚也不那麽緊迫,生怕她再做出什麽。

如果當時他直接跌死了呢,如果有兇獸經過呢,如果沒能很快找到他呢。有那麽一瞬,炎妍覺得當年的少年或許已是對她心如死灰,不是什麽利用受傷拖延婚期,而是在尋死。

沒人敢說破這一點。後來再見,已是第二年,這件事雖還壓在炎妍心頭,卻是不可能再開口。

那人連個姿勢都沒變過,仿佛內心也和靠著的那面墻一樣,冰冷堅硬,再無變動。

炎妍起身出去,真的沒有關門,走的時候還把門上的鎖解下去拿走了。

那人終於在腳步遠了以後,才慢慢轉過頭,看著那敞開的大門,嘴角慢慢勾起來,化作一個邪惡的弧度。

晉澤兌湊過去,抱著那人的脖子,撒嬌道:“師父好厲害,她真的打開門了。”

“別急,別急。善惡有報,她會付出代價的。”他無聲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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