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宿悄悄從玉沂生後面爬上樹，趴在他旁邊的位置，也往院子裏張望。

井邊的樹被砍了，拉了出去，地上的枯枝落葉積水都給清理了。井沿上架了個大滾軸，滾軸下是個鋒利的大鉤子。

邱盧峰，楊止還有三個游俠站在井邊，商量等下分工的方位。京衛軍則一半躲在隱密處，一半持刀站在院墻上，預備著可能沖入或者沖出的人。

清晨的太陽不夠濃烈，他們還在等待，要等正午時分，再打撈屍體。

玉沂生喃喃道：“那個井裏有東西，有什麽來著……”

“那個大頭怪嬰啊。”七宿接話，話音中滿滿都是鼻音。

玉沂生怪叫一聲，差點從樹上跌下去，被七宿勾著衣服拖了回來。

“你，你，你，放開我！你！你！”玉沂生指著七宿的鼻子尖。

“小點聲，被他們發現了多麻煩啊。”七宿做了個噓的手勢，“幾天不見，怎麽這麽見外。你都沒想我啊！”

“誰和你見外見內的！”玉沂生就要喊人。

“我不就是生病兩天沒來嗎？怎麽這麽大脾氣。”七宿伸手去挑玉沂生下巴。

玉沂生一巴掌拍開他的爪子，在叫人和不叫人之間猶豫了。

論理，面前這人可是宮中鬧鬼的罪魁禍首，誰知道他等下會做什麽。但是玉沂生這幾天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他明明十萬分地想要做，但是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甚至連最近正在做什麽都記不起來。

那天一早，他醒過來，就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桌子上，放著前一天晚上從大書房偷拿回來的畫冊，他還做了幾個小標記。他記得他是想去玩的，但是他想和誰去，卻完全想不起來了，也就沒那麽想去。但是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去還那本圖冊，反而看了好幾天。

現在七宿突然出現，就像是在心頭的缺口對上了一塊。喊聲堵在胸中，玉沂生攪著手。他應該去告訴哥哥的啊……

“你怎麽了？怪怪的？”七宿慢慢靠過去，見玉沂生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吧唧在玉沂生臉上親了一口。

玉沂生猛一推，把七宿從樹上推了下去，“你幹嘛！”

七宿反應過來，他對玉沂生和無雙的情誼，有點誤解，不過索性一錯到底。憑他七宿的魅力，難道還拿不下一個小孩兒嘛！他面無表情地拍拍身上的落葉，站在樹下道：“難道你另結新歡，不想認我了？”

“什麽和什麽啊！”玉沂生扶著腦袋，亂七八糟的零星記憶閃過，細看去卻什麽都看不清楚，“我，我好像認識你。但是我肯定，肯定沒和你發生過什麽超過一般朋友關系的事啊！”

七宿想再爬上去，可是卻手腳無力，半分靈力也用不出，只能仰頭說：“裝失憶嗎？你如果不喜歡，我就不來糾纏你了。”

玉沂生滑下樹，心中不舍，他記憶中真的是有個人的啊，“不是裝失憶，我真的不記得啊。你不要糊弄我！”

“我看看。”七宿一手抵在玉沂生額頭。

玉沂生如被蛇咬一樣拍開七宿的手，一雙堆滿淚的眼睛在他記憶中閃過。這種零零碎碎的記憶，像是羽毛擦過玉沂生的心頭，想不起來，卻又沒辦法就此忘記。

“你被鬼氣感染了。早就和你說了，不要那麽好心。鬼物的行動是不可理解的！”七宿嚴肅道。

“鬼氣感染？”

“她吃了你一部分魂魄，你自己沒感覺嗎？記憶模糊，神思疲憊之類的。多危險啊，她若是一口吸幹你怎麽辦！都叫你不要單獨見她了，你該不會是把她收留在你房間裏了吧。”

“誰？”玉沂生隱約想起，有人和他講過，魂魄中有靈力和記憶什麽的，兩者交融在一起，損失靈力也會損失記憶，“我被誰吃了記憶？”

“何香瑩啊。看起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了。你忘了，那天咱們來這裏玩，你看到那個封印，聽到她求你，你就把她放了出去。”

“我把何香瑩放了出去？”玉沂生覺得有什麽不對，卻說不上來，茫然道，“是我幹的？我才是罪魁禍首？”

