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胸口很是沈悶，喉間仿佛堵塞般的窒息，只覺得空氣在被不斷壓入胸肺而難以排出，身體越來越痛苦，但是思緒卻漸趨模糊了。

這是怎麽了？他有多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這種——生而為人的沈悶與痛苦。

迷迷糊糊間，葉凡覺得自己該是病了，但是潛意識告訴他，他早就已經死了，不該會再有凡人的痛楚。

那為什麽……

胸口突然一陣劇痛，葉凡如鯉魚打挺一般起身，意識尚未反應過來前，卻聽得自己“噗——”的一聲，在胸口得到了舒緩的同時，葉凡終是在一片血腥氣中清醒了過來。

一手撐著身體，葉凡虛弱地環顧著四周，一扇被破布遮掩著的木窗、破舊的桌椅、積了灰塵的床簾，一切早該忘記卻又如此熟悉的擺設，讓葉凡越看越驚訝，越看越清醒。

“呵呵。”葉凡終是輕聲一笑，這竟是他的屋子，他早該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遺忘了所有擺設的屋子。

“咳咳……”小心地喘了一口氣，葉凡苦笑，他還是記得地府之前發生的事的，也記得迷蒙間閻王的喊話，所以他這是通過那黑洞……回到過去了嗎？

葉凡只覺得上天當真給他開了一個玩笑，或者，這只是一個夢？不過，仍冒著冷汗的身體，喉間的陣陣痛楚卻提醒著他，他被那黑洞帶到了過去，一個不願回首的、早該遺忘了的過去。

身體非常虛弱，衣襟邊尚有剛才飛濺開去而沾染了的血跡，配上屋內破敗邋遢的擺設，顯得整個人都狼狽地可以。

“真是……早不該晚不該，怎麽就回到我最落魄的時候呢？咳咳……”喉間又是一陣血腥味上湧，葉凡小心地呼吸著，然後感慨若是回到更久之前，也許自己還體面些，或者是更久之後，那自己便已歸了地府，再不用理那些煩心事，至少，不用再死一次不是？

床邊的血跡一開始還泛著熱氣，但寒氣逼人之下，不過一會兒便成了黑褐色，冰冷而刺目。

“咳咳……”葉凡又咳了一聲，小心地撫著胸口，推算著這是在何時，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離自己的死期該是不遠了。當初自己是病死的，而現在喉間的刺痛感，這咳血的癥狀想必不會是第一次。

但是接下來該做什麽？

又該怎麽做？

腦海中閃現了一個人的身影，卻立馬被葉凡打消掉。他不想去見章言啟，也沒必要去見。不過是一世的愛恨，沒什麽好再苦苦掙紮的。在地府看了那麽多的愛恨糾纏，對於曾經的愛人，他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無動於衷了。

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切。

生前除了章言啟，還有什麽重要的人嗎？葉凡模模糊糊地回想著，然後遺憾地發現，父母早逝，又無兄弟姐妹，更無子嗣，當真是孤身一人，無牽無掛。

所以這是上天在告訴自己就該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畢竟，他知道這具身體的力不從心，怕是，真的時日無多。

但是……還是有點不甘心呢，葉凡默默地躺回床上，想讓身體好受一些。若是能再早一點，他便當面與章言啟斷個徹底，然後瀟灑離開，最好再來個下馬威什麽的，這樣比咳血而死落魄地魂歸地府強過太多不是？然後便趁著大好時光去見見從未見過的各地風情，去看看與這南方決然不同的北方大漠荒原。

可惜，真的好可惜。

可惜前世的自己拘於一地，不曾領略過這大千世界的美好之處，等到了地府，更是與這人間美景斷了關系。

也可惜重來一世，回到過去，什麽都改變不了便要死去，到最後，只是提醒自己當初死得有多淒涼。

身上的冷汗不斷，葉凡隱隱約約聽到了窗外的落雪聲，窸窸窣窣的，不仔細聽怕是會被忽略過去。

難怪那麽冷呢，又是個雪天嗎？好像前世自己便是死在了一個雪夜吧？那時的自己想的是什麽呢？葉凡微微勾唇，不論想什麽，都和現在的自己無關了。

那個疑惑不解，為愛人的背棄而心傷的夏文謙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多年之前。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個地府小小的擺渡人。

