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嘴裏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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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哥,小姝跟我打聽你弟的聯系方式,怎麽說?”

明天周六,別的室友都回家了,只剩他們兩個人——孟麒在人前叫秦殊的全名,私下卻也像別人一樣叫聲哥,原因無他,秦殊國內國外讀了兩次大一,比他們多數人都大一歲。

“新生群裏不是有麽,”秦殊還在寫這周的數據庫作業,打字的手不停,淡淡道,“前兩天還被人賣過微信號,多好找。”

“說是搜不到了——誒,你這個做哥的總了解些,他脫單沒有?”

孟麒是個熱心腸,尤其熱衷於給人牽紅線,以當代月老為己任,自己的姻緣倒是毫不著急。秦殊嘆了口氣,想起不久前四下昏暗,小孩貼著他耳朵的那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麽”,頓覺有些糟心。

“他有對象,剛找的,”他看著屏幕角落的一句註解,心情覆雜,“過兩天……你應該就知道了。”

這句話有理有據,三年前他一時心軟,答應了林蕪交往一個月的請求,從無人知曉到整個學校人盡皆知,其實也只用了不到三天——所幸當時的高中風氣開放,他又臨近畢業,才沒有擴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知是不是有了前車之鑒,這次林蕪倒沒宣揚,也不阻止他以弟弟的身份介紹自己,只是在回寢室時把他拉進昏暗的樓梯間裏,小聲提醒了一句,是不是忘了什麽。

他當然沒有忘記,為期三個月的約定已經開始,現在林蕪的身份是他的“男朋友”。

“也是,看他那樣就挺受歡迎,”孟麒放下手機,翻了兩頁書,又道,“對了,今天的奶茶多少錢,我轉給他。”

秦殊手上打著字,又想起辦公室裏幾個小姑娘一哄而起,圍著林蕪挑奶茶的場景,眼睫微斂,神情就冷下幾分:“不用,我來付。”

說什麽來什麽,光標一頓,屏幕上就多了個聊天窗口——林蕪找他倒不為請喝奶茶的事,只是尋常的沒話找話,說他們寢室今天組團看恐怖片,好嚇人。

最末的一句意味深長:“哥,抱抱”。

怪不得隱約聽見樓下有動靜,四個男大學生被恐怖片嚇得大呼小叫,這場景倒也新鮮,不過他沒聽見林蕪的聲音,也就沒放在心上,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消息,猶豫該不該回。

記憶裏林蕪並不怕這些東西,小時候還會看著風格陰郁的畫作入迷,畫上的東西連他都覺得詭異瘆人,對方卻很喜歡——明知是句廢話,放著不回也無甚關系,但多了個“交往中”的關系,他似乎又該說些什麽。

思考片刻,秦殊在一眾表情包裏選了個尚算可愛的,作為回覆。

路過的孟麒瞥見那個表情,依稀辨認出上面閃動的“摸摸頭”字樣,一怔:“你也背著我談戀愛了?”

“……沒有。”

“那你給人發摸摸頭?!”

“以前一個老師發給我的,”秦殊覺得他此時的心態和那位老教授相去無幾,都是試圖表達善意又摸不透年輕人的套路,“我弟,你別多想。”

“行吧行吧,”孟麒不疑有他,正想走,看見林蕪的頭像又皺了皺眉,“這個頭像,是那天……”

秦殊點點頭,在對方一臉恍然大悟的註視下合上電腦,突然想起什麽來,又看著他道:“孟麒,如果再有人問你林蕪的事,就讓她們來找我……算了,就說你不知道吧。”

“怎麽?”

“他對象脾氣不太好,”秦殊語氣誠懇,煞有介事,“會吃醋,然後報覆你。”

老實人孟麒對上他的視線,已經自顧自腦補出一個潑辣怨婦形象,打個冷顫,保證道:“我絕對不往外說。”

秦殊目送著他走進衛生間,才松了口氣,拿過手機看林蕪剛發的消息——前兩條不出所料,半真半假地調侃了他的表情包,重點則在最後一條。

“哥,我被嚇得睡不著,要你摸摸頭才能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想的是那麽晚還下雨,能去哪裏“摸摸頭”——想著想著又意識到另一件事,正是夜深人靜,寢室樓裏才有的是掩人耳目的隱秘角落。

仿佛洞悉了他的疑惑,下一秒手機一震,林蕪的消息再次跳出來:“我在九樓西側的樓梯間等你”。

秦殊扶額,想笑又不知自己為什麽笑,在心底裏搖了搖頭,這次沒回什麽表情包,起身向門口走去——路過衛生間時孟麒聽見動靜,還問了一句“這麽晚去哪兒”。

“睡不著,透透氣。”

“……下那麽大雨上哪兒透氣去?”

