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是一名蒼白得過了分的男子，雖說鬼魂的容顏本就更偏向青白，但是眼前這魂魄蒼白的臉色，配上那一頭紅發紅眼，卻是顯得妖艷突兀。仔細看去，仿佛能真切地看到其後的骨骸，一根一根骨節分明，就像是艷鬼，只是在骨架外披了張薄皮般脆弱。

明明是男子，那唇卻像塗了胭脂般鮮紅如滴，怨氣自他全身散開來，將一身白衣染成了玄色。

紅中帶黑是為玄，這怨恨，太深。

下次讓孟清把衣服的顏色換一下吧，葉凡只覺得看了今日這名男子的怨氣，往後怕是一看到紅色就會忍不住想吐。紅的太過分了，他從不知道紅得發黑竟然能讓人如此難過。

那男子一臉淡漠，見了遠道而來的葉凡，只是沈默著將手中的一半令牌交了出去。

有恨難消，而領路人，便是助冤魂消除怨恨。葉凡平覆了心情，便也只覺得眼前人是一個生前困苦的冤魂了。

“真是難得，你竟知道閻王令怎麽用。”葉凡一手接過那半塊令牌，準備系在腕上。

不想那男子卻是開口道：“我用了多次，自然知道。”

“誒？”手中動作一頓，葉凡張了張口，“你……”用了多次？

對面的冤魂卻是不願再開口解釋。

葉凡頓時明白自己說錯話了，但是，閻王令能用很多次？不該是用完了、消了恨才能回地府嗎？

也正在葉凡糾結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他是五世冤魂。”

葉凡轉頭看去，那淡泊的表情，不是不請自來的端木琦是誰？

身前的冤魂似是也認識端木琦，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道：“大人，又見面了。”對葉凡聽到三世冤魂時露出的驚異視而不見。

端木琦一路走來，一直走到對方身前，打量了一會兒皺眉道：“你怨氣又重了。”

冤魂淡漠地點頭：“是。”

端木琦眉頭皺的更深。

葉凡見狀，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們，認識？”

端木琦點頭道：“算是。”然後又對著那冤魂道，“又是同樣的經歷？”

冤魂再次點頭：“是，父母雙亡，少小孤苦而死。”說話的同時，不見一絲一毫的傷心或是悲憤，仿佛只是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葉凡頓時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少小孤苦而死，那便是在人間活了沒幾年。但眼前這人的身形，卻早已是成人的模樣。所以，這是一個有背景有能力的鬼魂？否則哪能以孩童的身份死去卻以成人的模樣來到地府呢？

一時間葉凡滿腦子都只剩下仙人留戀人間，後被罰體會人間艱苦，一直到對人間死心才能回歸天界，但仙人哪怕痛苦還是滯留人間拋棄天界什麽什麽的，接著自然想到了最近才遇到的某兩仙的形象，於是又把對仙人的美好幻想撲滅得一幹二凈。

端木琦瞥了葉凡一眼：“難怪要我幫忙。”

葉凡剛從幻想中走出來，被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抓頭道：“我沒讓你幫忙啊。”

端木琦簡潔幹脆：“閻王讓我幫忙。”

葉凡：“……”

再看向那面無表情的冤魂，閻王讓端木琦出手，所以果然也是個厲害的主？

等等，這種自己很沒用的感覺，需要別人幫忙才能辦好事的感覺為什麽又來了？

端木琦不理會葉凡一臉扭曲地模樣，直接對那冤魂道：“以你的情況看來，你的父母應當尚未轉世，可要現在過去。”

冤魂點頭：“自然，他們欠我的。”

明明是淡淡的語氣，卻是狠厲非常，葉凡都從中聽到了無盡的怨恨。

此人要報覆的，不會是他的父母吧？但是，不是父母雙亡嗎？葉凡只能敲了敲自己的頭，轉身跟上已經往洗怨池而去的兩人。

既有怨恨，必有源頭。這件事的起因等會兒就能知道，現在瞎想什麽？

********

白茫茫的霧氣在池邊飄散，濃厚得仿佛白漿的池水如沈澱般積聚在一起，沒有漣漪，沒有動靜，有的，只有一張張木然的表情。

葉凡看著腳邊那一片片沈寂如木雕的人頭，卻是有點毛骨悚然，摩挲了一下手臂，這就是他不怎麽愛來洗怨池的原因啊。

洗怨池，顧名思義，洗掉怨恨和過往。與忘川水不一樣，這裏的池水只對一些特定的人有用，比如——有大罪、傷天害理卻情有可原之人。

又比如，前一世太苦，苦到影響了魂魄，不來洗一下下一世必然繼續悲苦之人。

還比如，想斬斷過往、未來所有緣分，重新開始之人。

太多太多。

當初的趙文寧應當也在此處，只是不知她是什麽樣子了呢。

葉凡正想的有的沒的的時候，卻見端木琦他們停下了腳步。

這是到了？

端木琦心有所感般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沒到，我們去下面。”

葉凡睜大了眼，一下子忘記了控制音量：“下面？！”

一聲大吼，空蕩蕩地飄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看了下四周仍是木雕般僵硬的人頭，再看看似在等他的端木琦二人，葉凡覺得他很想哭。

只是是為了這毛骨悚然的洗怨池哭還是為了去洗怨池下面，葉凡表示無論哪一個都要人命好不好……雖然他早已經死了。

但是洗怨池下面是什麽？

十八層地獄的入口之一啊大哥！！

刀山火海啊大哥！！！

葉凡覺得他需要緩緩。

端木琦上前拉了暈頭轉向的葉凡一把：“莫浪費時間。”

