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聚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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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狐貍交際花的本性在飯桌上顯露無疑,一頓飯的功夫就跟同桌人混得熟絡,被幾個小姑娘簇擁著交流頭發保養技巧——盡管他本人對此一竅不通,每天起床頭發亂得像金絲鳥窩,但發色實在特別,一來二去就成了觀賞品,好脾氣地低下頭來讓人摸,笑得春和景明,看起來樂在其中。

於是打車時候也自然而然地被帶走了,留下某位監護人孤苦伶仃,只能和室友兼老搭檔結伴。

“年輕真好啊,我都快熬不動了,”孟麒看著後輩結伴遠去的背影,莫名覺得有些滄桑,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又瞥見秦殊的表情,“你也累啦?臉色看著不太好。”

秦殊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怎麽回事,以前林蕪也玩得開,在國外的時候朋友比現在多得多,去別人家過夜都是常有的事——那時盡管心有芥蒂,他似乎也沒那麽在意,至少不到心情差到能被人看出來的程度。

怎麽越來越容易吃醋了,就像是對情緒的掌控權被人牽走,連帶著催生出許多陌生的情緒來。

身邊孟麒還念叨著晚上回去早點睡,不然第二天又要起不來,那句“咱倆互相監督”才說到一半,就被秦殊打斷了:“對了,我今晚可能不回去。”

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生活規律到能列時間表的工作狂,居然連續兩個周末夜不歸宿——孟麒遲鈍地轉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略顯茫然地眨了眨眼。

震撼老實人一整年。

然而那雙墨玉般的瞳眸中笑意晃動,帶著令人動搖的誠懇歉意,清澈得仿佛一眼能看到底,只是被這麽看上幾秒,就讓人全然生不出責難的心思了——仿佛他做什麽都該被原諒,做什麽都理所應當。

也不是服軟,反倒藏著幾分溫和的不容置疑的意思,只是對視時候察覺不出,等到事後回想起來,才不由得一陣恍惚,想那時如果拒絕,後果大概沒有看起來那麽風平浪靜——坐上出租車的時候孟麒還在想,幸好平時工作時候秦殊嚴於律己,也不動用這些招數,否則被他這麽下蠱似的看上幾秒,哪怕對方提出要提前退休當甩手掌櫃,自己恐怕都會答應下來。

他們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唱開了,不大不小的包廂,桌上一紮菠蘿啤,看起來還有些分寸,只要了這樣小打小鬧飲料似的酒,大約還是把孟麒的話聽進去了。

林蕪對唱歌興趣不大,至少不是一上來就要跟人搶麥的類型,就坐在沙發角落裏充當聽眾,手上拎著一罐菠蘿啤,和幾個男生一塊兒玩飛行棋,等別人擲骰子的間隙有所察覺,心生感應似的突然轉過頭,就隔著滿室喧雜遙遙對上了他的視線,一楞,然後輕輕笑起來。

淺金色的頭發在一片昏暗裏很顯眼,發尾沾了晃動的亮色光斑,和眼底璨璨的笑意一樣勾人。

“小林,到你了,發什麽呆呢……”

於是金毛狐貍眼角一彎,朝他歪了歪腦袋算作打招呼,又轉回游戲裏,擲那顆圓鼓鼓的棉花骰子——似乎是投了個好數字,招來周圍人誇張的起哄。

秦殊斟酌片刻,還是走過去,在距離那個角落不近不遠的位置坐下,也不打擾他們,借著沙發的遮擋自顧自低頭刷手機,核對這周的待辦事項。

幾分鐘後冷落他許久的小狐貍果然蹭過來,自發自覺地在他和墻之間坐下,趁著燈色昏暗沒人察覺,仰頭在他臉側印了個菠蘿味兒的吻,有點兒心虛地叫了聲哥。

“玩累了?”秦殊也不點破他的小心思,問話的語氣像極什麽耐心又好脾氣的監護人,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弄亂的頭發,只是指尖劃過某一小片區域時用了幾分力氣,惹得少年吃痛,沒忍住哼了一聲。

“哥哥,我知道錯啦,原諒我嘛……”金毛狐貍就順勢擡起頭來蹭他手心,語氣乖巧又誠懇,不全是裝的,“以後不給別人摸了。”

“讓人動手動腳的像什麽樣,”秦殊總能給他那些私心找到冠冕堂皇的說辭,偏偏語氣認真,叫人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不是答應我不喝酒嗎?”

