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玉沂生意識越飄越遠,下一刻竟又進入夢中,卻又不是他上次醒來後的那個時間點。

夢中,弦歌燕舞,小公主端坐主位上,頭上戴著一套十分漂亮的水晶頭飾,她嘟著嘴和身邊的侍女小聲說道:“他們都不誇我的頭發好看,不就是因為,是無雙做的嘛。”

侍女安慰著公主。

玉沂生茫然著看著夢境,他怎麽就開始做夢了呢!

而且這時已是天黑,卻不見無雙在這酒席上。

玉沂生看了一陣子,才發現這是小公主九歲的生日宴,卻沒有家人在,只有那個侍女陪著她。無數文官武將或皇親貴胄來給她祝賀,無數的禮物堆上來。小姑娘卻已經過了,會為個新奇物件高興的年紀,時不時還會說一句,“你封地上的人都吃不飽飯,你還給我送這樣的禮物,我怎麽受得起。”

說得那些貴族們,無地自容。

玉沂生飄飄悠悠,認不得路,只是亂闖,到處找無雙。可是這裏道路覆雜,哪怕他能穿墻,也不好找。他便在心中使勁呼喚無雙,想著既是夢中,他是夢境的主人一定能找到人。

他走著走著,果真找到一間房門緊閉的屋子,窗子半開著,月光照下來。無雙卷著被單蜷縮在地上,似是痛極,在低低呻吟。

這屋子雖然簡單,卻比牢房好多了,櫃子裏放著數件一樣的黑色的披風,架子上擺著許多書,桌子上放著打磨水晶的工具,這應該是就是無雙的住處。

玉沂生逛了一圈,又回到無雙身邊,以為他又是被信王子打了,心道,對著小公主那般好,但是挨了打還要自己忍著,那小公主過生日卻沒怎麽想著無雙。

但是玉沂生細看去,無雙身上傷痕大半都已愈合,只是體內靈力居然已正常速度數十倍的速度流轉不休,而且狂暴異常。

走火入魔,這個詞跳了出來。

無雙也無法調息或者阻止靈力運氣,只是蜷縮著。狂暴的靈力不斷撕扯他的經脈,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玉沂生看得心驚膽戰,覆手過去,居然碰得到無雙。但是無雙毫無知覺,還在低低呻吟。

他的經脈逐漸崩潰,又在靈力的滋養下愈合,如此反覆,痛苦不堪。玉沂生再擔心,也無法改變這夢中任何事。

隨著時間推移,靈力竟不停增長,仿佛沒有上限,又非吸收外力,一個人身體是不可能產生如此多的靈力。玉沂生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翻了無雙的東西,卻沒發現任何產生靈力的寶物,這些靈力都是無雙自己身上的。

經脈被撕扯得碎裂之後,然後是筋肉,骨骼,都開始被靈力摧毀。無雙痛得猛一翻身,渾身痙攣,不停抽著氣,卻無法緩解。

“無雙……”玉沂生伸手撫去,手掌貼在他滿是冷汗的面頰上,隨後發現,他臉上不只有冷汗,還有淚水從眼中湧出。

無雙掙紮,反覆在墻角掙紮,將裹身的被單撕得粉碎,手指在墻壁上摳得留下道道血痕,卻無法緩解一分痛苦,仿佛一場無休無止的淩遲酷刑。

玉沂生忍不住想加快時間,不忍心看他這樣痛苦下去,但是這一次夢境中的時間流動卻不聽他的驅使,仿佛要將痛苦轉嫁給他一般,強迫他只能慢慢等著時間流過。

“救救我!”無雙忽然發出一聲慘呼,身子一陣痙攣,身上的骨頭被靈力折成數節,卻又立刻不停地愈合,長歪,扭曲。

玉沂生俯身抱住他,卻按不住他不停地痙攣。出汗,出到脫水,無雙身子滾熱,雙目失去焦距,像是死去一般。玉沂生又是恐懼,又是無助,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無雙忽然又嘶吼道:“殺了我!殺了我!”

如果玉沂生此刻有刀在手,一定會立刻這麽做,解除他的痛苦。

無雙掙紮著,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紮入皮膚,但是筋肉很快愈合,只在地上留下片片血跡。

他又用頭撞墻,最後筋疲力盡地癱軟在地,蜷縮起來,他咬著自己的手臂,只用極低的嗚咽聲露出,用脊背對抗這個殘酷的世界。

玉沂生除了抱著他,什麽都做不了。

屋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無雙顫抖著死死咬著手臂,不敢發出聲音。

“無雙?”小公主站在門外,輕輕敲敲門,“你睡了嗎?”

無雙不敢答話,屏著呼吸一動不敢動。

屋外小公主大概以為無雙已經休息,便悄悄離去。玉沂生升起一種憤怒,飄出去,想讓那小公主進去看看無雙有多痛苦難過。但是他出去了,也毫無辦法,何況無雙不敢出聲,就是不想讓她知道。

忽然,一陣震動,玉沂生模模糊糊脫離了夢境,卻睜不開眼睛,耳中聽得一片混亂,有宮女尖叫著地動。

眼前的夢境煙消雲散,他松了一口氣,再這樣下去,他都要被受不了了。

有人抱著他,好像還有哥哥說話的聲音,夜風涼沁。但是不久又有人抱著他進了屋,濃郁的藥氣熏得他幾欲嘔吐,身體卻沒有一絲力氣,讓他嘔。

他感覺到有個人從背後擁著他,耳邊是那人的拉長喘息聲,很久才深吸一口氣,屏氣數息才吐出又猛吸一口氣,如此反覆。溫暖的力量不斷深入他的身體,驅趕走冰冷的氣息,玉沂生體內的生機一分分地恢覆。

他聽到哥哥和畫折枝坐在旁邊說話,而後哥哥送畫折枝出去。

是誰在抱著他。

他努力睜開眼睛,一張臉近在咫尺,卻滿是冷汗。

玉沂生張不開嘴,只能在心底大聲問道:“你怎麽了?”

