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又是一番塵埃落定，眼見著張悅恢覆了少女的模樣，消失在枉死城中，葉凡輕輕籲了口氣。

端木琦見對方一臉覆雜，開口道：“不用想太多。”

葉凡楞了一下，卻是道：“也想不了太多。”

端木琦略一思索：“可是覺得這名女子太過冷心冷情？”

葉凡搖頭道：“並沒有。”

端木琦沒有接話，聽得葉凡繼續道：“若說這張悅也沒有過錯，是張家欠了她的。但是人之常情，又有多少人能避免？若是我，自當也會忍不住偏愛自己的孩子。”到最後，唯有嘆息，“到底是，意難平啊。”那個孩子，終歸是可憐了。

端木琦道：“不過是無情人對無情人的報覆罷了，不必在意。”

葉凡道：“為何這般說？”

端木琦道：“張家對她無情，她郁郁而死，但她何嘗有情。”

“若真的在意，不會在父母提醒下才有了恨意，也不會那麽簡單地報覆之後便收手。”

“這算是簡單的報覆？”葉凡自語。

端木琦反問道：“你不這麽認為？不過是毀了那一家的財富而已，算不得什麽。”

雖然有怨，但沒有那麽深，所以需要家人的提醒，所以消得也快。

“那她的孩子……”葉凡話到此處卻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麽，張悅的態度，太過明顯了。

“這種人，”端木琦突然轉過身來，盯著葉凡的眼睛道，“只對一種人有情。”

葉凡一楞：“哪種？”不自在地移了半步，然後發現對方移回了視線

端木琦繼續道：“她認定的家人。”

“誒？”葉凡一楞，但隨即卻是笑了，“的確是。”那張悅心心念念的，唯有自己的父母，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顧，不就是因為，把自己的孩子認定為張家的兒子，而非她自己的兒子了嗎？

“無情卻有情，倒真是……少見。”葉凡嘆道。

端木琦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對她認定的人來說，也不見得會是壞處。”

“也許吧，誰知道呢……”

而這一切，的確沒人知道了。

端木琦眼神望向遠處，如火的彼岸起起伏伏，汪洋肆意，在他眼中留下一片血紅。

等葉凡與端木琦回到家中，無念早在桌上擺好了飯菜。

看著熱騰騰還在冒氣的飯菜，葉凡只覺得心花怒放，什麽張悅，什麽人間，這一刻全部消失得幹幹凈凈！

民以食為天，衣食父母啊！葉凡忍不住撲過去道：“無念，你太賢慧了！若生做個女兒身，就讓我娶了吧！”

無念知道他是胡鬧，順手一把將他按下去：“胡說什麽，好好吃你的飯！”

葉凡嘿嘿笑了聲，便見無念與端木琦都坐了下來，於是敞開胸懷吃了起來。

正吃得興起，葉凡瞄到了那唯一空著的座椅，再想到仍是昏迷不醒的某人，咬咬筷子，只覺得遺憾。

無念自是明白葉凡的擔憂，勸道：“這幾日雲霆雖然未醒，但氣色還是不錯，不要緊的。”

自端木琦抱著雲霆回來的那一天，無念便聽葉凡將與雲霆有關的事說了個七七八八。雖然不知雲霆等的是什麽人，也不知他為何對那忘川水底那麽執著，但是能這麽堅定地去等一個人再不管其它，卻也引發了無念對雲霆的同情與尊敬。

不知不覺見又引見了一對好友？雖然一個還沒意識。

葉凡回以無念一笑，天性樂觀的他自是會往好的方面去想，現在也只希望孟清能早點找到雲霆想等之人的線索，然後帶著那人的消息早日回來。

好不容易吃得歡暢起來，正在這時，卻見端木琦忽然站起身來，看著門外，皺著眉似是發現了什麽。

“怎麽了？”葉凡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有什麽麻煩的東西嗎？”除了那越發昏暗的黑夜，並不見什麽。

再定睛看去，卻恍惚有一個黑點朝著這邊過來了。

葉凡瞇了眼，似是活物？

“呱！呱！”那刺耳聒噪的聲音先一步傳來，卻是一只烏鴉。

那烏鴉越飛越近，徑直飛入了內室，在葉凡、無念起身之際，卻是落到了端木琦伸出的手臂上。

那烏鴉又“呱”地叫了一聲，“噗”的一個聲響，卻見黑煙繚繞，那烏鴉轉眼間變成了一張黑色的紙片出現在端木琦手中。

“哇！這不是比傳音符高檔多了的傳訊烏鴉嗎？”葉凡叫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地府裏傳訊的烏鴉呢。”