“菠蘿啤又不算酒,度數還沒有甜酒釀高……”林蕪自知理虧,話音也漸漸低下來,摸不清他是不是在生氣——好像有一點兒,卻又不太分明,不像之前幾次那樣能嗅到濃重的醋意。

更像某種溫和的控制,將他吊在半空,周圍風和日麗陽光明朗,但就是落不到地上,也碰不到那條無形的底線。

秦殊不說話了,垂下眼睫靜靜地看著他,斑斕的彩光落進那雙眼睛裏,被分割成細碎的光點,像人造的月亮旁霓虹星雲籠罩,呈現出不甚真實的溫情。

又換了一首歌,不知是誰點的,像八九十年代的情歌,中間有一段是閩南語,幾道聲音亂七八糟跟著唱,口齒不清到自己都笑起來——周圍明明很熱鬧,歡快得近於嘈雜,然而所有的聲音都像被某種無形的介質隔絕在外,他就被關進秦殊身旁的透明牢籠,聽不清也看不清,沒有飛走的餘地。

有點兒魔怔了——聽見自己說出那句“真的沒有酒味,不信你嘗嘗”的時候,他有些茫然地想,自己好像是有點兒魔怔了。

然後他拿過那罐快喝空的菠蘿啤,將最後一口含在嘴裏,故作鎮定地湊過去,貼上青年薄薄的唇,將果香濃重的酒液順著唇縫一點一點渡過去。

比起討好,或許更適合稱之為試探——畢竟道歉應該撒個嬌,乖乖扔掉酒瓶表示自己不會再碰,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拉著對方一並沈淪。

但他最初是想好好撒嬌道歉、像以前一樣蒙混過關的。

在察覺秦殊對他的占有欲有所消減之前。

酒是涼的,又被少年含得溫熱,在唇齒交纏間顯出別樣的甜來——但秦殊不喜歡酒精的味道,也不喜歡這樣進犯意味濃重的試探,好看的眉毛略微皺起,喉結一滾,不經品嘗就將甜苦錯雜的液體咽了下去。

然後用了幾分力氣把小孩按回沙發裏,生生打斷了這個不合時宜的吻。

“聽話,別鬧了,被人看見怎麽辦?”

林蕪就仰靠在沙發背上,貓似的伸出舌尖舔去嘴角殘餘的酒液,被燈光晃得瞇起眼,也不去管一沙發之隔的人,視線還落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答非所問:“哥,你怎麽不生氣?”

為什麽不吃醋,對越界的進犯也沒有反應?

你不在意我了嗎?

“剛才學姐摸我頭發的時候,說手感很好,比看起來軟多了,”他就咽了咽唾沫,不緊不慢地挑著火,全然沒了先前半真半假的示弱與心虛——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還有這罐酒,玩飛行棋的時候,有位學長沒喝過酒,想借我的嘗嘗……如果我答應了的話,是不是就算間接接吻了?”

“哥,就算這樣,你也還是不生氣嗎?”

白天要面試,他難得穿了尋常設計簡潔的襯衫,面試結束後大約又嫌單調,添了一條印花誇張、飽和度極高的領帶樣的裝飾,系的方式也不太規矩,更像松松垮垮地挽了個花。

於是現在襯衫領口隨著他後仰的動作空出一塊,第一顆扣是解開的,領帶懶倦地垂在一旁,露出兩側鎖骨之間凹陷的輪廓,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分明,盛著氛圍燈藍紫交錯的光——還有眼前人微沈的視線。