“說什麽呢，那只鬼物做的孽怎麽能算到你身上。”七宿揉揉玉沂生的頭發，“天道輪回，她會有報應的。”

“不對，不是你……”玉沂生有點混亂，半天才努力把這一段記憶從腦海中挖出來，“是你印鬼！我怎麽會把她放出來呢。”

“再說什麽呢。”七宿打個呵欠，太陽穴一跳跳地痛，早上吃的粥和藥勁頭過去了，他不舒服得緊，他手心中帶著一抹白色的孤魂，悄悄潛入玉沂生的身體中。

“你要去幫她？”

“怎麽會呢，你忘了。”七宿的謊話眨眼就來，“那天，她反噬我然後跑了。你都被她傷了，我也養了好幾天呢。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找她躲在哪。不過既然火王陛下能出面，讓人曝曬屍體，你也不用內疚了。”

玉沂生想反駁，可是卻說不出來，甚至內心覺得似乎真的是自己幹的。他心中有個聲音蠱惑著他，告訴他相信七宿，七宿說得就是事實，沒什麽可懷疑的。

七宿講得繪聲繪色，“她一開始可憐巴巴，哭得淚花帶雨，說自己命苦，說孩子可憐，又說小君跋扈，杖殺了他。你當時被騙得七葷八素。可她轉頭就這樣，居然給所有人下咒，多行不義必自斃，即便不去曝曬屍體，也有天劫滅了她。”

玉沂生努力回憶，仿佛記起了，自己去那個小院的事。有人和他一起，勸他什麽，然後他們把屍體從井中啟出來，還被鬼幼童攻擊了，然後呢……？

七宿吸著鼻子，一只手搭在玉沂生肩膀，“可以去房間裏睡一會兒嗎？山裏真是太冷了。”

玉沂生便渾渾噩噩地帶著七宿回了自己房間，一路上因為七宿的鬼隱術，宮女們都看不到七宿。這一點，倒是和記憶中的某一點不謀而合。

七宿歪在玉沂生床上，睡個昏天暗地。玉沂生擔心被人發現，便找了個借口，把宮女都遣了出去。

中午的時候，那邊開始曝曬何香瑩的屍體，玉沂生還疑心七宿會去。但是七宿睡得死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玉沂生摸他額頭，燒得滾燙，卻沒辦法找人來，也不敢去拿藥，只能給七宿餵水。

他拿著水杯站在床前，想著這樣該如何餵水，難道要嘴對嘴的把水餵過去嗎？莫名其妙地和記憶中殘存地一幕合在一起了。他摸了摸臉頰上之前被七宿親的位置，登時漲紅了臉。他到底忘了什麽！？

玉沂生坐在床邊，剛要去碰七宿。七宿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他在玉沂生體內留下了個孤魂，靠得太近，孤魂會提醒他。

“喝水。”玉沂生把水遞過去。

七宿道了聲謝，喝了一口，嗓子才好一些，“冷水啊……”

玉沂生自然是沒照顧過病人，何況還拿著水杯在床邊猶豫了半天，被七宿這一句說得怪委屈的。

“什麽時辰了？那邊順利不？”七宿撐著坐起來，“還要我去幫忙嗎？”

玉沂生搖搖頭，他正午聽到那邊熱熱鬧鬧，後來就逐漸安靜下來了，想來是事情結束了。

七宿掐了個鬼訣，搜了一圈，“嗯，鬼氣消失了……我面具呢？”

玉沂生指了指床邊，剛才七宿睡得翻來覆去，面具就掉了。他本來以為七宿臉上會有什麽，可惜被擋住的那半邊臉頰也是光潔的，而且去掉面具來看，七宿顯得年輕不少，像是還未弱冠。

七宿把面具扣好，坐起來攏頭發，兩只手攏不住玉冠，“來幫幫忙啊。”

玉沂生從沒幫人綁過頭發，頂多是給自己紮個簡單的髻而已，伸手去幫七宿扶著玉冠，卻不知何時該擡手，何時該插簪。

“你真是……”七宿嘆了口氣，自己發冠帶好。

玉沂生看著七宿，難過起來，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丟了一樣。

七宿看到床邊的畫冊，順手翻開，“想去這些地方啊，品味不錯呢。”

玉沂生本來是很想和記憶中那個人一起去的，但是這層迷霧消去以後，露出七宿這張臉，他卻高興不起來，也沒那麽想去了。他應該待在這裏，好好地和哥哥一起生活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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