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淋的話像一記響雷在元宵腦子裏炸開，他被炸得有點懵，懶得再想，幹脆躺在床上放空。

程鐸飛機落地之後給元宵發了條消息報平安，然後就去忙了，一直到現在才有空回消息。

程鐸：視頻吧。

元宵撥了過去，那邊立馬接通，一陣天旋地轉後，赤裸著上身、滿臉水珠的程鐸出現在畫面中央，他背後是花灑，估計是在洗手間。

“幹嘛呢？”元宵依然仰躺著，把手機舉到臉正上方。

“洗臉，我這邊剛忙完。”程鐸往臉上搓洗面奶，“你去看過毛球兒沒？”

“嗯，回來就去給它添了糧，走的時候抱著我腿不讓走，要不是金女士說她貓毛過敏，我就讓毛球兒過來跟我一起睡。”

程鐸清幹凈泡沫，用手當毛巾抹了抹臉上的水滴，唉聲嘆氣，“嘖，毛球兒的待遇比我好，我什麽時候能跟你一起睡啊？”

元宵笑，“程總是想睡葷的還是素的？”

“眼下能有個素的就心滿意足了，葷的當然更好。”程鐸挑了挑眉毛，一本正經地說著，不那麽正經的話。

“懂了，我這就給羅秘書打電話，叫他過來陪你睡個素的先。”元宵顧及到金淋在外面，說話的時候壓著聲音，有種偷偷摸摸的感覺。

“我謝謝你。”程鐸笑著瞥他一眼，問：“阿姨在外面？”

“不知道在客臥還是客廳，我幫她鋪好床就進來了。”提到金淋，元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閃而過的神情。

但程鐸正好看見了。

程鐸：“阿姨回來，是打算在國內常住？”

元宵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你在煩什麽？跟我說說？”程鐸拿起洗漱池上的手機，出了洗手間，懶散地靠坐在床尾的沙發上。

元宵猶豫了一下開口，“金女士說她為了我回國，想讓我跟她一起去澳大利亞生活。”

程鐸嘴唇抿成一條線，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看著元宵，神情變得有點嚴肅。

剛認識的時候，程鐸都沒露出過這種表情，談戀愛之後，對元宵更是每天都笑吟吟的，現在他皺著眉頭盯自己，元宵心裏莫名發緊，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此刻手裏有根煙就好了。

“怎麽了？”元宵掩飾性地咳了一下。

“你想去嗎？”程鐸終於啟唇，不過臉色還是相對沈重。

“不是想去不想去的問題，只是不知道以什麽理由說服自己不去。你不明白，每次回元家我都覺得自己很多餘，元荼才是老元的親兒子，將來要繼承家業的那種，至於我，可有可無吧。”元宵平時沒跟人聊過這些，洪水開閘似的收不住話頭，伴著情緒一股腦兒傾倒給了程鐸，“我之前沒想過金女士會想讓我去和她一起生活，也沒想過去國外，但她今天說得還挺真誠的，一下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程鐸的眉心皺起來，後槽牙無意識地咬緊，下頜線變得淩厲。

“元宵，我不能成為你的理由嗎？”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情緒也不太高的樣子。

“什麽？”元宵沒太反應過來。

程鐸：“沒什麽，等我回來，我們聊聊吧。”

掛斷電話，程鐸抓了把頭發，薅得亂七八糟。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元宵並沒有多喜歡自己。

煩躁。

元宵這兩天和金淋相處得還算不錯，每天下班回到家，金女士已經做好了飯菜在等他，雖然沒兩樣是他愛吃的，但或多或少還是有被觸動。

金女士沒有總提起去澳大利亞的事兒，只不過偶爾問兩句簽證，跟元宵暢想，他們一起去悉尼歌劇院的畫面。元宵從一開始就沒明確表過態，她卻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她越這樣，元宵越猶豫，但不是猶豫去不去澳大利亞，只是苦惱該怎麽拒絕她，才能盡可能地不傷害她的滿腔熱情。

於是他只好裝縮頭烏龜，一天拖一天，最後不知道怎麽搞的，弄得老元都知道了。

這次老元沒有再一個電話把他叫回家，而是親自來程鐸公司樓下等他。盡管最後還是避免不了回元家一趟，畢竟無論是停車場還是咖啡廳，都不適合聊家事。

老元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抽著煙，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陰沈沈的，顯然是不高興。

但不高興的不止他一個，元宵也一樣。他生日那天發生鬧劇之後，別說道歉，老元連個敷衍的解釋都沒給他，元宵還記著仇呢。

“金淋說你要跟她去澳大利亞，我想聽聽你是什麽打算。”老元沈著聲音開口，“你能不能有點坐相，成什麽樣子？”

元宵充耳不聞，有椅子不好好坐，往扶手上吊兒郎當地靠著。

他已經習慣了在老元面前表現出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小時候覺得，調皮搗蛋能讓老元，把對元荼的關註稍微分給他一些。如今是心裏不舒坦，偏要挑釁，要是大家都不舒坦，他還能稍微舒坦一點。

“我能有什麽打算？你不是也打算把我丟到國外去的嗎？你倆好不容易統一一次戰線，我肯定得支持一下，去就去唄，去哪兒不一樣？”元宵梗著脖子說氣話，理不清這種帶刺兒的話到底能讓誰高興，他只是口無遮攔慣了。