秦殊太知道怎麽對付他,知道那蠱惑人心的游刃有餘下藏著什麽,知道他顯露出這副模樣又是想得到什麽。

壓抑已久的嫉妒被某種更為直白的沖動催生瘋長,叫囂著“那就如他所願”,偏偏心底的理智尚未偃旗息鼓,循環播放以“不能再像上次一樣”開頭、“沒有吃醋的立場”結尾的冗長訓誡,將他那點沖動捆得寸步難行。

到底還是理智占了上風,驅使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替對方扣上衣領的襯衫扣,動作細致又周全,沒有絲毫失態的征兆。

甚至不顧小孩的審美,將領帶系成了規矩妥帖的模樣,指尖從明艷的向日葵圖案上掠過,耐心撫平那一小片突兀的褶皺。

“不生氣,哥哥相信你心裏有數,不過……”他借著整理衣領的姿勢俯下身去,貼著小狐貍的耳朵輕輕說了什麽,話音刻意壓低了,只有彼此能聽清。

偏涼的手指還搭在少年衣領間,握著綢質領帶攢成的結,仿佛隨時能收緊用力,扼住對方逐漸急促的呼吸。

林蕪的眼睛下意識睜大,瞳孔略微縮緊,望著璀璨流轉的燈光有些虛焦,被耳邊若有若無的呼吸勾得難耐,心跳喧雜間都要聽不清身上人的話語,只知道那是他從未聽過的訓誡,字句拼湊出一個陌生的晦暗夢境,讓人心生恐懼又不自覺想探尋更多。

秦殊說原諒他了,下不為例,又說人緣好不是壞事,但要註意分寸和場合——明明哪一句都是聽過的陳詞舊話,卻還是有什麽超出了他的閾限,讓他有些受不住,思緒就亂成滾燙的粥。

比如落在他耳邊的、平靜又均勻如常的呼吸。

比如秦殊那句“是不是對你兇一點兒,把你關在家裏每天只能看見我一個人,你就會很高興”。

“哥……哥哥,”他的腰都發軟,話音斷斷續續碎成幾截,摻著濃重的鼻音,“我不會的,你別這樣說話,太……”

秦殊就停下來,又安撫似的親了親他的耳廓,直起身來還是那副光風霽月心如止水的模樣,和平時一樣自制力良好,看不出一點破綻。

語氣也溫和,比起教訓更像尋常無害的好奇:“現在怎麽不問我生不生氣了?”

少年失焦的眼睛這才找回一點焦距,抿緊了嘴唇不肯回答,默默把臉別到一邊,難得顯出些許鬧脾氣似的孩子氣來,像被他捉弄得難堪。

胸口起伏的節奏還是不甚自然,薄薄的耳廓已經紅透了。

秦殊就摸了摸他的腦袋,有些不忍,話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認真,像逢場作戲的調侃又不盡然:“說兩句就受不了了,還要我喜歡你嗎?”

林蕪這才掀起眼皮來看他,眼裏蒙了一層潮濕的水汽,好像眨一眨就要聚成淚珠落下來。

然後賭氣似的蹦出兩個字:“就要。”

秦殊失笑,有些不適應他這副幼稚相,又忍不住覺得可愛,想起前兩天看的那些教人談戀愛的公眾號推文,心想這時候是不是該軟下態度來哄一哄。

但顯然這種經驗無法套用在他們之間,因為某只小狐貍很快就自己調整好狀態,甩了甩腦袋又湊上來,眼角還是紅,卻已經端出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哥,我還沒有那麽菜。”

也不知道剛才是誰慌得快要哭出來——一來二去先前那點兒嫌隙就無聲消散了,秦殊好脾氣地點點頭,笑著說我知道啊,所以才裝得兇一點來教訓你。

林蕪心想他哪裏是裝的,分明就是本性流露,還沒來得及調侃兩句,就聽見不遠處沙發背後有人叫他的名字:“林蕪呢?鋼琴彈得那麽好,唱歌肯定也很在行吧,快來唱一首……”

大約是幾輪下來大家都唱累了,才要找還有力氣的填補剩下十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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