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人第一次見面時，唐蕓習慣性的，會用自己最大的善意來揣度對方站在面前的態度，盡管很多人都帶著一定的目的，這些目的也不一定會回饋給她同等善意，但只要不過分，她都會盡力變現出自己的親切，還有信賴，而在對待冉敏這件事上，她的親切和信賴已遠遠超出了最大的那個限度。

超度的後果，則是自己這一路的險象環生和奔波狼狽。

說不上後悔不後悔，人是自己選的，並沒有別人在耳邊循循誘道，而且，從京城到相州，再到邢州，再到大同，之後南下的這一路，這麽長的路途，就算有再多的後悔，也該在路途上後悔完了，到現在走到這一步，她反而輕松了許多。

她在富貴漩渦裏活了二十幾年，似乎從未像眼前這對老夫妻這樣笑過，這種笑得見眉不見眼的樣子，就連還是孩童時，都不曾有過。

而唯一感覺輕松快樂些的時光，卻是在大相國寺的茶寮梅丘之上，那人的低眉淺笑真的很有感染力，讓她一見就忍不住勾起唇角，可惜，追尋的腳步顯得那麽的不合時宜，不是短兵相接便是戰火紛飛，太匆忙了，匆忙得連個腳印都沒尋到。

但她不還是甘之如飴的走到了這裏？

唐蕓突然覺得馬麟或許是對的。

這天晚上山裏下了一場雨，雨不大，堪堪夠早上起來在院中的菜地裏發現雨水來過的痕跡，唐蕓起了個大早，從沈歡留下的包袱裏取出一半的銀錢放進袖子裏，在吃完一頓香軟的燉驢肉之後，把馬麟送到了院門外。

“沿著原路走，不要走官道，到了汴梁別急著回家，先讓人去沈家找沈西彥，記住了？”

她從袖子裏掏出銀票，一邊把錢塞進馬麟的手裏，一邊叮囑道。

馬麟手裏握著一疊銀票，沒有縮回手，他望著唐蕓，糾結萬分。

“你真的不一起回去？從這兒到江南，靠你我二人，這要走到猴年馬月去，沈歡那小子肯定是耍咱們的，長……姑母，咱們還是先回京吧，咱們可以不進城，只在城外稍稍打聽一下情況，要是要是，要是情況實在不妙，咱們買匹馬或是弄輛車，也比這樣走過去強百倍不是？”

馬麟其實是想循循善誘的，奈何唐蕓立場太過鮮明，態度太過堅決，他的循循善誘也就成了喋喋不休，聽著聒噪不已。

唐蕓皺起眉頭，對他說道。

“要走就趕緊走，別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引人懷疑，到時候你就算是想去江南都沒機會了。”

馬麟蹭著腳下的石子囁嚅道。

“沈家跟我們馬家素來沒什麽交情，若是就這麽找過去，他們不一定會搭理我。”

看來也不是完全不懂事嘛，唐蕓對此稍稍心寬了些。

但路是自己選的，康莊大道也好，泥濘小路也好，盡頭通往哪裏，就只能看自己的運氣了。

她嘆息一聲，對他說道。

“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再多的，真的愛莫能助。”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徒留馬麟一人在籬笆前要走不走。

昨日那對夫妻說過，村裏下午有人南下，因此今日一早，他們便去那戶人家商量能否帶上二人一同走，現在還沒回來，唐蕓無事可做，便從屋內搬了張歪歪扭扭的凳子坐在屋檐下等，結果坐下來半天，那道身影還在稀疏的籬笆外徘徊，察覺到她看過去的目光，便扒在門框上探出頭來。

“長公主，要不，我先把您送到江南，再回汴梁。”

唐蕓默然不語。

馬麟往院門內走了兩步，換了個說法。

“或者，您先送我回汴梁，等聯系上沈家，我再安排人馬送您去江南？”

聞言，唐蕓差點沒忍住送他一個大白眼。

馬麟躊躇著又往前邁了一步，勸說道。

“說不定京城沒他們說的那麽糟糕，咱們總得親眼看看才是……”

話未落音，外面便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聽起來人還不少。

不管是馬麟還是唐蕓，如今都跟驚弓之鳥差不多，一聽到有人靠近，倏地便僵直了身體，越過低矮的籬笆，齊齊往笑聲來處望去。

昨日那對夫妻出現的小路上，來了四五個人，有男有女，皆是粗布短打的農家裝扮，這家農家小院的男女主人赫然其中。

每個人的手裏都提著一兩樣東西，有人拎著一條魚，有人抓了只雞，臉上喜氣洋洋的，像是遇到了什麽天大的好事似的。

唐蕓察言觀色，放松了下來。

馬麟沒有唐蕓鎮定，驟然見到這麽多人同時出現在眼前，還以為是來抓他的追兵，直到那群人走到了籬笆外，那老妻子呵呵的笑過來時，手指還緊攥著那疊銀票，用力大到差點沒將那些銀票掐成一疊廢紙。

“姑娘，快來看，這是河裏的魚，剛抓上來的。”

老妻子指著丈夫手裏拎著的那條魚，笑呵呵的沖她喊道。

唐蕓趁著起身的功夫，神態自然的在馬麟肩上拍了拍，使了個眼色讓他放松些，這才微微笑著迎了過去。

不待進院，那丈夫便指著唐蕓和馬麟熱情的介紹給自己的同鄉。

介紹完，便有人開著玩笑對老人說道。

“你這老兒來的親戚這麽體面，一看就是有福的，才剛來就有好消息。”

“呵呵，可不是，皇上登基大赦天下，連我們這種破山溝溝裏都能分到好處，這樣的皇帝，可比以前的那些要好多了。”

“聽說咱們這邊免的賦稅還算少的，往西走，能免掉一半了，嘖嘖，要是我家也能免掉一半，那我家天天都能吃飽飯了……”

“三成已經夠大方了，你沒聽說嗎，河東那邊，就算不免稅，他們每天不光能吃飽肚子，還有餘糧存下來，這可都是這位的功勞，日後說不定我們也能這樣。”

“不是河東王……”

四五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語落到唐蕓耳中，頓時讓她心裏咯噔了一下，她看了馬麟一眼，發現他的臉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煞白一片，眼中不由的透出幾分溫柔的憐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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