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又深刻的愛慕大抵如此，讓人不由自主地沈迷，又不知道該怎麽回頭。

他心情忐忑地給素雅發了一個微信，簡單說了他剛跟同學到達倫敦，問素雅方不方便見一面。

素雅是在倫敦時間淩晨兩點才回覆他的，她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一直在忙，忙到半夜才有時間看看手機。

素雅本來還想著這麽晚了嘉尚肯定已經在休息了，她本來想著明天一早再回吧，想了一下還是敲下一行字：“抱歉，我忙到現在才看手機，我們還是回國以後見一下吧。”

然而下一秒，嘉尚的微信就發過來：“我沒關系，明天沒事，你在哪個酒店住？”

素雅下意識地回了他酒店名字，也沒想過他會跟自己撒謊。

“噢太巧了，我就住在附近，你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素雅本來還很困的，看到他這麽回覆，頓時整個人都清醒無比。

嘉尚連忙穿上衣服抱著手機跑出門，他其實住的地方跟素雅下榻的酒店距離很遠，他確實是欺騙了她，但他不認為自己做得不對，這不過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外面剛好在下雨，嘉尚很快攔了出租車，然而很不巧，出租車在快要開到素雅酒店時車輪胎爆了，嘉尚被迫下了車。

路上很冷，風雨更盛，他攔不到車了，只能開著導航冒著風雨小跑一段路。

等他趕到酒店大堂時，渾身上下都滴著水，嚇壞了前臺的工作人員。

當然，素雅也嚇到了。

“嘉尚，你怎麽會淋雨過來？”素雅不笨，很快想到其實嘉尚根本不住她附近，她心裏湧上懊悔跟內疚，她怎麽會就這樣讓他橫沖直撞地跑過來找她？現在是下著大雨的半夜，溫度也很低，而且又是在異國，如果嘉尚因為找她而在路上出現什麽意外……那她可怎麽辦！

素雅沒忍住，像一個大姐姐一樣訓斥他，“早知道會看到你這樣過來，我寧願不回你微信好了！”

“我沒事……”嘉尚拿手摸了摸鼻子，聲音很小地道。

“當然沒事是最好的，那萬一你出什麽意外了，我該怎麽跟尤先生交代……”話還沒說完，嘉尚猶如一張脆弱的白紙，風一吹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暈在地上。

嘉尚……

嘉尚聽不見是誰在叫喚自己，但他明顯感覺到那是一把女聲。像是從深海盡頭遙遙傳來，隔著一層層水幕，讓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那樣不真切。

嘉尚痛苦掙紮地思考了一會兒，才想起這個叫喚自己的聲音屬於誰。

是媽媽。

嘉尚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媽媽，他對媽媽的記憶其實很模糊，媽媽當年當著他的面縱身一躍時，他才只有幾歲，然而孩童的記憶又是無法想象的，他可以忘懷很多快樂的記憶，卻忘不掉媽媽縱身一躍的背影跟情景。

記憶太深，深刻到植入骨血，讓嘉尚每每想起都會痛苦萬分。

幸好尤天文把他接回T市以後，從來沒有輕易放棄過他，幫忙找來最好的心理醫生給他做心理輔導。在遇到素雅以前的那幾年，嘉尚的精神狀態無比糟糕，他每天不知道時間，分不清白天跟黑夜，也無法容許所在的空間裏有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只要他感覺到不對勁，當即大吵大鬧起來，好幾次把尤天文的手背跟後背抓傷，看到殘忍的血紅，他才會慢慢平覆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拯救嘉尚的契機是他無意中看到電視屏幕上有人在彈奏鋼琴，他也沒聽懂人家在彈什麽，卻莫名其妙地流了一臉的淚，尤天文發現，問了他很久，想知道他為什麽會哭，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慢悠悠地指頭屏幕上的那一臺鋼琴：“鋼琴……媽媽喜歡……彈琴……”

無數個被丈夫家暴完以後的晚上，媽媽都會呆呆的坐到琴凳上，月色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她，然後嘉尚便看見她用靈活的手指彈奏一段聽著覺得舒服的音樂。

然而嘉尚長大以後回想起來，當時年輕的媽媽心裏一定是悲苦的壓抑的，但為了嘉尚，她還是努力彈奏最美妙的音樂給他聽。

“啊！”

嘉尚大叫一聲醒過來，屋內開了暖氣，昏黃色的燈光淡淡照著這個房間，嘉尚回頭就看見素雅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她的手上拿著電話，還在跟電話裏的人說著話。

“嘉尚醒了，”素雅悄悄松了一口氣，連忙把手機遞給嘉尚，“是尤先生，他很擔心你。”嘉尚騰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昏昏沈沈的腦袋，他抽了抽鼻子，發現自己已經感冒了。真糟糕，他忍不住咒罵了一聲，他現在應該躺在素雅的床上，他還害得她勞累了一天以後照顧自己……

嘉尚簡單跟尤天文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掛了電話以後，素雅把一杯冒著白煙的熱茶奉上。

“喝點熱茶。”

“謝謝……”嘉尚捧著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熱茶很燙嘴，但又迅速溫暖了他的心臟。“對不起，讓你擔心我跟照顧我。”

素雅沒有說話，只是臉色疲憊地坐在床沿，手指抓著白色床單的一角，昏黃的燈光把她的臉映得無比柔和。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半幹的頭發，看著他蒼白的臉龐，看著他握著茶杯指節分明的手指。

剛剛她把他扛到房間來的時候，多擔心他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為了不讓他繼續著涼，她只能幫忙把他的濕衣服脫掉，脫衣服時，素雅明顯看到嘉尚已經發育得不錯的身材，臉龐微微不禁一熱，想來她真的不能把他當小孩對待了。

下榻的酒店是星級酒店，前臺備有常見的藥物，素雅拿了幾片感冒發燒藥到房間，親自餵他把藥吃下肚子。她默默地陪著他，即使自己身心俱疲，還是不願意丟下他不管。她知道他一定是做了噩夢，好看的眉峰緊緊蹙起時像個憂傷的王子，然而等他醒來，她又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

“嘉尚，以後不許再做這樣的事情。”良久，她暗暗嘆了嘆氣，有所責備地跟他說了一聲。

嘉尚點點頭，沈默又無辜，“我只是想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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