夢境中的狀況和現實中重合。

“噓。”無雙低低道,“睡一會兒吧。睡醒了,你就好了。”

“不,你怎麽了?你在替我療傷?”玉沂生感受到那股源源不絕的溫暖氣息正是無雙渡過來的神力,同時和夢境中一樣的是,他感受到了無雙體內的靈力在暴亂,狂亂地順著經脈流動,無雙只能控制住其中一小溜,讓它慢慢流入玉沂生體內。

“沒事,沒事的……”無雙伸手捂住玉沂生的眼睛,阻住他的目光,不住喘息,繼而死死咬住牙,把痛吟吞了回去,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幽幽道,“真的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你走火入魔了?”

無雙居然還能發出一絲笑聲。

“你為了給我療傷?”

大概是見玉沂生得不到答案不肯睡,無雙才在心中回答道:“是神墮,沒事的。白天被風氏打傷了,和你無關。”

“不用你給我療傷。”玉沂生想掙開他,卻沒有力氣。

“你不要看我了。”

“即便我閉上眼睛,我也聽得到,感受到得到。”

無雙淡淡嘆了一口氣,飄了起來,穿墻而出,不知去哪了。

玉沂生這下更擔心了,想到夢中無雙痛苦的慘狀,出了這房間,他能去哪呢。世界上再沒人看得到他,聽得到他,他只就只能蜷縮在屋子中黑暗的角落,獨自吞咽痛苦。是了,就像是夢中,無雙害怕被那小公主發現一樣,他不喜歡被詰問,他也不想要安慰和同情。

玉迢生送畫折枝回來,調了調藥爐,又摸了摸玉沂生的額頭,而後在地上鋪了張毯子,躺在玉沂生床邊的地上睡。

“無雙!”玉沂生在心底大叫。

沒有人回應他。

“無雙!無雙!無雙!”玉沂生狂叫。

無雙就只得又穿墻回來,在玉沂生額頭一按。

玉沂生眼前一黑,一夜無夢,再睜眼就已天亮。

藥爐都被收走了,旁邊的窗戶開著透氣,院子中宮女和侍從往來,修繕整理房屋,人聲嘈雜。

無雙蜷縮在床裏,睡得正香。

玉沂生輕手輕腳做起來,探頭去看無雙的表情,確定他真的是睡著了。昨晚的痛苦,已煙消雲散,體內的神力安安靜靜地窩在經脈中。只是無雙額頭微熱,嘴唇幹了一層死皮。

玉沂生輕手輕腳下地,倒了杯水,看看無雙卻不知道怎麽餵。他不想吵醒無雙,思考著書中看到的用嘴渡水的可能性。

玉迢生推門進來,見玉沂生好了,驚喜地喊了一聲:“沂生!”

“哥……”

“怎麽光腳在地上!倒水怎麽不喊人!”玉迢生幾步過來,讓玉沂生回到床上去,又喊人把拿熱水來。

無雙迷迷糊糊被吵醒了,揉揉眼睛坐起來,對玉沂生咧嘴一笑,嘲笑道:“這麽大了,還是哥哥的掌中寶!”

“……”玉沂生看著他,眼中忽然湧出淚光。

無雙扭過頭去,“都是這幅樣子……看在你擔心我的份上。”

玉迢生看不到無雙,見沂生淚眼汪汪,登時心中大痛,緊緊摟住玉沂生道:“沒事了,都過去了。再沒人能傷害你了,這幾日你先留在宮中,這事我一定讓他們付出代價。”

“是該付出代價。”玉沂生道。

無雙伸手戳了戳玉沂生的臉頰,笑道:“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你要誰付出代價?捅你那人都死了。指示他的是梅後。梅勝雪,貪得無厭,多行不義必自斃,何必為了這些事勞心。”

玉沂生眼中卻仍是冰冷的恨意。

“你若是想要報覆他們,我幫你去殺了那些人。你大可許下這樣的願望。”

玉沂生在心底反問道:“就憑你那把,割不到人的劍?何況你不是不能亂走嗎?”

無雙道:“殺人的法子多了去了,沒人能感知到我,我想要誰死,那辦法還不多嗎?距離問題就更簡單了,我不是不能亂走,而是走得越遠,消耗越大罷了。任何事都有它的代價,反正你真的準備承擔殺孽嗎?”

玉沂生直覺這是一個關鍵的問題,下意識回道:“不!至少,我不用你去殺人!”

無雙笑起來,道:“算你有良心。如果你真的讓我去殺人,作為代價,我回來就要殺你了。你最好也不要殺人,如果你沒有一顆澄澈的心。咱們兩個的契約,就真的會毀滅世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