回答他的是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金發的少年坐在樓梯拐角,周遭一片漆黑,十分契合恐怖片裏大事將至的氛圍,他卻絲毫沒有忐忑的意思,神色平靜地低頭玩手機——才洗過澡,他的頭發還有些潮,被毛巾蹭亂了,東一撮西一束地亂翹,略長的發尾落在衣領間,將布料洇濕了一小片。

幾分鐘後樓梯間的門被人推開,發出喑啞的響動,他聞聲擡頭,明晰的五官便被照亮一瞬,眼角帶笑,讓人想起童話故事裏、明晰月色下彎腰行禮的王子。

可惜“公主”絲毫不解風情,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不是害怕嗎,怎麽還在這裏等?”

聲控燈被話音點亮,少年眼底的得逞意味也昭然。林蕪放下手機,依舊坐在那裏,毫無騙人的心虛自覺:“想到你會來,就不怕了。”

雨勢漸歇,卻還是淅淅瀝瀝地下著,讓這方本該簡陋又潦草、甚至還有蚊蟲出沒的角落染上些許溫情,像大雨中可遇不可求的屋檐般,無端使人安心。秦殊走到他身邊,依照要求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金發,察覺異樣,皺眉道:“頭發沒吹幹麽?”

“沒吹,他們睡了,”林蕪仰頭蹭蹭他的手心,像什麽親昵的小動物,於是潮濕清甜的洗發水味道悄然流溢,像空氣裏無聲開了一簇橙花,“很快就幹了。”

深更半夜叫他出來,絕不止摸摸頭這麽簡單,這一點秦殊還是早有覺悟——只是沒想到今天的林蕪似乎格外安分,並不折騰他,只往一旁挪了挪,給他讓出半截臺階的位置,沒頭沒尾地叫了聲“哥”。

秦殊在他身邊坐下來,靜待下文。

“也沒什麽,”林蕪就笑了笑,看著樓梯間角落裏一排突兀的飲料瓶,輕聲道,“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流行寫小紙條,那種一面粘一面不粘的,寫幾句語焉不詳的情話,然後約你去哪哪兒見面——你那麽討女孩子喜歡,又從來不收,所以她們的紙條都送到了我手上,誇張的時候一天十幾張,我攢了這麽厚一沓,粉的黃的白的,一見面就貼你懷裏了。”

他擡手比了個一厘米左右的厚度,笑意溫暖,聽不出喜怒,仿佛那時會因為要轉送的紙條太多而吃醋、難得和秦殊鬧脾氣的小孩子已經長大了。

秦殊點點頭,想起這段早已淡忘的記憶來——那時他上高一,臨近期末,每天忙著準備分班考試,哪裏有心思顧及無關的風月,直到那天傍晚放學回家,被小孩紅著眼睛塞了一疊便簽紙,才知道送紙條的人不騷擾他,原來是轉而騷擾初中部的林蕪去了,還愧疚了很久。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這麽多人,你一個都不喜歡,那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林蕪支著下巴,苦惱得煞有介事,“直到又過了一年,你第一次找女朋友——原來你喜歡那樣的,金發,藍眼睛,皮膚白,性格陽光,玩得開……”

他偏過頭,擡眸看向秦殊,眼底碎金晃動,像雨夜裏波瀾瀲灩的海:“除了發色和性別,我好像沒有哪點不符合,那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

秦殊一驚,本以為掩飾周全的意圖被人揭開,慣常敏捷的思維也遲滯了一瞬。

一瞬就足夠了。

林蕪看清他眼底的動搖,轉開視線,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顆糖來,象征性地問了秦殊一句吃不吃,便咬開包裝送進了自己嘴裏。

秦殊似乎嘆了口氣,沒戴眼鏡,只能擡手捏了捏睛明穴,掩住一晃而過的情緒,扯了個他自己都不信的謊:“就是因為太像你,我才沒舍得拒絕。”

騙子。林蕪舌尖抵著糖,默默地想——他太了解秦殊了,除了對他,這個人的字典裏根本沒有“舍不得”。

然而即使如此,這句謊言暗含的縱容與偏袒依然足夠讓他高興,像聽了好話的狐貍,不再咄咄逼人,蓬松又柔軟的大尾巴舒展開來,親昵地卷上對方——他湊近些許,雙手撐在秦殊的大腿上,以擠進他懷裏的角度擡頭望去,輕聲道:“哥,糖好酸。”

少年人體溫偏高,似乎還裹著洗完澡後的潮氣,橙花味道與水果糖的甜味糅合在一起,像某種刻意為之的調香——尾調是纏上嘴角的水生調味道,林蕪撐著他的膝蓋,將那顆糖緩慢地、自下而上地渡進了他嘴裏。

櫻桃味,內裏裹著氣泡,激得他舌尖發麻。

有被他反客為主的經驗在前,這次對方沒有過多挑釁,柔軟的舌尖掃過他嘴唇,留下糖就跑——聲控燈熄滅之前,他只來得及看清對方伏在他膝頭,眼底閃動著明晃晃的笑意,無端讓他想起典故裏昏君博人一笑戲諸侯,那夜幕中盤山而上的荒唐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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