“老子不過是嚇唬嚇唬你，真讓你去了嗎？”老元順手操起桌上的一包抽紙，朝著元宵砸過去。

元宵順手接住了，拋到空中，又接住。

聽老元的意思，他今天是專門來勸自己別跟金女士出國的？

元宵：“我考慮了一下，去澳大利亞也不錯，免得你和元荼天天父慈子孝的膈應我，我媽都專門為我回來了，我也不忍心讓她失望。”

老元欲言又止，起身背對著元宵站在窗前，手裏的煙即將燃完。

元宵從元家出來之後在車裏坐了近半小時，心臟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似的，緊得發疼，他緩了緩，才開著車去了李澤的酒吧。

酒吧裏的客人有點多，李澤看他陰沈著臉，問他怎麽了也不說，只甩了句想喝酒。

李澤給他開了包間，點酒的時候，元宵說先上兩瓶單子上最烈的酒，李澤沒搭理，“別糟蹋我的好東西，今天你這情緒只配喝百威。”

別人好茶，李澤愛酒。在他看來，好酒必須在心不躁的時候品，才算不糟蹋，和沐浴焚香，凈手烹茶是一個道理。

“靠，我這兒難受著呢，酒都比老子重要了？”元宵的表情終於大雨轉陰，他笑著罵了句。

李澤拍拍他的肩，“什麽話？我親自來陪你喝，夠給面兒了吧，朋友。”

說是陪著喝，李澤其實沒喝多少，他顧及著，等會兒兩人在哪兒下榻的事。他攔不住元宵，眼瞅著他一瓶一瓶地把自己灌懵了。

在元宵即將醉倒之前，他放在桌角的手機振動起來，李澤拿起來看，是元荼，元宵也看到了。

“別接，老子......看著他就......想吐。”元宵撲過來搶手機，把手機碰掉在沙發上，振動停下了。他動作笨拙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扔下手裏的空酒瓶，摸索著再開一瓶。

李澤心說，你想吐大概是喝多了。

但手機沒振了，李澤就沒管，看了一眼元宵的狀態，手上這瓶都不一定能喝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發消息讓人叫車。

“回哪兒？去我家？”李澤問。

酒精麻痹了神經，這麽簡單的話元宵也反應了一會兒，他點點頭，金淋在蘭庭，他不想回去，不想見到她。

李澤剛想扶著元宵起身，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元荼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李澤，視線就固定在元宵身上。

“元荼哥，你怎麽過來了？”李澤放下元宵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跟元荼打了個招呼。

“我接他。麻煩你了。”元荼朝他們走過來。

元荼牽起元宵的手，元宵轉過頭來看，辨認出來是元荼，立馬皺著眉甩手，只不過酒精不僅吞噬了他的腦子，還帶走了他的力氣，甩了兩下都沒甩開。

李澤坐在一旁有點迷惑。

元宵、蔣文和他，他們三個人從小學起就認識，雖然一直不知道，元宵跟元荼兩兄弟之間有什麽矛盾，但據他所知，這倆人關系應該不怎麽好才對。那元荼專門跑來接人是演的哪一出？而且他怎麽知道人在這兒的？

元荼看出了他的疑問，摁著元宵亂揮的手，利落地從元宵褲兜裏掏出了手機，手機屏幕亮起來，元荼點了那個紅色按鈕，結束了一直進行著的通話，溫和地解釋道：“電話接通了，我聽見你的聲音，猜想他應該是跟你在一塊兒。”

李澤尷尬地笑笑，回想剛才他倆有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

“那我帶元宵先回去了，給你添麻煩了。”元荼強硬地攬著元宵站起來。

李澤聽到他這話不太爽，自己和元宵的關系，怎麽著也輪不到你元荼來跟他客套。

元宵一直撲騰，想要推開元荼，揮舞的手臂一下扇到了元荼臉上，嘴裏嚷著，“操，李澤呢......老子不跟......不跟你走。”

“別鬧。”元荼臉色不悅，舌頭頂了頂被扇的臉頰。

這時候，元宵的手機在元荼手裏振起來，元荼翻過來看見備註是一個小狗腦袋的表情包，元宵也看見了，這次他倒是眼疾手快，一把將手機搶過來，對著屏幕戳了兩三下才成功接通電話。

“你在哪兒？”程鐸語氣不太好，要知道他這個電話打了十多分鐘，而元宵一直在通話中，這讓他的語氣很難好得起來。

但元宵現在分辨不出來對方是不是在生氣，他只說自己想說的，“我想.....毛球兒了，你來接我。在哪兒？在......酒吧，快點來，來接我，我想睡覺了。”

李澤看他那樣，幹脆接過手機，知道對方是程鐸之後，他把酒吧的地址告訴了他，然後把手機還給元宵。

李澤開口打圓場，“要不坐著等？程鐸說他馬上過來，元哥你看，元宵他跟你這麽鬧也不是辦法，要不等程鐸過來看看元宵想去哪兒。”

元荼沒說話，任由李澤帶著元宵坐沙發上。

他看了看握著手機，不吵不鬧的元宵，眉心快擰成中國結。

元宵跟程鐸說話的親昵感，自己只在元宵六歲以前擁有過，那時的元宵會牽著自己的手叫哥哥，會大方地跟自己分享他喜歡的一切。

而現在，元宵面對自己，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他們好像正在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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