葉凡：“……”他不想去行不行？

也在這時，那冤魂回頭看了葉凡一眼，仍舊是無波的眼神，卻讓葉凡精神一震。

隱隱的恨意，迫切與絕望相交織，那並不是大仇得報前的決絕。

自己，這是在讓這魂魄等得更加痛苦。

理了理思緒，葉凡真誠道：“抱歉。”

身為領路人卻在這邊磨磨蹭蹭，不在其位說的應該就是現在的自己了吧。

更何況，這是地府，而非人間。有些事，其實並不是不能忍受，而只是還有點不習慣。

那冤魂仍是看著葉凡，並不回話。

葉凡再不浪費一刻時間，走上前擡高手臂，讓腕間的引魂鈴連接這冤魂要去之處。

輕微的風吹起了三人的衣擺，那來自陰間的陰風終是讓那水中的眾多鬼魂有了反應，在那一雙雙麻木了的瞳孔中，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洗怨池邊。

********

哭喊、吼叫、苦苦的掙紮，重重的鬼影在水中翻滾尖叫，水，沸騰著，碰觸便是刺骨的疼痛，想要浮出水面，其上卻是熊熊的大火，將所到之處燒成灰燼。

難以忍受在水中似被煮熟的痛苦，卻在探出水面的同時，被那突如其來的大火席卷了半張臉的皮肉。

有多少的鬼魂明明只剩了骨骸，卻仍是“咯咯咯”地抖動著牙床，叫喊著疼痛。

被那無邊的火焰席卷著每一寸骨骸，被那沸騰的海水吞噬著每一寸皮膚。

痛苦，很痛苦！

那火海的邊緣便是陸地，但又有多少鬼魂在爬上去的一瞬間，千瘡百孔，被刀劍從腳底對穿而過，血花四濺。

鮮血，無盡的鮮血被望不到邊的光芒所掩蓋，那是刀劍的冷芒，密密麻麻。無數的冤魂吶喊其上，被洞穿了胸膛，如一只蝴蝶般在那邊不停掙紮，然後，被貫穿地更徹底。

該感謝端木琦進來時，擋在自己身前稍稍遮掩了一下，好讓自己有了個緩沖期嗎？葉凡深深地喘息著，人間地獄，這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第七層地獄便是如此殘酷，那接下來的十一層地獄呢？葉凡不敢想象。

“你的父母，在這裏？”葉凡問那依舊冰冷著臉的冤魂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冤魂卻是搖頭：“他們尚未過來。”

這冤魂身上帶恨，是來這第七層地獄消恨的。而“尚未過來”，不就是他自己要他的生父生母過來受罪的意思嗎？

葉凡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難道你！”

話未說完，卻是被端木琦阻止了。

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葉凡雖然難以理解，卻是咬住了嘴唇。

端木琦看了憤憤然的葉凡一眼，並沒有安撫的意思，對冤魂道：“決定好了？”

那冤魂沒有猶豫：“是。”

“不後悔？”

“是。”一成不變的聲音，那冤魂緩緩道，“那是他們……欠我的。”

“那你便自己看著吧。”端木琦神色不變，“他們馬上會被帶過來。”說著，拉著滿臉憤然的葉凡退後。

那冤魂沒有回頭，只是懸浮在刀山與火海的交界處，在那邊靜靜地等待著。

他等著的可是他的生身父母啊！即使父母再怎麽不肖，又有哪個兒女會將生身父母送上刀山火海作為報覆的？

葉凡緊咬住嘴唇，雖然明白既然閻王都同意了冤魂的報覆方式，那便是合天理的，但是，他還是看不過！

端木琦一直拖著葉凡退至了地獄邊緣，然後，卻是結下了一個結界，隔絕了一切偷聽的可能。

知道這是要端木琦準備解釋的架勢，葉凡便也沒有掙紮。

“為何他要這般對他的父母？”葉凡開門見山。

“因為他的機會全毀在了他這一世的父母手中。”端木琦也直接道。

“機會？”葉凡皺眉，甚是不解，“什麽機會？”

“擺脫天煞孤星的機會。”端木琦道。

葉凡再一次瞪大了眼：“天煞孤星？！”

端木琦點頭：“是。”

葉凡看著站在不遠處紋絲不動的冤魂：“他……”

端木琦見葉凡終於冷靜了下來，便開口道：“他是五世冤魂，每一世，都是含恨而終。六親無緣，刑親克友，若再一世重覆這般命運，他將成為真正的天煞孤星。”略一停頓，端木琦繼續道，“而且，往後的每一世，他都再難擺脫這一宿命。”

“故而他在洗怨池洗了整整五百年，只為贏得這最後一世的契機。”

天煞孤星，和殺破狼合稱為兩大絕命，是最為慘痛的命理之一，有誰，是希望自己擁有這樣一個宿命的？

葉凡忍不住道：“然後，他還是輸了？”

端木琦點頭道：“是。”

天煞孤星註定一生孤獨，但是生生世世的天煞孤星，葉凡從未聽說還有這等事。

“為什麽？”葉凡喃喃道，“難道就沒有破解的辦法嗎？”

端木琦看著他冷靜道：“天命難違。”

葉凡低下了頭：“那他的父母……”

端木琦卻是擡手指著一個方向道：“你看到了自然就會明白。”

葉凡擡頭隨著端木琦所指的方向看去，卻是再一次呆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啰嗦了的樣子，汗一下⊙﹏⊙b

不過天煞孤星什麽的，大家猜到是和之前哪一個故事有關系了嗎？

好吧，其實一點都不難猜，而且也就那麽幾個人物而已/(ㄒoㄒ)/~~

話說，葉凡貌似最常幹的事就是“呆住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