不過，地府啊……雲霆那個毛躁的家夥現在不知怎樣了，孟清那個女強人自是不必擔心的，閻王會不會大發雷霆呢？無念怎麽樣了？至於那個端木琦，想必也是沒事的吧？

閉上眼，葉凡準備在死前睡個好覺，不如說，是準備在睡夢中死去，這樣最起碼不會感到太痛不是？

再睜眼時，會不會便是自己去往地府的第一日呢？

果然地府是個好地方，不用擔心死亡的疼痛來襲，也有著自己熟悉的人在等待著自己。

努力壓抑著胸口的抽痛，當葉凡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時，卻突然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像是門被砸開的聲音，葉凡剛想起身問是誰，寒冷的北風卻是順著門呼嘯而入，將即使先前不熱、但最起碼還有點溫度的小室吹了個透底涼。

北風很大，雪花順著北風一齊灌入，不過是一瞬間，葉凡便覺得臉上帶了點濕意——雪花融化所至。

當真是——越發的冷了。

本來就很寒冷，現在這是要人命了吧？這是要他病死前先被冷死是吧？病死或者凍死，還有沒有不淒慘一點的死法啊？！

也正因為情緒激動，葉凡終於撐起了身子，剛準備破口大罵，孰料身體不給力，“噗嗤”地又朝地上吐了一口血。

當真是還沒立威就先病危了啊，葉凡急喘了幾口氣，不過如果這口血能吐在那個闖入者身上就好了，最起碼也能解點氣啊，讓你踹我門！

正自我嘲解著，葉凡卻忽然發現身體一輕，竟是來人把自己橫抱了起來？

“你到底是……”一個誰字，隨著葉凡的擡頭被淹沒在了喉間。

來人一張刀削的臉龐，五官俊挺，只是表情有點冷，帶了點不近人情的嚴肅。

葉凡先是呆了呆，隨後卻是不顧身體不適開始掙紮起來，他現在、以後都不想和這個人有任何聯系了，這是跑到他面前來添堵的是吧？

當真是自己怎麽期望老天就是偏要反著來！

“你給我滾，老子現在最不想……咳咳……看到……咳咳咳……”你這破身子給點力啊，讓我把一句話帥氣地說完怎麽了？葉凡捂住嘴猛咳起來，等到手心沾染了粘稠的濕意後，葉凡確定了自己上一世就是在今晚結束掉的。

不過他一點都不怕死，都知道死後會去往地府當個安分的擺渡人了，死又有什麽可怕的？他不過是怕死的時候太過痛苦了而已。

這時耳邊卻突然傳來了男子沙啞的聲音：“我不會讓你死的。”

懷抱著自己的雙臂力氣加重，隱隱有點疼痛的味道，但葉凡聽到男人的話後卻是呆楞，連掙紮都忘了。

我的死和你無關的話一時倒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一件厚實的披風蓋住了自己，也阻斷了葉凡的視線，只是耳邊，卻是男人低沈但誠懇的安慰：“你會沒事的。”

像是安慰著自己，又像是他自己的祈求。

葉凡覺著自己被抱上了馬，明明該是顛簸的路程，卻因男人小心翼翼的懷抱而顯得穩妥，並沒有難受的地方。

葉凡甚至有種男人害怕自己死去的錯覺，因為他忍不住每咳一聲，男人的身體便會有一瞬間的僵硬。

這是錯覺？亦或是男人內心的真實？

但這又是何必呢？若這是個夢，當真算不得是美夢，只讓他覺得心酸，讓他覺得不真實。

何必呢？他早就決定與過往了斷個幹凈，章言啟現在這般緊張的模樣，又是何必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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