無念哪怕生前也是修士，但畢竟是新到地府不久，正感慨其神奇間，便聽到葉凡的“高檔”二字，生生打破了好奇，真是無奈又好笑。

葉凡走到端木琦身邊，盯著那張黑紙嘖嘖稱嘆：“真是有趣。”但繞了半圈看了半天，也看不到那紙上到底寫了什麽，除了黑色還是黑色。

“這上面寫了什麽？”葉凡好奇道，心下卻是暗自準備以後要好好當一個免費勞力，能用到這種傳訊烏鴉的，在地府裏肯定不是一個簡單人物，巴結巴結總是沒錯的。

端木琦看了半響，眉頭皺得卻是越發地緊了。

這下，不說葉凡，卻是連無念都感到了不妥：“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端木琦放下信件，實話實說道：“有天界的仙人來訪。”

葉凡奇道：“這有什麽的？仙人是仙人，難道我們還能和他們扯上關系不成？”話雖說的簡單，心內卻是思量，要特意來和端木琦打聲招呼，莫不是……

無念聽了之後一時臉色煞白，神色緊張。

葉凡見了，馬上走過去安慰道：“只是仙人來訪，天上那麽多的神仙，怎麽可能正好是那個人呢？”

然後葉凡看到無念握著筷子的手都在那邊微微發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下，這不是沒事找事、雪上加霜了麽？我個笨的。

無念閉了閉眼，深呼吸道：“但願吧。”

端木琦又看了一眼那封信道：“並沒有說是哪位仙人，但確定是來找孟婆的。”

葉凡聽了一喜，拍著無念的肩膀道：“你看吧，我就說呢。”而看向端木琦的目光甚是不滿：“你就不會一次性把話說完的？害得無念瞎擔心。”

端木琦見無念神色依然蒼白，便猜到這人與天界的某位仙家應有過節，聲音雖仍是波瀾不驚，但還是真誠道：“抱歉。”

無念搖頭道：“是我大驚小怪了，端木兄無需自責。”但雙拳仍是緊握，嘆息自己並不如想象當中那般豁達。

葉凡見無念已是平靜，才想起剛才尚未問完的話來：“有仙人找孟清？孟清的朋友？”

也就在這一刻，端木琦手中的信忽然又是一片灰煙升起，便見那黑紙自上端開始如煙塵般一點一點升起，繼而向四周隨風飄散開去、消失不見了。

這一次葉凡也不去感嘆那傳訊的神奇，只是為另一件事感到神奇：“孟清這樣的性子也有朋友來找？我倒是挺好奇的。”

端木琦看了葉凡一眼，重新坐回桌邊道：“並不一定是普通朋友。”

那就是特殊的朋友了，葉凡眼睛一亮，好奇之心頓起：“難道是愛人？”從未想象那個孟清也會有愛人，想著那張美則美矣但看多了只覺得冷淡無趣的臉，葉凡只得嘆道：“到底是多自虐才會找了孟清這麽個愛人啊。”

冷冰冰死氣沈沈的，看了都嫌硌得牙疼。當然，做個朋友還是不錯的啦，把朋友想得太過不堪的葉凡暗自心虛道。

端木琦也不回答，只是微瞇了眼若有所思。

葉凡卻是突然想起來：“孟清不是還沒從人間回來嗎？那這個仙人不是註定要白跑一趟了？”

無念聽葉凡在那邊嘻嘻哈哈，終於平覆了心情，此時好笑道：“又不是不能等，若是有心的話，必是會等孟清回來的。”

葉凡郝然地抓了抓頭，但立即又想到了一個可能：“不對啊，孟清去了人間的事，閻王說不定還不知道呢。到時候抓包了怎麽辦？孟清這可是擅離職守啊！”

原諒他的一驚一乍吧，主要是最近事情過多，他實在是反應遲鈍了。

端木琦道：“這封信便是閻王寄來的，放心吧。”

葉凡跳腳：“那不是已經抓包了嗎？”

擅離職守，就不知道罪過大不大。

端木琦搖頭道：“並不算，孟清來去自如，算不得真正的冥府人士，閻王怪罪不了的。”

來去自如？閻王歸罪不了？葉凡呆住了，那麽厲害？孟清這麽一個守奈何橋橋頭的？

無念看向臉露驚訝的葉凡，略帶疑惑道：“葉凡你難道不知道？”

葉凡哀怨了：“我難道該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奈何橋上的孟婆，其它的事情她不開口，我哪敢去問。”

無念笑得更歡，只覺得葉凡的性子直爽，讓他忍不住放松了心情。

葉凡忍住了仰天長嘯的沖動，只得把滿腔怨憤發洩在飯菜上。又是一個厲害的主，真不知自己是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

雲霆身份不明，但是貌似……曾經很厲害；孟清，過去的慘痛經歷加上現在端木琦說的，已經證明很厲害了；端木琦，不用看，就這個輕松樣在地府肯定吃得開。瞄了瞄安靜用飯的無念，果然，只有無念是最貼心的了。

可是，無念你要不要笑得那麽開心啊？我還在郁悶著呢……

至於安心吃飯一點表情都沒有的端木琦，葉凡早已經不指望了。

人生吶，寂寞如雪啊……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發現之前的有話要說劇透了，人生吶，寂寞如雪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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